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礼赞》洛洛小公主

12、第 12 章

　　四十一

　　此刻，飞机载着我返回我的故土，我所热爱的国家和城市。我看着窗外的星光闪烁，我想到我童年的时候喜欢在黑夜里看星星，一闪一闪的。我告诉妈妈我要到星星上去睡觉，摆一张床，躺在上面幻想我的未来。
　　何乐在我的旁边，安静的睡着。他睡着的时候眼睛闭着眼毛垂下来，像极了孩童。他的睡相会让我想到王子安。王子安睡着的时候喜欢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离开。想到他，我心里会一阵阵的痛。关于王子安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他是我生命中永远隐藏的伤口，随时会出来扰乱我的全部思想和神经。他让我拥有前所未有的柔情和通彻心扉的伤口。他是我全部青春的见证，他看着我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走到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他见证到了我的全部成长。他是我的轨迹，我成长的轨迹。
　　我要回家了。回到我的家。北京，那是养育了我整个青春的城市。她像一个慈爱而温和的母亲，看着我一点点的成长，看着我自由飞扬的走过大学生活，看着我在工作上的顺利成功，看着我嫁了一个全天下最温柔善良的丈夫，看着我养育了两个可爱活泼的孩子。然后，她看着我带着满身的创痛到了另一个国度，我企图忘记所有的伤痛病痪的国度。现在我要回到她的怀抱了，带着何乐——我的幸福。这个允诺给予我全部幸福的男人。我带他回来见见我的母亲——北京。我深爱的城市，亲爱的城市。
　　我仍记得大学时我和王子安在西单晃荡的身影，那像电影。我背着包拉着他的手，走过一家家的专卖店。去KFC吃鸡翅，逛中友百货，淘来一些很别致的小玩儿意。阳光很刺眼，我把手遮起来，放到眼睛上。北京的天高而蓝，我会沈在阳光里晃不出来。王子安拉着我的手，我们听一个CD里传出的音乐。
　　我们是两个游荡在北京的虫子。我们快乐幸福忧伤颓废温暖寒冷。我们在美丽的大学读书，读让我们觉得艰深晦涩的书。我们在美丽的大学里散步，牵着手看着漫天云朵。我们在美丽的城市里游走，漫无目的失去方向。
　　我们是余飞飞和王子安。我是王子安心爱的余飞飞，你是余飞飞心疼的王子安。
　　子安，不要害怕。你的飞飞回来了，你的飞飞回来陪伴你了。你的飞飞在这里，带着满身心的焦虑和疲惫，你的飞飞来看你。你不要怕，飞飞马上来了。你说过我还是你心爱的娇美的飞飞。时间过去，可是你的眼神，我知道你的眼神不会变的。子安，等我，我回家了。

　　四十二

　　当我在医院看到子安时，我对他微笑。他的面容清瘦，眼神却闪着光。那个他叫榛榛的女子在他旁边温柔的望着他，仿佛并不曾知道他即将死去。马岳和欣欣在旁边。他们在一起愉快的说笑，我和何乐的出现反倒显得有些突兀了。
　　“子安……”我轻声的叫他。他看到了我，对我伸出手：“飞飞。你来了。快坐。”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已近中年的王子安。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面容清瘦，岁月在他的面容上刻下了痕迹，或许是由于生活的不尽如人意，他的眼神略显忧郁。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边的何乐。笑着说：“飞飞。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漂亮。”
　　我低下头，嘴角带笑。榛榛递来热牛奶，我把它捧在手心里。继续低着头，我流了一滴眼泪在我的牛奶里。抬起头。我对子安微笑：“子安。你仍是从前的王子安。温柔细腻。眼神透明。还有马岳和欣欣依旧如此幸福。我现在英国生活得很好，何乐很照顾我。我有一家店，它是我的全部心血和理想。”
　　“飞飞。你一直是个用微笑来掩饰忧伤的女子。我希望你能够真正找到让你欢笑的人，我用我最美好的时间去换取你的笑容。我知道，这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轻轻的拉起了我的左手，然后拉起了榛榛的右手。“你们两个是我生命中最爱的女子。飞飞，你是我的前生。榛榛，你是我的今生。我生命的尽头，有你们两个的陪伴，死而足矣。何况还有马岳和欣欣，还有我疼爱的女儿，榛飞……”我震了一下，转头看马岳，马岳对我点了点头。
　　三天后，王子安因肝癌病逝于北京。享年三十一岁。

　　榛榛带着榛飞回到他们在海边的家。马岳说，那是一所建在海边的白色房子，他们过着原始人一样的生活，喂马，劈柴。榛榛带着王子安的骨灰离开了，她说，她想带子安回大海。有着宽广心胸和无限广袤的大海。榛榛说，她想让子安去周游世界。伴着蓝色的海水和鱼儿。榛榛说，这样，每天她一出门，就可以看到她心爱的男子了。
　　榛飞是个纯美的天使般的女孩儿。子安希望她有我和榛榛的影子。我把我戴了多年的牛骨项链送给了榛飞，我希望她能够幸福。看着她，会让我想起我的米奇米妮。如果他们现在没有死去，也该像榛飞这样大，这样高了。

　　何乐陪着我回东北老家。父母看到我回来很欣喜，何乐拉着我的手对我年老的父母说：“请允许我照顾飞飞，到我死。”
　　我们正式登记前，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医生通知我们三天后拿报告结果。
　　这三天时间，我们在喜悦与幸福中度过。何乐陪伴我，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快乐。三天后，医生通知我们去拿报告。
　　我们拉着手走进医院，报告结果显示，我得了喉癌。必须尽快动手术切除喉管，否则癌细胞将广泛扩散，威胁生命。而切除喉管则意味着我将永远无法说话。
　　余飞飞将永远无法说话。余飞飞将变成个哑巴。

　　四十三

　　走出医院。何乐开车载我在城市里晃荡。我表情呆滞，何乐一直握紧我的手，很紧，我的四肢冰冷，我感觉冷，我感觉疼。原来一切并非因为我的不适，而是因为我得了喉癌。
　　很久很久后。何乐把车停在路边。他扳过我的头用力的吻我，倾注全身的力气。我尝到嘴巴里血腥的味道，还有咸咸的味道。那是何乐的眼泪。
　　我轻轻的推开他：“乐。”我对他笑：“我们回家吧。回伦敦吧。”
　　我没告诉父母我的病，我只是笑着对他们说我们想回伦敦，而我们已经办好了全部的手续。他们为他们的新女婿感到高兴，如此优秀的男子是他们亲爱的唯一的女儿的丈夫，将完整陪伴女儿的那个人。我想到我的从前，总是埋怨父母陪伴我的时间太少，埋怨他们是阴险奸诈的商人，以及所谓的小资产阶级的市侩嘴脸。
　　事实上，父母永远是最疼爱我陪伴我的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还会笑给他们看。我希望他们看到的是我的笑容。我渴望让他们分享我的喜悦幸福与成功。
　　几年前，我凭借我的灵牙利齿坐上了京城皇牌律师的宝座。谁想到在我三十二岁的今天，就在我准备结婚的时刻，我得知我将无法说话。我将成为哑巴。
　　何乐说他不介意我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我就是飞飞，他爱的余飞飞。将陪伴他走完生命的余飞飞。他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那是他对我的承诺。到他死。
　　我在北京做了手术。手术前，我把我最想说的话录在了一盘带子里，随身带着。因为从此后，我将永远无法再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我把何乐的手机拿过来，录制了我的声音，来电铃声是：“乐。我的爱人，我是你心爱的飞飞。你是我心爱的乐。快来接电话吧。我爱你。”
　　我每天都会拨一次他的手机号码，就像我每天对他说爱他。
　　我在医院观察了两个月。期间我一直对何乐微笑，何乐说：“飞飞。我们八十岁的时候，一起去看落日。我们都要遵守这个约定，我们拉勾，谁都不许失约。”我看着他的眉眼，轻轻的抬手抚摩它们，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嘴边亲吻，把削好的苹果切成细致的小块儿，一点点的喂我。我用眼神传递给他信息。每当他的眼睛出现迷惘的表情，我就企图说话，可是我却支吾着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手术后，我的脾气一度火暴。摔烂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不理任何人。是何乐陪伴我走过我最难熬的日子，他抱着我，我在他的怀里挣扎，我猛烈的挣扎，咬他。他不动，仍然紧紧的抱着我，直到我尝到血腥的味道。我抬起满是眼泪的眼睛，扑在何乐的怀里。
　　何乐。你是个傻瓜，固执的傻瓜。可是，我却爱上这个傻瓜。
　　两个月后，我回到我在北京的房子，我并没有告诉何乐。我知道他短时间内是找不到我的。我把手机关掉把自己困在房间里，仔细的想着我的一切。我不能够再拖累何乐了，他是如此优秀的男人，他还有更好的前途去等待着他。
　　我想了三天，三天后我开了手机。我听到何乐疲惫而焦急的声音，听到语音信箱里满满的留言。从他的焦急到他的无奈到哀求和疲惫。
　　我听到他的声音嘶哑：“飞飞。我爱你。请你回到我身边。”
　　我发了信息给他，告诉他房子的地址。他五分钟后出现在我的面前，面容憔悴，眼睛深陷而红肿，胡子长了出来，衣服褶皱。他像个流浪汉。
　　他飞奔过来紧紧的拥抱着我。他把我抱得好紧，我已经无法呼吸：“飞飞。你怎么忍心离开我。飞飞，你就是我的全部生命了。我不准你再离开我。”
　　我在他怀里轻声的笑。他永远无法再听到我的笑声。我用手机发信息给他：“亲爱的。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我知道你习惯先听坏的。坏消息是，我将永远拖累你在你身边但是我们不能结婚。好消息是我想给你生个小祸害。”

　　四十四

　　忽然间
　　毫无缘故
　　再多的爱
　　也不满足
　　想你的眉目
　　想到迷糊
　　不知不觉让我中毒
　　忽然间
　　很需要保护
　　假如世界一瞬间结束
　　假如你退出
　　我只是说假如
　　不是不明白
　　太想看清楚
　　反而让你的面目变得模糊
　　越在乎的人
　　越小心安抚
　　反而连一个吻也留不住
　　我也不想这么样
　　反反复复
　　反正最后每个人都孤独
　　你的甜蜜变成我的痛苦
　　离开你有没有帮助
　　我也不想这么样
　　起起伏伏
　　反正每段关系都是孤独
　　眼看感情变成一个包袱
　　都怪我太渴望得到你保护

　　四十五

　　这是我一直听的歌曲。还有《人间》。只是我再也不能在何乐的耳边哼唱了。

　　我们没有结婚。我仍然在FLYING FISH里继续我安逸的生活。何乐拿到了学位，自己开了间公司。他整天在家陪着我，用网络来操控公司的一切。
　　伦敦的十月十日，天气一反常态的好。像是北京春末夏初的晴朗。我生下了一个男孩子，我为他取名为“何子晨”。何乐。王子安。孟萧晨。
　　我希望他能够像他们三个那样的优秀。孩子的眼睛非常漂亮，清澈华美，流动着纯澈的光芒。我喜欢抱着他，看他一点点的长大，我会浸在他纯澈的眼神里拔不出来。我知道，他会长成像他父亲一样优秀的男人。
　　我亲爱的孩子。妈妈会好好的保护你，你不会再像你夭折的哥哥姐姐那样。妈妈会时刻的守护着你，像是守护我毕生的岁月，守护我的青春和爱情。我美丽的孩子，你可以躺在妈妈的怀里安静的睡着。我会守护你，和你的父亲，直到我死。

　　四十六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
　　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
　　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
　　曾陪她们开放
　　她们都老了吗
　　她还在开吗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
　　散落在天涯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四十七

　　我会在很久后听着子晨的笑声时想到这首歌。王子安，孟萧晨，何乐。他们都是我生命中那些无限鲜活的美好记忆。
　　现在我用全身心的爱我的孩子，我和何乐的孩子。我看到他明亮的眼神，他甜美的笑声，我会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王子安和孟萧晨的笑。子晨就是何乐的翻版，洒脱而忧伤。他的面孔就是年轻时的何乐。
　　我会把子晨抱在我的怀里，我给他看童话书。何乐会过来抱着我们，我们三个依偎在一起，听何乐给子晨讲故事。

　　四十八

　　我躺在何乐的怀里，会轻易的睡着。我已经老了，我在英国过着平静而安逸的日子。我的父母在我四十岁的那年相继去世。自他们离开后，我没有再回过中国。我把北京的房子托马岳和心心卖掉，何乐陪着我。一直。
　　我已经习惯在何乐的手心写字。何乐还像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那样陪在我身边，温柔的呵护我。他遵守了他的承诺。我把他的手掌摊开，在他的手心写字。他把我抱在怀里，在我的耳边唱歌。
　　我的头发已经白了。我知道我已经很老了。子晨的儿子叫我：“奶奶。奶奶。给你吃糖。”我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靠在摇椅上安静的望着他们。
　　何乐坐在我的旁边。拉着我的手。我想，我不能死去。我要坚持着到我的八十岁，我要去看落日。
　　在我成为哑巴后回到英国的日子，我难过的时候总会跑到海边。我想，海是流动的，海就是王子安，就是王子安凝视我的目光。我会在海边坐很久，和王子安说我心底的话，我执着的坚信他听得到。

　　四十九

　　乐。当你听到这盘带子的时候，我知道是我生命的尽头。这是我手术前录的。请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亲爱的，感谢你陪伴了我那么久的时间。亲爱的，乐，我爱你。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
　　乐。其实现在我想说。我很怕明天的手术。呵呵，你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对于我来说这是很痛苦的事情。我不能再赖在你的怀里撒娇了，我也不能再给你哼唱你喜欢的歌曲，不能再彻夜的陪你谈天。乐，你知道我的心痛吗。
　　亲爱的，感谢你，感谢你的陪伴。
　　乐，请允许我对你说谢谢。乐，我爱你。
　　我不知道你听到它的时候，我是否已经陪伴你看了落日，我是否遵守了约定。但是乐，我是一直想要遵守的，并且执着的想坚持下去。乐，请答应我，把我的骨灰放到烟火中，我想飞翔。乐，请让我快乐而自由的在你生命中璀璨的闪烁吧。乐。我的乐……

　　五十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和何乐已经八十岁了。英国的十二月。子晨开车载我和年老的何乐一起到海边。何乐把我抱在怀里，我们已经很老了。子晨微笑的看着他的父母，他知道这是他父母埋葬了多年的心愿。
　　我把录音放给何乐听。他把我抱在怀里，然后把头埋进了我的头发里。我的头发已经白了，海风吹过，把我们的眼睛吹得落下泪来。
　　我们看到了落日，火红的消失在海平面上。如我们往昔看过的每次落日般，只是不同的是，我们已经八十岁了。何乐抱着我，把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
　　我想，我累了。余飞飞累了，我的手里紧紧的撰着我的飞鱼，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的飞鱼一直陪着我。我对着海在心底说：“子安。我无法遵守我们彼此的约定。请原谅我。”我知道他听得到我的话，他听得懂我说出口的和未说出口的。
　　我看着何乐，他低下头深深的看着我，像他刚遇到我时那样，我努力的朝他微笑。努力的回抱着他。我的飞鱼在瓶子里安静的躺着，我在何乐的怀里安静的躺着。
　　我感觉好累，眼睛好重。好想睡去。
　　我把瓶塞打开，把飞鱼放了出去，它消失在了海洋里。“子安，飞鱼是你送给我的。它终将永远陪伴你了。”
　　我累了，我知道乐也累了。我躺在他的怀里，我感到温暖。这里是我生命的港湾，我们一起沉沉的，沉沉的，睡去。
　　我们抱在一起，永远的，睡去。

　　余飞飞和何乐在英国结束了他们的生命，享年八十岁。何子晨把他们的骨灰安放在一起，放在烟火中，当晚的烟火，响彻伦敦的每个角落，照亮伦敦的每个角落。
　　如余飞飞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