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无名》子彧酱

122、破舟一叙

　　那水灵灵的小姑娘一见到安澜朝她瞧去，遂立马笑盈盈道，“人客，饭吃过哉？”

　　“……”安澜愣在原地，悄咪咪向后缩了缩脖子问向尹亦，“……这是什么语言？”

　　尹亦似是也愣了一愣，“呃……若是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吴语’了。”

　　我去……出游前是怎么也没有考虑过，还有语言不通这种问题啊啊啊！不过还好，至少姑娘这句话安澜还是大致能听懂的。

　　安澜尬笑两声，稍稍摆摆手道，“啊……还没，尚未。”

　　那姑娘听罢，挪了身段袅袅婷婷出门，伸手招呼两人道，“小娘子外地来哉？”

　　安澜眨眨眼睛，略略瞧了瞧那姑娘出来的店铺，原来是一家饭铺啊……她这意思，是要招呼两人去她家店里吃饭？原来游记里说的，江南人热情好客还真不是假的。“啊……是，对，没错。”安澜的回答也是让人哭笑不得。估摸是抱着说一大堆近义词儿，那姑娘总有一个词是能听懂的想法吧……

　　那姑娘似乎看出了安澜的窘迫，欠欠身子轻柔的挽过安澜的手腕，轻轻软软道，“小娘子，勿要吓，乃进来哉。”

　　推拒不得，且这姑娘软侬吴语说的像只雀儿嘤嘤鸣叫一样分外好听，惹得安澜都不禁生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自觉便被姑娘牵引着在古色古香的店里坐下，尹亦也跟着进了店对面而坐。忽而听得内室一妇人问道，“人客来哉？”

　　姑娘笑盈盈回道，“姆妈，招来一小娘子和她官人哩。”

　　安澜眨眨眼睛，甚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还是第一次和尹亦以夫妻的身份面对外人。

　　两人用听不懂的语言来回交流了些什么，最后只听得那姑娘跺脚嗔了声，“姆妈，我做弗来！”复而转向晕头转向的两人，笑盈盈将单子递予安澜手中，嘟嘟哝哝说了点儿安澜听不懂的话后，道了声“诺”便静候在了一旁。

　　……这应该就是让安澜点菜的意思吧。安澜向菜单上望去……忍不住向尹亦小声吐槽道，“怎么这边儿这么兴吃鱼头啊，鱼头上一点儿肉也没有，是吃个什么劲儿啊？而且我看这单子上有关鱼的就全都是鱼头……真好奇他们捕了鱼，是把鱼身子怎么处理的……”

　　尹亦哑然失笑道，“鱼头上自然是有肉的，只是咱们那里不常有这种吃法。……只不过，为何江南一带会做湘菜？”

　　那姑娘笑盈盈道，“小官人，此店湘菜馆是也。”

　　安澜抬眸瞧瞧尹亦，“湘菜……有什么不对吗？”

　　尹亦笑着摇摇头，“无妨，不过湘菜是潇湘一带的菜系，在江南一带并不多见……若我没记错的话，江南一带应是主打苏菜、浙菜、徽菜一类，不过你也算是误打误撞吃到适合你的口味啦。”

　　安澜耸耸眉毛，“酸辣吗？”尹亦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在此处开一间湘菜馆，倒是新鲜。”

　　那姑娘见尹亦对她讲话，连声应道，“我同我姆妈确自潇湘来此间哉，小官人见多识广，只盼小店口味得官人娘子欢喜哉。”

　　尹亦客气的颔了颔首以示回应。安澜扫视了一眼单子，“那就要一份剁椒鱼头吧，还有这个……东安鸡，腊味合蒸，姊妹团子……口味……蛇……？”

　　那姑娘莞尔一笑，“小娘子，勿要吓，小店的饭食绝对安全啦。”

　　安澜将单子递还，“嗯，那就这些吧。”遂向尹亦递个眼色，尹亦听话的将一张钱票放于桌上。姑娘笑吟吟接过钱票，换了些碎银来便走开了。

　　尹亦摸摸下巴，“没想到一个这么偏僻的小店，倒是能将湘菜里的特色菜做挺全。”

　　安澜笑笑，“哎，吃了这么多年的饭，我居然连菜系都搞不懂，还是听你一说才知道什么湘菜苏菜浙菜徽菜的……不过倒是很想有生之年尝试尝试川菜，这个我还是早有耳闻的。”

　　尹亦害怕似的摇摇头，“……这个我可吃不了，你要试的话我也不敢奉陪……”

　　安澜哭笑不得，半晌却憋出一句，“噗哈哈……你好娇气哦。”

　　“嗯？”尹亦眨眨眼睛，“你说什么？”

　　安澜果断摇头掩饰，“没，我说你……特别有男子气概！”

　　“……”尹亦撇撇嘴，宠溺的揉了揉安澜的头，“有机会的话，我陪着你便是了。”

　　“嘿嘿……”安澜笑的别有深意，似乎某些邪恶的鬼点子已经在心中萌芽了。

　　尹亦一见安澜这副神情，已然心有灵犀的明白了其想法，不由垂手捏捏安澜的小脸儿笑道，“反正我做你夫君也是给你欺负用的。”

　　误打误撞在一家湘菜馆里用了午膳后，安澜牵着尹亦，二人一路向河道下游走，直至走出了古镇，走入了荒林，安澜也似浑然未觉似的哼着小曲儿带着路。

　　尹亦环顾了一圈儿四周，“……安澜，为何要带我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安澜仰仰头道，“嗯？因为我地图上是这么画的呀！而且……这里也不算是荒无人烟嘛。哝，远处不是还有些小村庄嘛！”

　　尹亦不置可否的挑挑眉，“……所以，我们是来这儿看什么呢？”

　　安澜有些哭笑不得，“尹亦，你以为我带着你是看风景名胜呢呀？”尹亦不解的歪歪头。安澜回头笑道，“我呢，是想要体验一下各色的生活的……你且瞧着吧。”

　　远远便看见一叶扁舟宛在河流中央，舟上飘飘然卓立着一位仙风道骨、意气昂扬的黑发老者，只一眼，便于芸芸众生中傲然挺立。

　　安澜轻笑一声，迈着小碎步悠悠上前。舟上老者始终微微阖着眼帘，似乎并不知晓两人的走近。安澜在其前停驻了一会儿，忽而好奇问道，“先生，为何您乘小舟出游……舟上却没有桨呢？”

　　老者闻声悠然睁眼，见到两人后，微不可查的颔了颔首道，“草民见过大王。”

　　别说是安澜了，连尹亦也是忽而一愣。他们此番乔装出行，身上并无佩戴足以证明身份的挂件，尹亦自认从未见过老者，他又是何以得知自己的身份？

　　安澜也看出了尹亦的疑惑，语气不免多了丝佩服问道，“哦？敢问先生何以得知？”

　　老者淡淡一笑，“天子之气，老夫怎会看不出。”

　　“嗯？”安澜无声浅笑道，“那敢问先生……又能从小女身上看出什么‘气’呢？”

　　老者也浅浅一笑，“姑娘……究竟何故来寻老夫？”

　　安澜坦然一摆手，“并非特意来寻先生，我二人不过是出游途径此处。……想来也许是因为与先生有缘吧？”

　　老者轻耸眉头，虽是知晓安澜在装糊涂，但到底也没驳了小姑娘的面子。

　　安澜噗嗤一笑，“……还敢问先生，先生可是自南宫出发，而今已在这湖海间漂泊了三十多个年头？”

　　老者闻罢一愣，复而展颜一笑，“……看来老夫与姑娘还真的有缘呢。若是不嫌弃的话，敢请二位上到老夫这破舟上一叙？”

　　安澜连忙有礼的拱拱手道，“那可就要多谢先生的款待了！”回首瞧了一眼尹亦，“走吧，我们一起上去吧？”

　　尹亦轻笑一声，“……嗯。”……原来安澜此趟出行，还是有目的性的嘛……

　　安澜轻快的提裙上舟道，“其实有关先生的这些，小女不过是从先生一个旧友那里听来的……先生的旧友，此刻或许也在像小女一般顺流而上的寻找先生呢。”

　　老者轻轻点头，并未答话，但从他的神情来看，他应当是在意这位曾经的知己的。安澜抿抿嘴唇，“……先生还未回答小女方才的问题呢？”

　　老者将两人招呼上坐，自己则悠悠然立于舟头，目光落至远方层层叠叠的青山，落至半空朦朦胧胧的水雾。“并非老夫不答，只是实在答无可答。……姑娘若是体会过，自然明白其中悠妙。”

　　安澜用指腹敲打着舟身，悠哉悠哉的欣赏了会儿近岸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继续问道，“……先生这样漂泊三十余载，可是如同先生旧友一般，在南宫那方无牵无挂、了然一身？”

　　老者静默一如方才，那稍显寂寥的背影似乎都在叙写着无声的沉默。他无言了好半晌才悠悠道，“……或许吧。但若是姑娘想要问的意思，又恐怕并非呢。”

　　安澜见终于问到了点子上，遂连忙继续试探道，“啊……那先生的夫人，这么多年一个人无妨吗？”……等等，但愿不要是他夫人已经去世了……

　　老者将辽远的目光往回收了收，“……老夫相信，没有老夫在她身边，她一样能活的自在潇洒。”

　　“唔……”安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起来是个肆意快活的奇女子呢。……那先生的孩子呢？恐怕先生离家的时候，小孩子还没多大呢吧？”

　　老者只是笑了笑，并未再答话。安澜琢磨着……是不是自己问太多了啊？毕竟才刚刚见面，这就整的跟查户口似的了，不好。……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吧。安澜斜睨了眼尹亦，见到其正侧靠在舟身上闭目养神，遂悄悄站起了身子，随着老者站至了舟头。老者并未转眸去看安澜，似乎是早已知晓安澜会做什么一般。

　　安澜从怀中掏出“林归箫”递予老者，“……先生您看，这支竹箫……可是出自于先生之手？”

　　老者垂眸瞧了一眼竹箫，眉间氤氲上淡淡的讶异，却是转瞬即逝，只化作一声浅笑飘散虚空，“……确是。未想这支竹箫居然辗转到了姑娘之手……”他的目光落入苍穹，似乎看到了并不遥远的未来，那里澄澈、清亮、湛蓝如洗。他的语调悠然却似叹惋，又似欣慰，“……快了啊。等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归于沉静，我们……也就都能安心了啊。”老者的话若云似雾，让人听不大懂。

　　“……什么快了？”安澜喃喃问道。

　　老者轻笑一声，转眸望向安澜，目光深迥却又似空无一物，“这支竹箫……还请姑娘妥善保存。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姑娘会寻到适合它的归宿的。”

　　……哦，原来安澜拿到这支竹箫的作用……是为了借由自己转手啊。至于这支竹箫来自于谁……安澜心里也大致有了的人选。可是……他们要让她转交给谁呢？应该就在身边吧。可是……她怎么知道究竟谁是最适合的呢？他们还什么线索都不肯告诉自己……难不成这玩意儿还是个灵器，能自己认主不成？安澜悄咪咪的吐槽道，却并未再说出什么。

　　回眸瞧见尹亦仍在闭目，遂轻声问道，“那先生……小女现在，又可否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气’了吗？”

　　老者笑着摇摇头道，“你这姑娘……倒是有些机灵劲儿。老夫看的不多，至多能告知姑娘……姑娘体内有丝修行之人尚且察觉不出的‘仙气’，另带有‘凤凰神鸟’的‘宿主’体质……且已或多或少有苏醒迹象。然则此凤凰并非人间之形象，遂与凡常‘天子之气’并不匹配，这世间……恐也仅有驾驭在‘天子之气’上的‘真龙之气’才能与之相匹配了吧。”

　　安澜云里雾里的听着，却也丝毫不敢怠慢的一一铭记在心，郑重的点点头，“那先生可知……这世间谁人携有‘真龙之气’？”

　　老者笑笑，并不多言，“……姑娘无需心急。‘真龙之气’离不开‘凤凰神力’，那人……自会来寻姑娘。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造化，该遇见的，也终归会克服千险相遇相知。”

　　“……”安澜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将竹箫收回怀中。

　　“……”尹亦悠悠转醒，抬眸却见安澜已坐回了自己对面，正眉眼含笑的望着他。复而又张望了一眼舟上，发觉再无了那老者踪迹。“嗯？那老先生人呢？”

　　安澜笑了笑，“他去附近村庄里借宿了……我跟他商量好了，这小舟呢，就归我们一晚上啦！”

　　尹亦眨眨眼睛，也是笑了，“倒也不错。……安澜，你和方才那位老先生……是旧识吗？”

　　安澜摆摆手道，“没有，我们也就是刚认识。”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嗯……”尹亦眸色深邃的默了一会儿，“似乎快要天黑了……我们需尽早寻个饭铺垫垫肚子，而后趁着还算明亮的时候折返回来。”

　　安澜打了一个响指，“嘻嘻，我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下了小舟即漫步进入了不远处的村落。寻找饭铺费了一番心思，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总归是填饱了肚子，也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返回了小舟。

　　两人并肩躺在舟身中望着渐渐升起的月亮。一切似乎都刚刚好，夜色很美，风也温柔，心情也因有皎月清风心上人而柔软的好似身旁淡淡水波。小舟不知何时漂入了一片河塘，河塘四周围芦苇丛生，随风一起沙沙作响；塘面上也零星散布着一些或青翠或棕深的浮萍……别是一番早冬季节的生机勃勃。

　　今夜星光不多，却更衬得明月光洁清丽。安澜头靠在尹亦肩头，似乎是在静静的数着什么。

　　尹亦温柔的侧目而视，“……是在数星星吗？数了几颗了？”

　　安澜嘟嘟嘴，迷迷蒙蒙嘟哝道，“我才不是在数星星……我是在数月亮上有几个坑呢！”

　　尹亦不免讶异，“……这都能看出来？”

　　安澜故弄玄虚的呵呵笑道，“嗯……你不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大、都要近在眼前一些吗？”

　　尹亦转过头望望，“嗯……似乎是这么回事。也许是……在郊外的缘故？”

　　“哈哈，跟这有什么关系呀。难道说‘月是故乡明’，就真的是故乡的月亮更亮啦？大概站的越高月亮越大吧……之所以现在这么觉得，大抵是因为心境的原因吧。嗯……很久没有躺下来静静的欣赏过月亮了。今天这月亮还蛮圆的嘛，是十五了吗？”

　　“嗯……也许是吧。”尹亦悠悠叹口气，“在宫里的日子，总会忙的忘记了时间。甚至有时看到荷花开了，才知道是夏天来了；闻到桂花的香气了，才知道秋天已经悄然而至了……反正一年接着一年的，也从来没有怎么在意过。”

　　却是含笑望向安澜，“……所以直到遇见了你吧。这日子才终于开始不同起来，每一天都很开心，每一天都值得纪念……也许从此以后，一逢夏季，我会想到，嗯，或许可以做些冰酪来给你尝尝？再逢秋季桂花盛开，我便又会去想，嗯？或许我可以试着将桂花泡入茶中、掺入糕点中亦或是放入蒸鱼中让安澜试试……总之，一切都变的有意义了起来。为了你，我开始留意身边的每一寸风景，也记录着一天一天的日子……这一切改变都是因为有你，安澜。所以才说……有了你，我才看到了我生命的意义。”

　　“唔……”安澜轻轻垂下眸子，“所以说……为什么你满脑子都是吃的啊嘞！合着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吃货形象呗！哼——”

　　尹亦哭笑不得的揉揉安澜的脑袋，“小傻瓜，怎么总是听不出来我话里的意思呢？……我是想说，我生命里的所有快乐、所有美好都与你有关，我的所有温柔、所有细心也都是因你而存在……安澜，你早已经侵占我的全部了，你知道吗？有了你，我才是我；没有了你，我就什么都不是……安澜，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的。这句话，我对你说多少次都觉得不够……或许是我对你的爱意一天比一天要深吧。……安澜，我真的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安澜撇撇嘴。是了，尹亦的确从不吝惜说“我爱你”，甚至上瘾到几乎每天都要说上一遍，但这并不会让这句话愈显廉价。事实上，安澜不是感觉不出，尹亦那早已满溢的一腔热情仍在不知疲累的与日俱增。安澜并不迟钝……她只是无措，他们的爱情就像是江河对湖海、苍林对山脉，他永远比她要爱的太多，而她……也如何追逐不上他的步伐。开始时的确会感到幸福……可时间久了，真的不会吃力，不会迷茫吗……？

　　她的感情……又该怎么告知他呢？安澜神情认真的望着不远处的塘面，似是在凝神思考着些什么。忽而起身，朝着尹亦甜甜一笑，“尹亦，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尹亦半是惊诧半是期待的歪歪头，“……什么呀？”

　　安澜小心翼翼的走至舟头道，“想知道是什么的话，就乖乖闭上眼睛，数上十个数再睁开眼。……嗯，切记，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睁眼哦！”

　　尹亦哭笑不得的点头应下，“好、好……”遂轻轻阖上了眼帘。安澜似是最后喊了声，“你……你要数出声音！”“好，都听你的。一，二……”

　　舟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一些奇怪的声响自塘面传来。尹亦不敢怠慢了安澜的千叮咛万嘱咐，仍是兢兢业业的出声数着数，“八，九……十……？”尹亦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静谧的可怕。安澜消失在了舟中，尹亦心下一惊，遂起身环顾四周，竟是也未寻到安澜一丝一毫的踪迹……她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