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无名》子彧酱

78、极乐净土

　　你静静的伏在符咒围成的阵法里，闭着眼，神态清丽而安详，像是一位不谙世事的熟睡的美人。因元气耗尽而略显苍白的薄唇，也为你凭空染上了几分雍容多病的姿态。

　　任谁初见这般柔弱的女子，都应会生出三分怜惜之意的。可造化弄人，你，便是那南宫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了。

　　你的世界现在一片清静了。你有意无意的没有听见南宫翊的话。其实尽管不去听，你也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你现在什么都懒得去想了。什么反抗啊，挣扎啊；逃离啊，辩驳啊…你统统不愿了。这样挺好的。死在南宫翊手里，到底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对于你更是很大的仁慈了。

　　但这本不是你的性子的。毕竟，你曾受了那么多的伤啊，熬了那么多苦难。无论处境多么绝望，你也从来都是拼了命只想要活下来。

　　但你这一次不想了。虽然你面临的，并不是什么无解的境地。有些累了呢，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迫切的希望我活下去了，没有人再会为了我的存在而感到宽慰和幸运，我死了，亦不会有人再为我而伤心困顿…不会再有人了…

　　“陛下，您还在等什么！请尽快动手啊！”宰相高声催促道。可南宫翊仍旧同你一样，旁若无物似的静默着，龙吟剑柄在他手里攥的死死的。也许此刻人们，只知他神态冰冷，言语决绝，无情至极。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已然翻江倒海，溃不成军。

　　你忽的皱眉。也许还差点什么…

　　“只怕你们没这个本事。”一句声调逐渐高昂的话，倏的划破了此处的寂静无声。人们大惊，再次望向你时，你的周身已迅速燃起了大片火光。

　　不过刹那，一只挟着滔天热浪的赤红长剑倏的破阵而出，尖利而凄婉的火凤仰天长鸣。原本坚不可摧的符咒随着那声震天动地的凤鸣瞬间支离破碎，化作沉重笨拙的铁链重重砸地，大地被生生撼出了一道八米之深的缺口。

　　“妖法！妖法啊！”“妖怪！妖怪！”人们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强大法力吓破了胆，又转过头各自逃命去了。大臣们之间也一阵不小的骚动，只留下寥寥几个不怕死的好事之人。

　　火光燃尽，浴火凤凰涅槃而生。凤哕神剑因怒而灵，天边无数红云感召而来，凝结而上南宫的天空，天也似火光滚滚。这是属于你的天下。

　　你漠然张眼，傲视天地，睥睨众人又似将人看穿。“方才似乎有人说我‘已无反抗的力气’，是么？”

　　始作俑者大骇，正欲仓皇逃命，目光却不受控制的望向你的眼眸。刹那间，一声惨叫，你猩红色的眼发射的强烈火光一击即粉碎了那人头盖骨。那宰相再没了平日的嚣张跋扈，而是七窍生烟的龟缩在了地上，成了一具死尸，再无生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过往的那些位高权重，阴谋算计，似乎都如同蝼蚁一般，不过尔尔。

　　…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你们说的不错。”你回首不屑的俯视着南宫百姓们四散而逃的狼狈背影，似乎很享受于他们溢满街道的惊恐哀嚎声。“我，已然成妖。”

　　你转过头朝南宫翊莞尔一笑，和善的面庞下隐藏着魔头般的凶残和女鬼般的凄厉。只一笑，便让人皮肉深处的毛骨悚然和可怜。“看啊，南宫翊。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南宫国的百姓。嗯？”你轻挥衣袖，像是在邀情郎一起共赏良辰美景。“就是这么无能，这么弱小。若换作了别人，倒是会觉得杀戮无趣呢。”你虽说着如此的话，眼神却仍是笑眯眯的。“不过呢…我可不是人。我是妖！我就是喜欢欺凌弱小。而且，我还要当着你的面，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珍爱的百姓…被—我—屠—杀！”

　　南宫翊的面上始浮现出一副皱眉的神色。他似乎在焦急的等待些什么，但他也知道似乎等不到了。

　　你说到做到，而且就如鬼魅般闪现着。你挥动起暴怒的凤哕剑，纵身俯冲入京城，狠狠将凤哕剑往街道上扔去。霎那间，红光乍现，火光四起。只是剑风而已，你明明把控好了的。但凤哕剑灵之怒竟任你也无法平息。无数生灵自燃而亡，方才还在歇斯底里的叫喊，转眼便连枯骨也不剩。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神灵的愤怒之火，足以让每一个在世的人饱尝炼狱之苦。

　　街道上人们痛苦、扭曲、撕裂般的喊声，却实在比炼狱里的魔鬼们还要可怕。南宫国…因你，而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街道被无名之火烧毁坍塌，百姓们的骨灰一堆落上一堆，堆积如山，壮阔又凄凉。原本各自安身立命的无辜生灵，转瞬便成了一滩混在一起的死物，只靠着寒风拂过，风沙扬起，来获得一些生命的迹象。惨，极惨。

　　你愣着了，怔怔杵在原地。惊起回头，发觉南宫翊早已默然立于身后。他的目光再不忍用冷漠和绝情去掩盖。因为如今早已四顾无人，因为世界早已沦为废墟。在末日里，还有什么是值得隐藏的呢？溢满眼眶的，是他独有的深沉与痛苦交织的情感；盯着你的，是连你也不免沉沦的，悲痛欲绝的神情。而你愣愣的盯着他的眸子，盯着他眼里的你，和你身后的万丈废墟。一瞬间，你们之间的交流似乎早已跨越了心灵感应，而上升作了一种灵魂交互相通的羁绊。

　　再下一秒，青白色的光芒染过，南宫翊的目光在你的世界里被逐渐虚化。你看见了天边一条寒冰白龙破云而来，将好看的天青色重新染过天空。

　　谢谢你，南宫翊…让我此生见到的最后的景象，是废墟之上蓝色的天空，悲痛欲绝的眸子里…我最后的笑颜。

　　“呃！”随着一声分外萧瑟、划破天际的龙吟，你只感到一条巨大的寒冰白龙猛然贯穿你的心房。没有痛苦，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重重、重重包围住了你。它们像一只只充满诱惑的手，将你不断下拉、下拉，温柔又寒薄，一点点把你引入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在哪里？我是死了么？可为什么我还有意识呢？一片白的令人发慌的世界里，你努力想要睁开眼，可睁开眼，看到的，除了白，什么都没有。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吗？竟是空无一物的吗？

　　你试着往前迈步，身体也随之移动着，可你却根本感觉不到踏着地的踏实感，像是漂浮在一个未知的空间里，这里的一切都让你觉得迷茫和不真实。

　　天堂竟是如此孤独吗？天堂不应该是美好的吗？难道人们就是用空无一物来定义美好吗？无一物，无伤怀，亦无情感，这，才是超出世俗的上上境吗？不，你不想，你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你想要踏出这里，可这里没有路，亦无出口，虽洒满光明，却不能够指引方向。原来有些时候，光明，也是一个如此令人生厌的事物。

　　面前怵然有两道黑影，你有些期冀的望向那个方向，黑影离你越来越近。你激动的眼泪都快要涌出，只想要抓住它，抓住它，不要让它消失。你不再理会脚下令人眩晕的失重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拼了命往那方向飞奔而去。你哭着笑着，看着身旁的白色光影逐渐坍塌瓦解，眼前的黑影不断张开双臂拥向你…一瞬间，天地人间改变，你看到了美丽的星空！星星点点的星光闪耀在浅粉色、鹅黄色铺就成的炫彩幕布上，绚烂多姿，就是梦中也难以一见。

　　但很快，你便看到了梦幻幕布下两个比这漫天星空还要令你无比欢欣的黑色身影。你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他们的名字，“端木尧！”“闻人陌！”那一刻，无数的惊喜与感动统统一齐涌上你的脑门，让你险些要兴奋到晕过去。你的眼泪一下子倾数涌出，也许是太久太久的压抑与委屈压在你的身上，而他们就是你宣泄的出口。那么平坦的草地，你却几乎是踉跄着奔过去的。端木尧和闻人陌听到远远的你的呼喊，纷纷转过身来望向你，温柔的笑容，配上你梦想中的温柔的色彩，他们一齐向你伸出手，而这一次，你终于抓住他们了。

　　“端木尧…闻人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太多的思念想要告知，一时间却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你只知道不住的哭泣着，抽噎着，怔怔的轻唤着他们的名字。你太贪恋他们温柔的神情了，才会不断的拿着袖口狠狠擦拭自己被泪水模糊的眸子，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好好看清楚他们。

　　看到你傻兮兮的可爱样子，端木尧和闻人陌脸上的笑意更浓，却给足了你太久太久没有得到过的温暖与安慰。待擦拭完你脸上的泪珠，闻人陌牵过你的手，端木尧也揽过你的肩膀，和你一起缓缓走向远方的星空。星星在油彩画布上闪耀着弱小而又坚毅的光辉，它们在感召着你前进，走到一个，你一直一直心之所向的地方。

　　星空下随意却并不凌乱的摆放着一张石桌，三个石墩。石桌上，是不知从哪里拿到的水晶糕点，和不知是何时泡好的氤氲着雾气的花茶。你缓缓坐到石墩上，闻人陌给你递来了糕点，端木尧把为你沏好的花茶轻放于你的面前，上面还有一小瓣桃花淘气似的漂浮着。

　　你接过糕点和花茶，傻愣愣的望着他们，他们望向你的眼眸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宠溺，让你的心仿佛置身于鹅毛堆积成的仙境。可是，为什么我却笑不出来呢？为什么我看到微风拂过我的长裙，却感受不到那股清新与温暖呢？为什么我咀嚼着糕点，却尝不出那份冰凉与甜美呢？为什么我轻饮着花茶，却品不出那片芳馨与清幽呢？端木尧…闻人陌，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说话呢？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有点害怕呢…

　　浅粉色的银河在周身溢流，似乎正一点一点的，凝结成为永恒。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宁静与美好交织，这里不会有苦痛，不会有悲伤，不会有死亡，不会有废墟。在这里，是你幻想的一切的一切，以及你所珍惜的人。你们不会再被迫面对分离，他们会一直一直对你好。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还在不知足些什么呢？或者说，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不，这些不是我的想法…是谁在逼我想这些！你猛然觉醒，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冲破了一层无形的束缚。你惊起抬头，发觉星空之上，无数星辰正聚拢在一起，明明是那么壮丽耀眼的景象，却让你不禁想到了临死之前的那层符咒。

　　在这里，你能够得到连天上的神仙也望而不及的永恒。永恒的美好，永恒的眷恋，永恒的平静…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时间，没有情感，没有生命！这不是我的美好！这里是虚假，是梦境！

　　可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的残酷。那么多人仇视着你，那么多人想要杀了你…没有人珍惜你，没有人呵护你，那里没有端木尧，没有闻人陌，你想要的一切在那里都得不到实现…而且就算你回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也将迎来死亡…死亡之后，地狱不比如今这里要丑恶的多…

　　即使很残酷，但那是真实。我也不会相信梦境会是永恒。

　　所以，你决定了？你真的舍得放弃这里的一切？

　　是的。我很早之前就说过，宁可清醒的死去，也不愿沉醉的活着。我以前这么以为，现在，依然这么以为。

　　“呃！”心房一阵剧烈的疼痛。但这样的疼痛却让你感到了无比的宽慰。人们说的没错。痛的感觉，往往要比快乐的感觉，更让人觉得真实。

　　眼前闪亮的浅粉和鹅黄逐渐变得黯淡，两个人影也逐渐模糊。你最后深深的望了他们一眼，努力的想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自己心底。你试图伸手去抓住他们的手，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的手不断重叠在一起，却不能感知。但这一次你没有再哭，不仅仅是因为你害怕连他们最后的样子也看不清了，同样因为，你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而感动到了。不管前方是什么，我，会自己来亲自面对，因为那是我的选择，是我的人生。痛不痛，累不累，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眼前又出现了那片天青色和废墟。你轻轻叹口气，是时候该结束这里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