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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天定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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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子衿并肩,缓缓行在人烟稀少的巷末。本该闲适安然的画面,安澜却始终用袖子遮住脸,身子一抽一抽的。起初许子衿还以为她是哭了,细细一听才听出,安澜那是在偷笑呢。见她越笑越开心,且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许子衿遂无奈道,“澜儿这一路到底在笑些什么呀?”
安澜放下胳膊,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有,只是回想一下这半天,觉得哥哥好倒霉哦。”语气稍显歉疚,不过身旁人听来,更多的还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傻笑。“哥哥怕不是与水犯冲吧?五行缺水?”
“哎。”许子衿轻叹口气。的确,光是陪了安澜这么短短半天,形象却已是“毁”遍了天涯海角。不过自己的妹妹呀,再顽劣、再会惹祸,不还是得捧手心里面宠着呀。“不过也真是托了澜儿的福,哥哥这下可真的没有备用衣物可换了。”
安澜闻言仔细打量了一番许子衿。多亏河道的水还算清澈,才让他的一身白衣看起来并没有很脏。不过湿哒哒的衣服,穿在身上怎么想也不会很舒服吧。还有大半天的行程呢,确实应当换身衣物了——
“哇!看那边!那些蓝蓝的布!”安澜突然没头没脑的撂下一声惊呼。一溜烟跑到使为之惊叹的所在前,小心翼翼的捧起一块花布。“哇……这个看起来……像是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染出来的……”
小店的老板娘正在外边儿坐着,遂笑盈盈介绍道,“姑娘,一听就知道你是外地过来的吧!这不就是药斑布嘛!别的地方确实不大常见,但咱们这儿呀,盛产这玩意儿!”
啊……不小心被误以为是外地人了呢。安澜心里虽是咯噔了一下,但毕竟自己确是忘了许多事情,便也没有太在意。“唔……药斑布……蛮好看的。”安澜中肯的评价道。“有一种山水画里很写意的感觉。”许子衿这时也跟了上来,瞧了一眼听到动静正往外走来的店老板,转而轻声唤了句,“澜儿。”
店老板瞧见许子衿,微微一愣,“诶?这不是教书的许先生吗?”复而又愣愣的瞥向一旁正兴致勃勃挑拣布料的安澜,“啊……不好意思啊姑娘,原来是许家的女儿,方才荆妻没认出来,一时失言姑娘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嗯?”安澜被这样严肃的阵仗有些搞懵,“没什么好在意的呀?…诶哥哥你有用过这个叫药斑布的料子做过衣服吗?”转头正对上许子衿略有探究意味的眼神。看出安澜眸子里的天真无害,遂很快变换神情,轻笑一声,转而认真向安澜介绍道,“嗯,药斑布其实就是澜儿所能理解的蓝印花布了。咱们江南一带还有不少专门从事这项印染手艺的师傅。虽说蓝印花布多是民间百姓所着,算不上什么名贵的布料,不过哥哥倒是觉得这色彩纹路与江南水乡的细桥粗水、粉墙黛瓦、茵柳嫣桃,及淡淡的茶烟氤氲、轻轻的弦索弹唱很是相配,所以倒也在院里珍藏了些坊间精品。不过也只是到收藏层面,做倒是从未。”
话刚一说完,一大块布料就被安澜搭向了肩头,不偏不倚裹了个满怀。“所以漂亮的布料就要配漂亮的美人儿~我瞧着这一块儿就跟哥哥很是相配~”许子衿低头一瞧——安澜的眼光确是独到,能从铺天盖地繁重又俗气的花鸟图案里一把抓出了这一块样式简单却丝毫不小家子气,既轻灵飘逸又不失稳重大气的花纹来。“老板娘,您瞧瞧能不能按我哥哥的身形裁一套衣服出来?”
“啊,啊,当然可以啊!姑娘眼光好,你兄长穿上定能俊俏许多!姑娘稍等片刻就好啦——”麻溜的丈量了许子衿的身材比例,开始收拾案板上密密麻麻的针线。
安澜背过手去,面朝许子衿,笑的温雅。“所以这套衣服就当是我送哥哥的赔礼啦!”说罢又揪出另一块料子,“老板娘,顺便给我也做一身吧!我瞧着喜欢,也想穿在身上呢!”
“好,好!姑娘多等一会儿,你们俩的衣服半个时辰就可以了啊!”安澜点点头,“嗯,那时间不长,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了。”于是闲庭信步的跨过门槛。今日的天色稍有些阴阴的,但正午的阳光照到身上到底还是暖洋洋。安澜觉得这是一种刚刚好的天气,一切都刚刚好。心情刚刚好,时间刚刚好,周遭的景色也刚刚好。想到这里,不免安宁,便以一种刚刚好的姿势闲坐于店铺槛下的三层浅浅的石阶之上,将手肘斜斜的倚在膝盖上,双手慵懒的托着腮。
许子衿也来到了安澜身边。安澜仰起头,以温丽的笑容示意许子衿一同坐下。许子衿回以微笑后,轻轻坐在了高安澜一截的石阶上。许子衿知道安澜此刻有话要说,便就没有突兀开口打破静谧,只任机杼哒哒哒的缝补声点染这泛着黄的正午。
“江南真的很美。”安澜的头背对着许子衿,语气安谧。“人多热闹的地方很美,人少的地方也美。这里也美。”这里算是江南人烟最为稀少的地方了,少到甚至连渡船都稀疏零丁。要说景色,这里无花亦无叶,水面也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美似乎和这里挂不上什么钩。许子衿闻言也没有反驳,只静静的待着安澜把她想说的话说完。她真的很奇怪哎,活泼聒噪是她,宁静淡然也是她,有时甚至都搞不懂她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既让人看不透却又无论何时都感觉真实……真的很奇怪。她却噗嗤一声又笑了,微微侧过头,但又不像是在看着许子衿,“哈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难得闲下来的错觉……明明是我所向往的这些,现在反而却弄得我无所适从。总感觉……不该是这样的,但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多了很多很多东西,但也少了一些东西,貌似很重要的东西……”眼底携着浅浅的悲伤,迷茫……像极了……她那时的样子。许子衿的眸色一深。
“哥哥不会觉得我的话奇怪吗?”安澜转头望向许子衿,恰逢此刻许子衿正浅浅淡淡的盯着她。她笑了,眼神没有闪避,“我还以为哥哥会笑我胡言乱语呢。”
许子衿只是摇摇头,“哥哥不会笑你。只要你想说,哥哥都会认真在这里听着。”
“……嗯。”安澜有一瞬间的怔愣。“诶,不过——”却又瞬间染上一层神采飞扬的神色,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闲杂有感。“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有名的亭台楼阁啊?我们换上衣物后一同去看看?毕竟这趟出门,本就是要好好了解一下这座江都城嘛。”
“就我们如今身处的方位来说——周遭能步行到的地方便只有‘水绘园’了。”许子衿思索道。安澜似乎来了兴致,“那不是挺好的?水绘园这名字一听就很值得一观呢。”许子衿淡淡颔首,“嗯。水绘园虽不比瞻园、拙政园、留园和寄畅园那般举世闻名,却是哥哥在一众园林里的最喜。且江南一带的文人雅士相约或是出游,也多半是于这水绘园中,闲庭信步,吟诗赋对。”
“许姑娘——你们的衣服好了——”恰逢此时老板娘亲切的吆喝声清晰划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她颇有些自豪的笑脸。“来吧,许姑娘,许公子。没打扰你们吧?快试上,不合适的地方我赶紧给你们改改!”
安澜的行头本就轻便,外纱一解,里面纯白的内衬也不会妨害衣服效果。于是安澜领了自己的那身衣服,三下五除二的解了那层轻薄的外纱,转而利索的套上了传说中的药斑布。而许子衿则在店老板的带领下去更衣室更换行装了。
“许姑娘果真是个大美人儿!这衣服跟姑娘可真是相称的很呢!”老板娘不禁拍手叫绝。“诶,别。大美人儿这个词用在我身上也太暴殄天物了,我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待会儿我哥哥出来的时候,您还是把这词儿用在我哥身上吧。”安澜及时打断了老板娘的职业夸赞,避免了陷入商业互吹的僵局。
果不其然,哥哥一出场,那可真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啊。呸,不是这么用的,果然是被老板娘给同化掉了吧。安澜惊的一时失去了言语,任由着哥哥付了钱费,谢过了店老板、老板娘,然后轻拍着她的肩,将她带离了小店——呃,等等,让哥哥付钱真的不是她的本意了喂!
“不是说好我买这衣服当做给哥哥的赔礼吗?怎的还抢在我前边儿付了?”安澜颇是有些愤愤道。许子衿用食指一敲安澜的脑门,“你付?那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且说,澜儿对哥哥不必觉得有所亏欠。若没有澜儿陪伴身侧,哥哥也无非是过着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罢了。……哥哥还是更喜欢有澜儿在的日子。”
“唔……”安澜怔怔的瞧着许子衿,语调越来越弱,“……可是澜儿不可能一辈子和哥哥呆在一起呀……澜儿总归是要嫁人的呀……”生怕许子衿听了感伤,遂赶忙换上愉悦的语气,“没事儿,哥哥不是有小嫂嫂吗?若是将来实在想澜儿想的紧了,自可以和小嫂嫂生个女儿,不就和澜儿在身边一样了吗?”望向许子衿,却不知为何望进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深潭。每当提到这类话题的时候,许子衿似乎都不大……
“这儿就到了,澜儿。”许子衿止了步子。安澜这才注意到已和许子衿漫步至了园林内部。“这就是水绘园?”安澜霎时又染上了小女孩的开心,“这是什么……壹默斋?好奇怪的名字啊?”
“……俨成高士宅,半作老僧居。竹径通禅梵,花窗枕道书。龙蛇忽变幻,烟水定如何。苦忆来年事,飞沙卷白鱼。”许子衿幽幽念和。看来许子衿对于此斋还是深有感触的,否则也不会把斋中之轴原原本本的背出。“屡经坎坷的一介书生,空怀报国之心,只得仿效阮籍陶渊明归隐皋邑,更园为庵,寄情于山水。此等苦痛,以澜儿的年纪和阅历……还理解不了。”“哦……”安澜似懂非懂的点头应和,哎,哥哥说是那就是吧。“壹默斋后有一处月台,当是水绘园中的赏景最佳处……”“那就一同去吧!”说罢拉起哥哥就往壹默斋后的丛林里面拱。许子衿扶额无奈道,“呃……不是说就在这堆草里面啊……”妹妹是不是傻。
总算找对了地儿,却不料晚了一步。“嘘,那里有人诶。”安澜道。于是站在月台边沿,细细打量起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此时老者背对安澜一行,对着悬霤峰,又似是对着所有景致,正幽幽的吹奏竹笛,笛声悠长婉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安澜静静听着,直至一曲吹罢,始终没有上前打扰。老者似乎早已意识到安澜等人的存在,遂缓缓转身,“是来这月台欣赏风景的游人吗?”
听出老者相邀的意思,安澜便也落落大方的上前,“是呢。敢问老先生是?”老者摆摆手,“一介无名之辈罢了。倒是姑娘身后的这位许子衿许学者,老身却是有所耳闻的。”许子衿谦恭拱手,“不敢当。老先生笛音悦耳,晚生虽不解音律,亦能听出其中技艺之高超。”老者只淡淡一笑,并未再作答,转头却问向安澜,“见姑娘听我这曲听的认真,可是知晓我所吹之曲?”安澜摇头,“小女不通音律。只是先生的曲子实在是美,听来竟徒生一种人世沧桑无常之感……昔日旧友,本以为天圆地方,总会有再见之日,却未想人与人之间相遇如此之难,看清了生离死别,却看不清老友是生是死,如今又身在何方……小女愚薄,自以为此意,若非是,请先生莫要介意。”
老者笑笑,也不知对这答案是否满意。“曲子美,其实不过是吹奏出的回忆美。各自的人,他们的的回忆自是不会相同。不过小姑娘看起来年纪轻轻,方才一席言论,竟听出了一种老身这种年纪的人的沧桑感。呵,着实是个奇女子。”
安澜一笑置之,大大方方接受了赞美。凭借着自来熟的特性,分外自然的便与老者攀谈开了,“老先生经常独身一人来此吹笛吗?”
老者微微默了默,“……大概是吧。不过,也许我马上就要离开了。”说罢侧过头,朝安澜淡然一笑。
“离开?先生并非家住此处?”安澜惊诧道。
“家?”老者怔怔重复了一遍安澜的话,语气似疑惑,似叹惋,似嗟怨,“天高地迥,何处不能是家呢?……小姑娘,你说的不错。方才一曲,确是怀念旧友之作。想来这么些年世事浮沉,与他也倒是……三十多年未见了吧。如今垂垂老矣,倒是想要顺着这些年的行迹折返而去了。”
唔……三十多年……想想倒也可怕,毕竟是比自己活的年岁还长的多呢……“那位友人想必定是先生的知音吧。……诶,不过,既是分别了三十多年,想来你们是年青时分别的吧?如今形容都各自老去,您还能够认出他吗?何况……嗯……旧友也许也移居别处,不复折返了呢?”
老者和蔼的笑了笑,似是将安澜当做了可爱的小女儿般,耐心道,“姑娘,你这话说对了一半。他确是我的知音,也是我毕生的知己与知交。姑娘不识得他,不知他是怎样的人。他同我一样,以天为被,以地为庐,行走天涯,随处是家。不过,我是以步行踏遍各处山水亭榭,而他,一人一舟,顺江而下,随风漂泊。只要顺着城镇最外围的江河而上,也许有个几年时间,必然还是能够寻着到他。”
“……以天为被,以地为庐,行走天涯,随处是家……这样的生活好生叫人羡艳,不过常人很难做到,也很难有勇气去做。”思及此,安澜心中油生敬佩之意,这便是……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吧。可是自己呢?连自己想要的样子……都不知道,遑论为其而尝试努力了。收拾茫然的心情,接着道,“可是恕晚生愚昧,先生是步行而下,友人是驾船而下,先生不应去下游寻找吗?”驾船的话,哪怕是逆流行驶,不也该比步行快些吗?更何况是顺流南下,更应该快很多才是。
老者依旧温柔的笑笑,“姑娘,你未见过他,若是将来有机会能够遇见,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安澜挠头笑笑,呦呵,居然还卖关子?“……所以照先生的意思,旧友先生此刻就身在北方咯?”
“嗯,我们于南宫分别,现下,他或许已行至南宫的南边界地带了。”老者思索着,淡淡答道。
南宫……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安澜心上轻轻一 颤。不过安澜没有将这样悲怆的情绪表露在面上,安澜确实失忆,但很多反常的心绪与反应,安澜不会无所察觉,无所思虑,只是,她不能在完全忆起一切前,让任何人得知她这些细微的思虑。于是安澜微微怔神后,马上换作一副云淡风轻,纯良无害的模样笑道, "先生又如何得知,我将来必会遇见先生旧友呢”
老者微微一笑, “姑娘,你可相信缘分天注定”
未想到老者会卖这样玄之又玄的关子,安澜也不禁失声笑道, "便算是我相信吧……可先生又如何能看破天命”
老者轻轻摇头,并未直接作答。反而不紧不慢解下刚在腰间挂好的横笛,意料之外的递了来,“姑娘且仔细瞧瞧老身这竹笛。”
安澜一愣,意识到其中玄机,满腹疑惑的接过老者递来的笛子,强逼着自己看出点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来。可这便是普普通通的竹笛而已,与你身上随身携带着的那来历不明的一支并无什么分别……等等,难道……?安澜微一思忖,立即用指腹轻轻划过竹笛笛身,嗯……有些扎手的感觉,这是竹屑未磨平后随年岁翘起的痕迹,因为没有制造厂商专业的磨平器械,许多民间非专业制笛匠人就是这种手法。当真与自己的那支手感相同。不过这也难以证明自己大胆的推测,于是安澜微微转动竹笛,似乎是要寻找什么。霎时,竹笛上刻着的不深不浅的两个字映入眼帘—— "逍遥”。这是竹笛的主人为它取的名字,不过安澜在意的并不是名字如何——而是,这字迹刻下的力度、深浅、运刀手法、点朱技艺,都与自己的那支几近相仿。若真如此的话,这两支竹笛,应当出自同一人手笔!
安澜承认,在接过竹笛前,自己的确试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未料到,自己常年携带的那支竹笛,便是出自面前老者的旧友之手。……缘分天注定,不信也得信了啊!安澜抬起头深深的回望了一眼老者,他似乎的确知道点什么,但安澜明白他也只是一个引子,只是给她指明方向的引子,除此之外她不会再知晓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怕是要找到引子指引的具体地方才能明白。
安澜将竹笛递了回去,“晚生受教了。今日能够遇到先生,实乃命中有幸。”
老者笑着摆摆手,却是拂袖走下了月台。风吹起他的衣袂,恍惚间他似乎还是那个仗剑江湖的轻狂少年郎。“我也很惊喜能够遇到姑娘。所以……今后有缘再见。”
“……再见。”安澜出神的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忽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