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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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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对于我来说,什么最重要呢?何乐问住了我。我逃避着他的眼睛,收拾地下已成碎片的杯子。我在头脑中不段的翻搅那些记忆,悲哀的是,我发现我并不知道对于我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何乐没有再追问下去。幸好,否则那一定会让我无处容身。
圣诞节快到了。和很多保守的中国人一样,我并不是很注重这个节日。酒吧开始变得很忙,何乐休假,就过来帮我的忙。很晚的时候他会在二楼住下,我给他在地板上铺着软软的垫子。自从萧晨死后,我总是失眠并且精神高度紧张。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恐慌。我想逃避这种纠缠,可是梦魇总是无法远去。我需要用药物来抵抗自己的梦魇,偶尔我不想吃药的时候,会像从前那样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的走动。偶尔放些会让人迷狂的音乐,我会在我的阁楼里轻轻的摇动我的身体,甩动我的长发。像我二十岁的样子。
“喝杯牛奶吧。睡前喝牛奶容易睡眠。”我抬起凌乱的头,看到何乐发亮的眼睛。
我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在地板上坐下来,并用眼神示意何乐也坐下来。他坐到我的对面,注视着我。
“飞飞。你经常性的失眠。”
“是啊。呵呵。不长不短的时间。你怎么还不睡?”
“睡梦中空气里闻到清香的味道,天花板上掉落下细小的灰尘。听到熟悉的音乐,和错乱的舞步声,我就上来看看你的舞步。”
我对他笑笑。举了举杯子:“谢谢你的牛奶。它让我感到久违的温暖。”我把杯子放在地板上,腿弓起来,双手抱膝,把头轻轻的放在膝盖上,注视着何乐的眼睛,我们对视,很长时间后,我叹了口气,轻声的说:“何乐。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他也学我的样子,把杯子放在地板上:“我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父母都在国外,我自己生活。自己住一个大房子,自己上下学,自己吃饭。一切都是一个人在进行,我很自立,也可以说是寂寞。”他顿了顿,喝了口牛奶,回忆使他的眼睛变得模糊而朦胧。然后他开始继续诉说他的故事:“物质的富裕带给我享受生活和现代的同时也让我迷失。我喜欢过一个女孩,纯美如天使。我从没对她表白过自己的感情,就像她从来不知道我是否爱她。后来她死了,车祸。她穿著我送的白色长裙,血蔓延过她的身体,把她的白色裙子染得面目全非。我至今仍记得她的白色长裙,沾满了血迹和污点。后来我游戏花丛,隐忍自己。我想一辈子做个学生,所谓的无忧无虑。想这样过一辈子,能念到多高的学位就拿多高的学位。娶一个妻子,爱过我的或是我爱的。只是,到现在仍没有找到,可悲的是我已经三十三岁了。”他看着我,眼神带笑,指着窗口:“飞飞你看,伦敦的猎户星座也是很好看的。还有月亮,闪闪的像嵌了一层光圈。很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像你的眼神。”他站起身,拿起地板上的两个杯子:“好了。听完故事了,过了十二点,灰姑娘也要睡觉了。晚安,飞飞。”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三十六
我想过我的感情生活,一个女人在几个男人中间摇摆不定,她未必是花心。或许有的人会说我是在找借口,可是我想说,我甚至不知道我真正爱的男人是谁。我只是想找一个男人,适合我,宠爱我。能够听得懂我说的话,能够知道我的眼神为何而闪烁。像王子安,其实我不知道我是否明确的爱他,我只是会经常的想起他,甚至感到心痛。我想,如果在大学生活中出现的不是王子安,而是别的男人,我是否也会对他如同对王子安一样?换句话来说,我是否爱上的是我的大学时光。
我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所以我仍在碌碌无为忙碌而忧伤的生活着。我不知道我现在选择的是怎样的一种状态。我只是想安静的过我的生活。
而我知道。我一直都是平静而忧伤的。我的大学恋情耗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只感到精疲力竭。
何乐说过一句让我感动的话,他说:“飞飞,如果你还有哀伤,让我埋葬它。”
我想。那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让我感觉他很在乎我的话。我低着头继续擦我的玻璃杯。如果说王子安对于余飞飞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何乐呢?当他修长的双手轻轻的拂过酒吧的三角钢琴时,我竟然想到了“奢侈”。奢侈的快乐或者是幸福,荡漾在我的心里,泛起圈圈涟漪。
有天,我倚在钢琴边看着何乐微闭的双眼:“何乐。幸福会长久吗?我们会走多远?”他没有说话,看了看我的眼睛,把我拥在怀里。
我把眼泪落在他的肩上。
三十七
当英国开始了雨季,我把笔记本打开。开始写我在英国的第一篇文章。我想,那倾注了我太多的情感。真的有必要把这个文章给大家看,文字中,我用的是何乐和我的小名洛洛。我想,我再也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用叙述的手法去写一篇文字了。
三十八
我拉着何乐的手,他的手长而温暖。他在我的耳边说:“洛洛。你看那些烟花多美。”
他拉着我的手。哪怕是在他开车的时候。我坐在他的右边。他会把车开得很快,打开窗子,让风灌进来,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象。从高楼草坪到田野和高速公路。此刻,我相信我们能够走到永远。
永远。
何乐的家同我家是世交。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总是叫他哥哥,只有在对他有要求或是我做错事了的时候我会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轻声的叫他:“乐……”
小的时候,何乐会牵着我的手去买水果糖。把糖剥好了放在我的嘴巴里。我抱着有好多辫子的洋娃娃,头发也扎了很多小辫子,走路蹦蹦跳跳。我们在一个大浴缸里洗澡,把水泼出来溅得满地都是。
二十年。他可以是我的亲人,朋友,爱人。
我们分别和不同的人恋爱和失恋。他和很多女人,我和很多男人。彼此深信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彼此在彼此心中的地位。我失恋的时候,他抱着我,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
“乐。为什么我不难过。而是麻木呢?”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戴上了订婚戒指,这是我们双方家长都兴高采烈的一天。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分别戴在我们左手和右手的中指上。像儿时那样,我轻轻的拉着何乐的衣角,他就低下身来,我垫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
我看到他的眼中,有隐约的泪光闪动。
读大学时,我们在两个相隔很近的城市。他每周都开车过来找我,在北京晃悠。他在我学校的足球场踢球,我坐在旁边把矿泉水和毛巾递给他。他不喜欢KFC。我硬拉着他去,他坐在那里看我吃得很开心。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偶尔的吵架。像有一年的春节我在他的抽屉里找到一张别的女人的性感照,我很生气的和他吵,任性的不听他的解释。把订婚戒指丢到他的身上。他狠狠的看着我,站着,然后摔门出去,门合拢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听到门外车子呼啸而去的声音。
我的何乐。是我最心疼的男子。
他用他前所未有的忧伤的爱情来拥抱我。他用尽他全身心的力气来保护我。二十年,漫漫长夜。他就是我的全部欢笑,无论何时他都在我的身边。可是我从未说过我爱他。
亲爱的,我未说过我爱你。你更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样子。你是洒脱不拘的。可是你却把眼泪流在我的心底。
何乐走后。我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把头轻轻的靠在膝盖上。我听到何乐开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好大的声响,撕裂着我的心脏。我就这样恍惚的睡了一晚。
当所有的一切在忧伤和颓废中变了形。你的眼眸可曾再度留恋于我的心窝。我们彼此相爱却也彼此伤害,彼此温暖却也彼此陌生。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夜整夜的抽着薄荷味道的寿百年。我的喉咙肿痛,我要撕毁什么吗?长达二十年的亲情,友情,爱情。我在烟雾缭绕中回味他的呼吸,他留在我身上和发间的味道,他的手臂轻轻的环绕我的感觉。我蜷缩着颤抖,我低着头哭泣。亲爱的,那是我的眼泪吗?为你而流的眼泪么。
我想你在我的身后轻声的叫我的名字。然后把你的手环绕过我的腰,亲吻我的长发。亲爱的,你现在又在哪里。你怎么可以突然就把我丢下,我是你的洛洛啊,你说比你生命还珍贵的洛洛,你说我是你存在的全部意义和信仰。
你眉头开了,你眼睛笑了。那些百合都开了。你把阳光种满了我心底。我的天晴了。
像很久前那样,我穿著烟灰色的裙子,白色的棉布衬衫。我奔跑着,耳朵里塞着音乐。在我的二十岁的清晨,我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奔跑,我听到风呼啸而过的残留在我耳边的声音,伴随着我的音乐。直到我用尽全部的力气,我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低着头。我在心底轻声的呼唤何乐的名字。何乐,何乐,他在哪里呢。
何乐找了我一个晚上。
他在我的前面停下,我看到他的鞋子上的灰尘。他把我拥在怀里,我汗水和泪水弄湿了他的衣服。
亲爱的何乐。我的哥哥,我的爱人。我从没告诉过你,其实你的存在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你的幸福,就是我生命中的全部信仰。我听得懂你话语里让我撼动的情深,我知道你凝视我时专注的目光。
只是,你给我再多的爱我也不会满足。我是贪心的女子,我需要保护需要你的拥抱。我会在深夜里想你的眉目,想到模糊。我在深夜里睁开眼睛看着你,抚摩你的眼睛和眉毛,俯过身去亲吻它。它们是我的么?终究是属于我的么?我不确定,二十年。是我太过自信还是我太过自卑。或许是我太渴望得到你的保护。
我停下奔跑。我把眼泪落在你的怀里。
何乐。我爱你。爱你的灵魂。
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做了何乐的妻子。像我们从前那样,两个人在一起。像是张艺谋说的那样,我们终于有了属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地方——我们的家。
三十九
何乐从没有看过我这篇文字。事实上我更像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一样。在英国雾蒙蒙的天空下,何乐牵着我的手。我们在他的车里放喧闹的音乐,音响的效果听到可以把我们震晕。我说:“何乐,你知道吗?这就是我整个高中和大学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也有一个男孩子陪着我,整年整年的听这些杂七杂八的音乐。那个时候我是神采飞扬的女孩子,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头发飞扬在风里面。我听这样的音乐时蹦蹦跳跳摇头晃脑。他是陪伴我时间最久的人,却也是我带给的伤痛最多的人。偶尔我会翻开我从前的相薄,看到他的眼神和头发,看到他凝视我的目光。还有我的死去的丈夫,他们同样有清澈而温柔的眼睛,他们的眼神那样明亮,像明晃晃的太阳,不加修饰。总是可以把我刺痛,然后流下眼泪。”
他把我揽过去,扶着我的后脑,低下头温柔而缠绵的亲吻我的眉眼,我的嘴唇。他温柔的阻止我的絮絮叨叨,温柔的阻止住我整个青春的回忆。我闭上眼睛,回吻他,倾注我全部的伤痛和凄楚的柔情。我们吻的时间很长,我抬起手抚摩他的眉眼,我轻声的叫他:“乐……”
“飞飞。你要陪我到八十岁的。你八十岁的时候。我会抱着你看落日。”
四十
飞飞:
展信安康!
你一定意外我写这封信给你吧。你走了已经两年了,我不知道你在英国过得好吗?是否找到了你丢失掉的幸福和快乐。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说,珍惜现在是最重要。飞飞,也许幸福曾在你的身边停驻过,可是那是你的幸福吗?是你想要的幸福吗?如家庭主妇般的生活,生活在大大的房子里忍受寂寞和孤独。我认识的余飞飞是在法院里义正词严为人申辩的女子,那个伶俐得女子。王子安口中神采飞扬的女子,飞飞,你该是幸福的。或者说你该拥有你要的幸福。
飞飞。我是想告诉你。王子安得了肝癌,医生预测还有一个月的寿命。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但是我知道他想见你。飞飞,你可以回来见见他吗?算做一个青春的祭奠。其实你该知道,王子安的初恋是你。你们的爱情又如此刻骨铭心,是他生命里最难忘的欢乐时光了。
飞飞。祝福你。也祝福你身边的人。
马岳 敬上
我的泪水已经把信浸透。我靠在何乐的怀里痛哭失声,怎么会这样呢?我爱过的男人怎么会一个又一个的离开我呢?为什么他们会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人世。
上苍怎么忍心如此待他们。
三天后,我和何乐坐上了伦敦返回北京的班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