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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但求胜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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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地不熟的安澜选择了原路折回。城东城北间的路程很长,自己在红雀坊也耽误了不少时间,只怕再不赶回去,哥哥定是要着急了。
忽然想到了上一回闹失踪。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便引起了宇文皇宫内翻天覆地的骚动。尹亦……这世间……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在乎自己了。尹亦……此刻的你在干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正当安澜走的出神之时,一声雄浑的“嘿!”没防备的从路边响起,安澜被吓得一下子止住了步子。
转过头,一个看门的大汉已向安澜走来,“你,站住!”安澜不明所以,难不成自己又惹上了什么事儿?而那大汉显然不怎么会同人交往,扬指无礼的指了指安澜,“你,许家的?”
难……难不成是寻世仇的?许家得罪过什么人吗?安澜哆哆嗦嗦,自然是不敢轻易自报家门。城北应该没多少人打过自己的照面儿,随便诓骗诓骗,应该是能侥幸混过去的。
思及此,安澜便开始了自己浮夸的表演,“什么家?你刚说的是虚家还是徐家还是许家还是胥家呀?不好意思小女子自小乡野长大识不清这四个字儿不知道大爷说的到底是哪家,不过小女子我人美心善心肠好这就替大爷去那街边抓来个人好好问问所以就不打扰了拜拜!”撂下一大堆话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可谁料这看门大汉还偏生不按套路出牌——
“你,再说一遍,没听清!”
呃——太要命了——现在跑也不知道跑不跑的走。果然就不该不听哥哥的话一个人出门,自己一落单就一定出意外呜呜呜!
似乎是嫌安澜的假哭模样太丑,秋风都看不下去,一把扇起了地上的一张纸便bia到了安澜脸上。于是,在风中凌乱的人,除了那个还在懵圈中的看门大汉,又多了一个没脸见人的安澜……
安澜一脸生无可恋的扯下那张不偏不倚糊在脸上的纸,正欲在青年早逝之前将其粉身碎骨以便带着上路,抬眸却见——那纸上不赫赫然是她的画像!
以及画像上面歪歪扭扭写下的一排小字……各位城北的乡亲们,谢谢捧场。但凡你们在附近见着了这位姑娘,烦请领入我方府门下……这位许姑娘是我方钿朋友,来城北必然是来寻我,只怕她找不到地方,由是请城北的乡亲们多留意多帮忙了……
靠!这方钿还真是绝世损友啊!方才走在街上时便见着一地的纸,还以为是城北的什么风俗,因为没像现在这般吹到自己脸上,安澜也始终没有在意。谁曾想这城北满地都是自己的脸啊!请问这个地方侵犯肖像权受理吗呜呜呜!
等等……所以……?安澜回望了一下方才的府邸——方府。怪不得看着眼熟。这下子安澜也算弄清了那看门大汉不是来寻仇的了。不过今日确实情况特殊,方钿的事……以后再说吧。
然而正在这时——方钿出来了。“看门的,有人来了吗?”声音由远及近,就快走到门口。完了完了,要是被方钿看到,哪怕自己蒙着脸她也定是能看出来的!正欲飞速逃走,却不料竟又毫无征兆的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境地——
身后有方钿越走越近,身前又忽然从巷口飘来清冽男声——“许姑娘!”呵呵,这可真是个华丽丽的意外。安澜自知再难逃过这一劫,索性生无可恋的杵在了原处,只等着谁先来逮着自己。
只见崔皖北从巷子前方匆匆跑近,面上渐渐浮出些轻松神色,“许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怎么一个人跑来城北玩了?姑娘可知子衿兄回来之后找不着姑娘,硬是拽着劣者满江都城来找人了?”
好熟悉的画面……“不好意思,这次是我不懂事,实在麻烦了崔哥哥。不过崔哥哥竟然连城北都找来了,想必是找了很久吧?哥哥呢?哥哥又去何处寻我了?”
“嗯……劣者倒是无事。子衿兄……不大好说。他说他先在城东找一圈,找不到人便去城西再找。若按照劣者的行程来看,子衿兄现在许是到了城中了。”崔皖北不住的摇着手中的折扇,也许这次是真的热了。
“喂!许安澜!”显然方钿终于发现了安澜,明明是惊喜的不得了,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招呼着安澜。
“噗——”若不是安澜与方钿有些交情,这样的开场方式无论如何都会令人生厌的。但安澜只当她是空有一身好本领就是没什么脑子的傻女孩儿,也便欠欠的扭过身子,遥遥喊道,“呦,原来是金花儿姐姐~”
“你、你叫我什么?”方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直觉觉得安澜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便霎时摆出一副不满的神色,提着自己心爱的八米大刀就冲向了安澜。
安澜自是不会被这样的虚张声势所震慑到,微微一耸肩,转而却好整以暇的向一旁正认真打量方钿的崔皖北问道,“诶崔哥哥,不如就让你来向这位方钿大小姐解释一下——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钿来到安澜两人的身前,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崔皖北。崔皖北显然是没见过如此“刚强”的女子,微不可查的向后退了退,却还是不忘恭敬行礼幽幽道,“若劣者没有猜错的话,方小姐的芳名应当为那‘花钿’的‘钿’。而所谓金花一说,其实便是此字的本意。金花即谓‘钿’了。”
方钿的鼻腔中分明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却直接无视了一旁的崔皖北,皱着眉头问安澜道,“许安澜,你怎么来方府还带了个文人来?”
安澜恍然想起,这方大小姐最忌讳的便是文人,他对于文人——尤其是像崔皖北这般文雅的公子哥,更是发自肺腑的嗤之以鼻,就看她对她亲弟弟的厌恶程度便可得知了……呃……崔皖北这次还真是撞在了枪口上了……
安澜不动声色的朝崔皖北的方向移了移,悄悄将崔哥哥挡在了方钿吃人的目光外,“呃——这位崔公子,其实是我的朋友啦。他放心不下我的安危,也是刚刚才在此处寻到我。”
见着方钿的神色稍有缓和,却还是毫不遮掩的一脸嫌弃,安澜自是要保一保这无辜的崔皖北的——“呃金花姐姐便不要太为难我的朋友啦……人家读读书,也不是人家的过错啦……”
虽是不知方钿是从何而来对文人的如此厌恶,总之先顺着她说便是啦……方钿这个人,安澜还是很拿捏的准的,只要自己稍稍示一点弱,方钿定是不会为难崔皖北的。
果然,方钿听闻了安澜的话,淡淡“切”了一声便也没再理会崔皖北。“既是如此,便叫你那个朋友一起进来吧。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今天你逃不了和我的一场比试!”
“呃等等等等!”安澜拗不过方钿的天生大力,简直就是在被方钿拖拽进方府。回头望向默默跟上来的崔皖北,“崔哥哥,咱们不需要先去找哥哥吗?总不能让哥哥再去别的地方瞎找吧!”
崔皖北清朗笑道,“无妨。其实子衿兄早已与劣者约定好,待他找完城东,劣者找完城北,便在城中处汇合。只要子衿兄半盏茶的时间里等不到劣者,自会知晓劣者已经找到许姑娘,会亲自来城北处于姑娘汇合的。”
“这么麻烦,还要让他亲自跑过来?你们为何不直接约在许府,你直接把我带回许府不就好了?”
“呃……姑娘莫不是忘了……劣者并非是江都人士……不认得路的啊。”
“呃……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能说我竟无言以对吗?”
“所以暂时待在方府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劣者已在方府门前留下记号,只要子衿兄能够找来,自会到方府来寻许姑娘的。”
“哈哈哈……还是崔哥哥想的周到。只是……真的不能回家吗呜哇啊!我想回家啊啊啊!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呜呜呜!”我真的不想打什么架啊啊啊,怎么想都会是自己吃亏啊!
然而事实总是与理想背道而驰的。那金花姐姐似乎是铁了心了要与安澜酣畅淋漓的打上一架。进了方府,一张凳子也不给坐坐,一口茶也不给喝喝,老鹰提小鸡儿一般,丝毫不留情面的径直将安澜拽进了自家后院儿——如您所猜,那后院儿其实真的是徒有虚名。实际上,这里实在是实打实的竞技场啊!
此刻的安澜多想抱着金花姐姐的大腿,然后梨花带雨的朝她喊‘侠女饶命’,只不过方钿丝毫没有给安澜拒绝的余地,领着安澜来到一处高架旁,一把扯下了盖在其上的黑布——霎时间,各种兵器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哦妈呀我的钛合金狗眼!”安澜这还真不是浮夸的配合表演。这一件件的兵器,少说有几十种,皆是做工精良刀刃锋利,方才一下也的确是晃人眼的很。方钿倒也豪爽大方,“这些兵器你随便挑,擅长哪个便只管拿,拿多少都无所谓。我要你堂堂正正的与我比试一场。赢了,条件随你开。输了……你便什么时候再来与我打一场。总之,一定要分出个胜负。”
安澜一脸怂包样儿的拽住方钿的衣袖,“别呀金花姐姐,你也知道,我只会耍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小手段,这种真强实干的比试,那我还不是被吊打?”
方钿似乎很不满安澜这样的求饶,“许安澜,你昨日在城东河道上的嚣张气焰去哪儿了?!你昨日有办法胜我,今日便也可以!你现在的这副样子,让我觉得我昨日看错了人!”
安澜撇撇嘴,“说实话,激将法对于我来说向来不受用。不过,我突然决定,我还是莫要拒绝金花姐姐的盛情邀请了吧。”
“许、许姑娘!”崔皖北的语气里显然是不可思议与担忧。安澜这分明是在逞强,可这开了刃的,杀人不眨眼的刀剑,安澜不可能看不到。怎么,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来玩闹呢?!安澜却好整以暇的回过脸,朝崔皖北摆了个不必担心自有办法的大大的笑脸。
“怎么不挑兵器?哼,难不成,你还是自负到以为空着手便能赢我?”方钿皱眉瞧向安澜,在这种方面,方钿总是猜不出安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其实她本想多和安澜打上几场,然后好好摸清楚安澜的路子的,现在想想,这简直是空谈。因为这个许安澜,完全就是想到哪出是哪出,完全没有什么所谓的“路子”。
“我对兵器不甚了解,还要烦请金花姐姐替我挑件趁手的兵器啦。”安澜眨眨眼,一脸的真诚与天真无邪。
方钿没有多想,抬手挑了把看起来很是贵重的金羽剑,半分犹豫也无的一把投掷给安澜,“这把剑我练功时常常用,既不笨重,上手也快,你且先试试剑,我们半盏茶后就开打。”
金花让试,那边就试试好了。安澜努力摆出一副很会用剑的样子,奋力朝一旁的围墙上砍去——“哗啦哗啦”,好好一堵墙硬生生被剜去了一大块儿,半面墙的墙皮也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妈呀,还真是把威力无比的好剑。看来方金花不仅只要来真的,还分外在乎安澜与她的这场比试。呼,接下来难免一场恶战啊。
于是乎——安澜与方钿分站两头,大赛一触即发——!安澜也不动,只是一挑眉笑望向方钿,似乎很是轻蔑似的无声叫嚣着“我让你一步,你先来吧”。
方钿这次告诫自己不要上安澜的当。于是选择性忽略了她的这种熟悉的迎战态度,同时告诫自己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安澜这家伙把戏多的很,不过——这样逼仄又空旷的环境,量她也借不到什么外力。若此局她依然能够胜过自己,不管什么手段,她便彻底心服口服。只是——大概是不会有这样的可能的。她这次一定会拿出百分百的实力与专注力应战。
不多废话,方钿刀锋一横,抬胯迈出稳健而又快速的步伐,挥动着她的弯月银刀便直直的冲了过来——可安澜还是那么不慌也不忙的伫立在原处,甚至连面上的表情都没有因为死亡的逼近而出现任何一丝变化。就是那样云淡风轻,闲庭信步,仿佛眼前的景象只是清风拂过梨花,吹散着一树芬芳。
但方钿是不会手软的,她说的来真的,便是一定会遵守诺言。这一点安澜当然清楚。眼见着刀锋要向自己的喉间划来,安澜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正借着这一小股助跑的力量一个轻巧的飞身——
方钿眼见着眼前的一袭青衣踏空而上,刹那间收不回方才的全力一击,索性一竖刀尖,借着深嵌土砖墙的力量好让自己稳住身形,不至于径直冲撞到墙面上。心叫不好,反应敏捷的朝安澜飞身去往的方向抬眸一望——
她正稳稳站在这堵墙的最上方,摆着一张捎带些痞气的坏笑脸,满目纯真与好奇的微微垂头望向身下形容狼狈的方钿。她头颅的方向正好对着日光,方钿望去的时候,险些被那刺目的阳光照耀的睁不开眼——
忽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闪入方钿的脑海——会不会,这样的日光效果,也是安澜一早便计划好的?然而她虽然凭借着对安澜些许的了解猜到了这一层,却终究还是慢了半拍——安澜才不会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想清楚自己走的路子,她到底是靠着出其不意、手段奇颖大胆又异于常人所取胜的,若是被别人看了出来,她又还怎么玩儿呢!
于是还未等方钿退出比试盲区,“刷拉”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从日光处破空凌厉而来!方钿心头猛然一紧,虽然视线受阻,但凭借着常年练武者对于暗器声音的敏感程度,方钿还是及时竖起了长刀,勉勉强强接下了安澜这凌空一击。“啪嗒”,那飞来的不明物体似乎在耳边生脆的折断开,然后哐哐啷啷,毫无生机的洒落一地。
待到方钿退离到能够看清眼前景象时,凝神一瞧才发现——方才那枚直击向她命门的一物,不正是自家墙上的墙瓦吗!
而安澜却没有再进行攻击。待到方钿明白过来并有些愤怒的瞧向她时,她却撇撇嘴道,“现在,我便叫你看清楚我要如何与你打这场仗。我想了想,总是这般钻小空子耍小聪明胜之不武,确实对你这般真正有实力之人很不公平。所以呢——”安澜抬脚,沿着墙沿大步流星的向前跨了两步,离开了让方钿眩晕的光辉地带,“我决定,便告诉你我的手法,让我们能够……还算堂堂正正的比试一场吧。”
方钿一挑眉,似乎是有些吃惊,不过看向安澜的眼神却的的确确多了几分佩服与欣赏。“胆子是有了,但愿你的实力也在……”然而却还未及说完,安澜已然以无影手一般的速度开始一边腾驾着自己高超的轻功技巧在墙沿上又是旋转又是跳跃,一边像是耍鞭子一般得心应手的飞速挥斥着手中的长剑,力量不小的一片一片揭落着脚步所及之处的砖瓦,像是枪林弹雨一般呼啸着朝她集中俯冲而来——
不得不说,安澜出招的速度绝非等闲之辈。且还看她在墙沿上那曼妙的身姿、轻盈的步伐、绚丽的舞步、明快的节奏……若不是她手中的剑不断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而又危险的光芒,不是她那张在运剑攻击之时,充溢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威严与孤寒的脸庞,以及方府后院之中早已一地狼籍的乱象——便真像是个面朝着光明翩翩起舞的天上仙女呢……
而如您所见,墙上是出离凡尘干干净净,可墙内侧可就没有如此好运了——不仅是被砍断亦或是拍开而毫无章法的散落在地的一地墙瓦“残骸”、“断肢”……更为重要的,也是安澜刻意想要营造出来的——竟是随着墙瓦掀落、墙皮斑斑驳驳脱落而扬起的漫天灰尘!那因其动作快速而造成的短暂而又奇特的效果,竟像极了黄沙漫天、烽火狼烟的塞外沙场!
哎,也许是方钿真的不适应这种以快制敌的攻击方式吧……其实若是方钿能够稍微利用一下飞向自己的墙瓦,转而让它们调转方向攻向安澜……安澜纵使身姿再为轻盈,到底是站在不好稳定平衡的墙沿上,只要一个身形不稳,方钿便可以立马抓住时机变被动而为主动。而且一旦她在比试中占据了有利地位,纵使安澜千般挣扎的能耐,只怕也再奈何不了她了。只可惜方钿并没有按照安澜预想中“公平”的比赛形式进行,刚开始她还的确能拍回来几片墙瓦,久而久之,随着安澜速度越来越快,能够折返的墙瓦便越来越少……就好像安澜在单方面的欺负人一样。
正在安澜已经无奈到开始为对手闲操心时——不料背后一个熟悉的焦急声音——“澜儿!?”
啊!是哥哥!是哥哥找过来了!
不明所以的许子衿匆匆赶来,见不到府中的具体景象,只瞥到了黄沙漫漫一片脏乱——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危险,皱眉慌张道,“快下来,澜儿!危险!”
啊……哥哥居然这时找来了……不过正好。也可以就此结束这个早已分出胜负的比试了。为了防止同哥哥谈话而暴露了自己苦心隐藏的最终方位,借着眼前这还未散去却再维持不了多时的“迷雾阵”,连带着日光透过沙尘而微微现出的狼狈轮廓——安澜心无杂念,坚定神智,一把横过剑锋便毫不犹豫的飞速冲入那一片迷蒙之中,剑尖一转,而后稳稳停落地上——
待到许子衿气喘吁吁的奔至后院的入口处——黄沙渐渐褪去,洋洋洒洒的回归到地面。而后院的正中,两道对面而立的飒爽身影蓦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方钿紧紧的握着拳头,大刀已经垂地,面上是强烈的震惊与恼悔之色;而安澜呢,胳膊随意的搭在方钿的肩头,笑的得意又放荡,活脱脱一个强抢良家妇女到手的地痞流氓模样——而她手里,便紧紧的攥着那柄刀身离方钿脖子不过几指之遥的剑身……
赢得漂亮!整场比试磅礴又大气,酣畅又淋漓!
安澜自然知道许子衿的到来,微微退后一步,歪过头,很是邀功似的朝许子衿憨憨一笑。许子衿见着安澜没事,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气还未待叹出来,又只得哭笑不得的向安澜回以一个既无奈又宠溺的微笑。
安澜撤回长剑,收剑入鞘。深深的望了一眼仍旧神色复杂着呆伫在原地的方钿,也未再多言,反正胜负已出,她也是知晓了,此时任何的话语都是多余又讨嫌的。
随意将长剑往架子上一丢,转而笑着迎上已走向自己这方的许子衿。而崔皖北也在这时走向了他们这方,不忘鼓掌赞叹道,“哎子衿兄,你这个妹妹啊,可真不是一般的厉害。今日这一战,劣者可是看的十分痛快。许姑娘,恭喜了。”
安澜倒是也未被夸的得意忘形,近乎平静的瞥了一眼某处,而后朝着崔皖北神色不明的笑了一下,“不不不,崔哥哥才是真的厉害呢。这里满场皆是一片狼藉,唯有方才崔哥哥所站之处仍旧清明干爽、一尘不染呢。我听说,不显山不露水、只默默隐藏实力之人,往往才是最厉害的一个呢。”安澜没有注意到的却是,此时,不远处的方钿身形微微一颤。
崔皖北也依旧神情自若,谦和一笑便道,“许姑娘实在是太看得起劣者了……劣者愧不敢当,不过是有些洁癖的毛病罢了。”
安澜自是不会自找没趣的追问下去,话锋一转,便笑眯眯的朝着面前两人道,“那么哥哥,崔哥哥……咱们这便一起回家吧?”
“嗯,自然是好。”许子衿闻言轻笑,任由着安澜挽过自己的手肘,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方府后院。
事实证明,安澜什么也没有多说是对的。待到方钿目送走了安澜和许子衿,眸光却忽然锐利,紧紧的盯着崔皖北殿后一步也正要离去的背影——
眼见着其他人纷纷离场,崔皖北本未想过多做停留,正欲简单行个礼以示告辞,却不想方钿突的开口,“你,留下!”而后,端起大刀便一个旋身向崔皖北挥了来!手法狠厉不留余地,硬是将崔皖北这个局外人拉入了战争。
崔皖北皱眉,一个极速的闪身,恰到好处的避开了这死命一击。崔皖北自不是什么好勇斗狠之徒,不愿置身比试,对于方钿毫无间歇的挥刀攻击,只是不断灵巧的躲避着,也不还手也不开口,似乎只是想要一直耗到方钿神智冷静或是没有力气后自己停手。
方钿对他这样的态度很是不满,就好像,他在刻意让着她,不屑于与她这样一个方才的输家比试一样。方钿厌恶极了这种感觉——厌恶极了!甚至比崔皖北本人更让她厌恶!“为什么不还手!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捅死你吗!”
“劣者不知姑娘为何如此厌恶文人,只是,劣者绝不会向女儿家出手。”崔皖北其实应付这种毫无章法、纯粹泄愤式的攻击还是能够得心应手的。只不过,这方钿似乎像是一头被戏耍的斗牛,愈来愈愤怒与具有攻击性,她一反正常人的体力消耗,动作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想要将崔皖北置于死地。崔皖北除了躲避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几番死战下来,他的额头也因为紧张而布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方钿不出所料的被彻底惹怒,“哼!女儿家女儿家……你们都瞧不起女儿家!女子与男子有什么分别!凭什么就该被区别对待!等你死在我这个女儿家手上的时候,可别后悔你那一套假惺惺的‘君子’做派!”
崔皖北捋了捋自己紊乱的吐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智而平静,“姑娘,你实在是误会劣者了。劣者绝没有瞧不起姑娘的意思。也请姑娘不要再意气用事,若劣者真的不慎出手伤了姑娘,那便是不值当了。”
方钿冷笑一声,“呵,劣者。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文人确实挺卑劣的。有本事你便将你的功力亮出来,光躲算什么本事!你以为你故意让我我就会买账吗!你这种样子,只会让我更加厌恶!”方钿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稍一蓄力,疯狂般的向崔皖北冲来,那带着一大股强烈而又炽热的戾气与杀意的刀在地上“哐啷哐啷”拖行数几里,地上的黄沙与灰尘应声而起,染的整个场地便真的像是黄沙漫天的边塞战场,洋溢着死亡与肃杀的气息。
察觉到杀意,崔皖北似乎终于是怒了,“姑娘,不要再闹了!”
方钿却好似疯了一般,怒吼着,一刀一刀拼劲了浑身力气朝着崔皖北的方向一同乱砍,刀刀致命,步步逼人,“呵,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胜负而已!我必须要堂堂正正的打败掉你!我要打败你们这些卑劣的文人,让你们再也不敢瞧不起女子!瞧不起练武之人!练武怎么了,粗俗又怎么了,目不识丁又怎么了!真要到生死攸关的时刻,能保住自己的命的还不是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你们这些一天到晚卖弄文墨、卖弄嘴皮,一到真强实干的时候就弱的如同蝼蚁一般的文人!凭什么瞧不起习武之人!凭什么瞧不起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啊!”嘶吼着,怒号着,仿佛压抑了千百年的怨恨与愤怒,都在一夕之间疯狂涌出,压垮了理智,压垮了方钿这么多年以来,拼命塑造的高傲又坚强的形象。她疯了,她确实疯了,是她太疯狂?还是这个世俗,逼着她疯狂?
崔皖北自知再这般下去,自己只怕是再难应付,肉眼可见的危险与死亡,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姑娘你现在的情绪很不好!听我说姑娘!你要再这样胡来下去,最后伤害到的只是你自己!你冷静一点姑娘!我没有瞧不起女子,也没有瞧不起习武之人!你把手里的刀放下来,劣者虽然无才,但是要姑娘愿意同我说说你的烦恼,劣者自会愿意替姑娘排忧解难的!姑娘!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方钿的语气依旧疯狂,却也溢满了藏不住的悲戚与痛苦,方钿一向不善于掩藏情绪,崔皖北知道此时的她已至崩溃,完全是被自己给说崩溃的,“不!我不听!你们都一样……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们没有任何区别!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害我变成了如今这样!我讨厌你们!我恨你们!我要让你们后悔!我要让你们后悔你们的每一个白眼、每一句辱骂、每一次不分青红皂白的欺侮!我要让你们败在你们曾经最看不起的武力之下!我要让你们后悔!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一击绝望中的刀锋急砍而下,崔皖北眼见着再无法躲过——瞳孔微缩,一把扯过身旁架子上随意摆放的坚硬剑鞘,横置于自己的身前——
“哐啷”一声。是兵器相碰而发出的巨大声响。许是这柄剑鞘做工太过无坚可摧,方钿的砍刀竟被生生拦下,甚至原路弹回急急后退!“呃!”一声,显然方钿被这一刀狠狠击中,霎时间,妖冶的鲜血从她的肩头处溢出,直直的捅向了胸口,不消一会儿,那大片大片的血已将衣服浸湿,遥遥一望便触目惊心严重至极!
“方姑娘!”崔皖北一下子慌了心神,忙忙扔了剑鞘便飞奔向一旁神色痛苦且根本无法动弹的方钿。眼见着那伤口足足□□寸之长,且深浅无从得知,寻常人受下这么一击,肯定都晕厥当场了,这方钿却仍旧直直的坐着,虽然极度的痛苦已让她面目扭曲颤抖不已,可其尚且清醒的神智,仍旧让人不得不高看一眼。
你看,甚至仅剩的自尊还在让她不合时宜的逞强,一把拍开崔皖北伸出的双臂,“你……你给我滚开!这么一点小破伤口,不需要你这种活在光鲜亮丽里的公子哥予以施舍!”不过显然这样的挣扎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这刀伤到底有多严重,其实她自己不是不知道。但她就是不愿在崔皖北面前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那才会使她……发自内心的痛苦。
眼见着方钿不听劝告,死活非要推开自己的好意,崔皖北自是懂得权衡轻重,知道如今最首要的是人命关天,“既然方姑娘不听劝告,非要将劣者想的如此不堪……那我便也不需顾什么君子礼节了,今日姑娘这伤,我管定了!不管你乐不乐意,我便是非要施舍与你帮助了!”说罢,一把将方钿拦腰抱起,二话不说便往方府的内宅里走去。
“你!?”方钿从未受过陌生男子如此对待,又气又急却又碍于伤口而不敢大幅度挣扎,只得睁大了眼,用一张不作死不罢休的嘴恨恨道,“我便知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果然那些文质彬彬的样子,都是你们文人的虚伪面孔吧!”
其实崔皖北的怀抱很轻,因为也怕对方钿的伤口造成些不可控的二次伤害,他基本是将方钿打横抱着的。方钿这般身材轻巧的女子,对于崔皖北来说自是毫不费力。只见崔皖北闻言也不怒也不喜,仍旧保持着从最一开始便保持着的严肃面孔,目不斜视道,“你愿意这样想,我也不拦着。反正在你面前不君子,也不耽误我在别人面前君子。你不要再挣扎了,你那点小小的力气是奈何不了我的。”
方钿怎么会甘心弱人一等!可是转眸见到崔皖北自始至终认真而又微微带些心疼的神色……方钿内心某处柔软的地带似乎被狠狠戳了一下。不是痛,因为痛的滋味她早已尝遍,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甚至能超越了现在伤口的疼痛,让她能够清清晰晰的感知到……是什么感觉呢?强掩下泛起的难言的温柔,方钿仍然不好气的死鸭子嘴硬道,“呵呵,好。今日就算是你我打了个平手!崔、皖、北是吧,我记住你了。但愿你将这副虚伪的面孔继续保持下去,就让我带着对你的厌恶好好磨砺自己!待到下回我伤好了,再见着你,我是不会像今日这般放水的!”
崔皖北不屑与其争辩,“随你怎么想。你若是将来还能够找到我,烧杀抢掠都随你。”走到一间房门前,崔皖北便二话不说,一脚踢开了房门。
方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她将来根本找不着他呗!仿佛是固执的想要印证他的意思,“你、你什么意思?!”
崔皖北却并不愿意多言,“字面意思。”尽量轻柔的将方钿置于榻上,而后转身去身后的某处搜寻些什么。
方钿忍痛皱眉,“你怎么会知道这间是我的屋子?”
崔皖北头也没回,似乎是在从黑暗的角落里端出些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户庭院应当是方府的别院吧。既是如此,主子的屋子与仆从的,应当不难辨别吧。”说罢起身,怀中已赫然多出了一方药箱。
方钿更是不解,“这是何物?莫非是医药箱?……你又是如何知晓我屋中有此物的?”
崔皖北仍是未正眼瞧她一眼,只是自顾自的将药箱中用的上的药棉、纱布等物一一罗列到趁手的位置,“你这话便让我十分困惑了。你一介习武之人,受伤不应当是常态吗?怎会不知寻常人家的屋中都会存着这般一个药箱?”
方钿被这话说的一愣,难得的柔了声音,微不可闻的细细道,“就是因为每天都会受伤……所以才与一日三餐一般寻常……每一次受伤,我基本上都是等伤口自己长好的,恐怕真正好好处理过的,也只有比这次还严重多了的两三次吧……”
“……”崔皖北忽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扯过长布条的手微微一顿,默了一会儿,复而抬眸瞧向方钿。
方钿的眼神不自在的犹疑了一会儿,正要回过神来,却正对上了崔皖北直直盯着她的眼神。一下子慌了心神,却又不想叫崔皖北看出,只得用有些慌乱的语气掩盖过去,“喂喂喂,还怎么着啊?难不成你还打算亲自给我上药?”方钿思及此处,不由得缩了缩衣领。可就这一小下的皮肤与衣料的摩擦,直击心肺的疼痛感便恶狠狠的袭来,似乎是在警告她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儿,而是她的一条小命的事儿。
崔皖北虽是心焦,但此事毕竟于情于理都有不方便的地方在,便难得耐下性子劝解道,“容我直言,你这个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化脓溃烂事小;深秋的气候不稳定,一旦感染了伤风,就算你命再硬也扛不过伤风引来的一系列症状。现在叫郎中肯定是来不及,请问你能立即请来能处理这样大的刀伤的大夫吗?”
方钿的确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可仅剩的那么一点自尊却还是要挣扎挣扎,“可、可是你我到底还不算多熟!而且,男女有别啊!我怎么可能对着你,把、把衣服给脱了呢!”
崔皖北似乎是笑了笑,可方钿却总觉得,他对自己的这个笑,丝毫没有他对安澜笑的那般柔和温暖。然而还未等方钿兀自黯然神伤,崔皖北有些好整以暇的俊朗声音便将她扯回了现实,“若我没记错的话,难道不是你先前说的,说女子同男子有什么区别,凭什么就该被区别对待呢?现在倒又说起男女有别来了?你说我是个两副面孔的虚伪之徒,这么快你也要自己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了?”
方钿有些气不过,他也是,安澜也是,他们一说起话来就总是让她闷声吃瘪!“呵,你们这些牙尖嘴利的文人,就知道逞嘴上英雄……”骂是骂着,但方钿也不是个会傻到拿自己的安危逞能的人,分外不自在的微微扯下衣服,忍着狂风暴雨般的疼痛将甚至已经粘连在了伤口上的衣料撕扯开……
霎时,方钿色泽不一的肌肤便暴露在了空气中,紧接着就是那道又长又深还肆意吐溢着殷红鲜血的狰狞伤口……好在伤口还比较靠上,方钿紧紧扯住自己的衣服,并未露出什么过多的内容,还方便崔皖北下手。崔皖北想用镊子撕些药棉来止血擦拭,却发现那点小小的药棉根本拿这汹涌的血无从下手。就好像在决堤的滩头搬一块儿砖,这显然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无奈,只好撕下一大块儿布料,开始皱眉小心翼翼的朝方钿的伤口处一点点的蘸抹……
一定很疼……崔皖北不看方钿的反应都能想到。这道如沟壑般可怖的伤口,甚至让崔皖北都根本不忍去下手……可能是实在于心不忍,不敢抬手看方钿此时痛苦却要全力忍耐的表情,只是将自己的衣摆卷成团状轻轻塞入方钿紧紧握住的拳头中,轻声安慰道,“若是疼就握着这个吧,你这伤口极难处理,这还只是个开始……恐怕要疼上个半个时辰也难处理好……”见着方钿一言不发,只是颤抖着接住那团衣料死死握住,崔皖北的心里也不仅泛上了一层难言的酸涩与心疼。
而崔皖北也终于看出了方钿的肌肤色泽不一的原因了……只因那肌肤几乎不成了肌肤,那简直便是箭靶!紫红色的一道一道的疤痕,那些都不是刀伤就是剑伤,密密麻麻,甚至遮挡住了她皮肤本来的颜色,那些都是她拼死练武战斗的证明;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淤青,更是告诉着别人她的时时刻刻不在发疯般的刻苦用功……何苦如此为难自己呢?明明知道自己所坚持的是为世俗所不容的,甚至会引来嘲笑与白眼的……又为何要如此执着的坚持着呢?一个姑娘家,却满身丑陋的疤痕……方钿,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儿?
不过崔皖北并未将这些问出口,甚至只是让这些想法只在心里作了极其片刻的停留。就好像秋风多情的刮过幽深的古井,一时能够泛起极其微弱的波痕,可是秋风再继续吹下去,古井仍旧是古井,再泛不起一丝涟漪。很少有外事能够让崔皖北乱心,他对于任何无关的人事都不会有多余的情感。
方府门外,始终等不到崔皖北的两人面面相觑,心想着在方府也出不了什么事情,就那么耗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行,得去瞧瞧了,不太正常。然而正当两人重新踏入内院之时,方府里不知从哪儿冒来了个小厮,见到你们,行礼恭敬道,“是许公子和许姑娘吧。崔公子托仆来给二位捎个信儿,说是让二位不必等他,先行回府,他有些私事需要在方府多留片刻,让二位勿要挂心,他自己能原路返回府的。”
“……哦……知晓了。”安澜愣了片刻,旋即应了应。待小厮离开后,安澜一脸黑人问号的望向许子衿,“……什么情况?崔哥哥在方府能有什么私事?他和方钿……私下里有什么私交吗?”
许子衿同样是一脸困惑的摇摇头,“他有什么私交……我也不甚清楚。不过皖北兄很少来江都,且一来也是暂居在许府……城西到城东的路上不经城北,按理说他与方姑娘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不过也说不准。”
“那个小厮……莫不是在诓我们吧?想要支走我们?崔哥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们要不要偷偷去看看?”安澜支支吾吾道。
许子衿却轻笑一声,“澜儿,方姑娘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觉得皖北兄在方府会有什么危险?”
安澜撇撇嘴,自知担心多余,“……那我们现在便走吧!”挽过许子衿,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着回家。
而另一边的崔皖北,止血、擦血、消毒、敷药粉、包扎……将这一系列进行的专注又冷静。而与方钿两人就这样对面互相沉默着,直至半个时辰的时间都静默流走,也再未发过一言。都说一切景语皆情语,恍惚间,甚至连窗外从未消停过的风也似乎沉默着凝滞了下来,落寞又神伤的轻抚过紧闭的窗子……终是难以进入这间近在咫尺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