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趣》春华爱微

4、春节

　　盼望着，盼望着，盼望着，盼望着，春节怎么还没到？
　　小时候，我们称呼春节为过年。
　　那时的物质生活没有现在这么优越！我们山村的地方，还是在九几年才通电。家家户户用的都是古时的马灯和自制的煤油灯。
　　但那段记忆因我还小，只能模糊记得这些，也许是因天一黑，就只剩下那微弱的马灯亮光，和那忽明忽明的煤油灯火苗。
　　盼望着盼望着，村里合资装上了电线。春节，也就在有电的那年开始，记忆鲜活起来。
　　有电之后，大伯买上了第一台录音机。在三十那天，第一首《黄土高坡》响彻了我们那个湾里的角角落落。两个音响上自带旋转的花朵成了我们记忆中最美丽的颜色，村里不多的小屁孩围着那录音机看了一天，也学会了几句不明晰的歌词。
　　那个春节过得热闹而平和。
　　第二年，村里开始跟风外出打工。二十出头的叔叔第一个吵着要出门，那时农村除了种地，家里的年轻劳力都去煤窑打工。大山里的天总是亮得很晚，爸爸和叔叔伯伯们在天还没破晓就打着火把出门，去煤窑上工，晚上我们都睡着了才回家。尽管那样辛苦，收入还是少得可怜，一天只有几块钱和一担煤炭。虽然很少，却也是全家老小唯一的收入。庄稼不值钱，五分钱一斤的干玉米粒和大土豆，却没有贩子来收。叔叔们说：他们要改变这种贫穷的局面。
　　春节还没完，到初五他们就浩浩荡荡出发了。带着发财致富的梦想和村里老人的嘱托，第一次出门闯荡。
　　小孩子们第一次站在村口，看着自己的亲人远走。怯生生的不舍，只能躲在妈妈的身后悄悄的望着他们离开的小路，直到他们都看不见还舍不得回头。可爷爷奶奶和妈妈还要去做那地里忙不完的农活，只能狠心将小孩拖回家。
　　村里突然清净了，再也听不到年轻叔叔们的欢歌笑语，和干苦活卖力的吆喝声了。
　　小孩子开始想念起叔叔们来，妈妈说，等到春节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
　　等啊等啊，从八月就开始扳着手指数日子。只是日子怎么那样长啊？过了九月还有十月，过了十月还有正月，正月好不容易过完，还有腊月。
　　小孩们望眼欲穿，等着叔叔们回家过春节。
　　腊月二十几，出去闯荡的叔叔们终于回来了。虽然叔叔们没挣到钱，却带回了好多好吃的花生糖和大白兔。小孩们从来没吃到过那样好吃的糖。脆香又酥的花生糖，甜而不腻的大白兔奶糖，还有用五颜六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小孩们各种攀比谁的糖多，谁的糖好吃，到处是欢声笑语。
　　在亲人相见那一刻，爷爷奶奶们先是激动的热泪盈眶，然后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在相聚那一刻，钱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亲人能平安回来过年就是最大的幸福。
　　叔叔们到家一刻也不闲着，将爷爷奶奶存了一年的干柴火全部劈好，整齐码在离厨房最近的柴房。将那大大的水缸洗干净，用那弯弯的扁担挑起墙角的水桶，用一挑又一挑的甘洌山泉将水缸填满。小屁孩们跟在那晃悠悠的水桶后，摘下几片桐子叶丢在水上面，要漫出的水再也漏不出来。到杀年猪那天，家家户户都要请客吃杀猪饭的，那时饭桌上谈的全是哪家的年猪喂得体肥膘厚，来年不缺肉吃之类的。
　　到了二十八九，家家户户大扫除，房顶除扬尘，桌子板凳锅碗瓢盆一律洗的干干净净，家里的毛巾被套全都洗好晒干，只为让客人来拜年只留下阳光的味道。但爷爷奶奶说这是旧俗，是能洗掉一年的霉运和坏气，只为迎接新年到来，愿来年大家都有好运气。
　　家里收拾完后，当家主母就要背着背篓上街赶集，必须要买些包菜，粉条，豆皮，饮料之类的，这些东西能存放，而且年饭桌上必须有的。上午赶完集，下午就在家磨豆腐，磨汤圆粉，晚上做豆腐和杀鸡鱼，连夜还要煮一大锅猪头，肘子，猪脚等等，到天明用竹筛晾一筛豆腐干。早上还要在灶头做一坛米酒和生一蒸笼豆芽，到米酒香气溢出，白白胖胖的豆芽长到三寸长时，终于过年了。
　　家家户户鞭炮响连天，户主将放满美食的大桌子放到堂屋中间，祭祖之后，全家一起欢天喜地吃个团年饭。杯盏交错，不分老少，此时此刻，开心就好，快乐就秒。那一刻，忘记了一年的烦劳，丢掉手头的忙碌，尽情举杯吧！
　　晚上，平日有主见的叔叔到街上搬了一台12英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回来，虽然只能收看一个十二频道，我们全村人搬着板凳坐到一起，第一次看到了《春节联欢晚会》。小孩们在歌舞表演中知道大山外面的世界原来那么精彩和奇妙。从哪以后，在小孩的脑海里，不光只有大山里的山水和树，还有了对外面世界的憧憬。
　　大人们给小孩一个压岁包，虽然只有五毛，可小孩觉得那就是一笔巨款，要一年一年的存下去，但最后都忍不住花掉了。有些买了干脆面，有些买了泡泡糖，也有些买了铅笔。
　　初一，春节到了。
　　早上是一定要吃汤圆的，有蒜苗豆腐肉丁馅和白糖馅。家家户户互相串门，请吃汤圆，午饭大鱼大肉，晚上还是大鱼大肉。小孩们觉得盼望了一年的大鱼大肉吃多了还是会腻的，不像那些糖果，怎么吃都不腻。
　　大人们会给小孩穿上新衣服，小孩就会穿着这一年才有一次的新衣服出去转悠，直到得到大人们的夸奖才会满足回家。
　　春节，大人都不会打骂小孩，还会陪着小孩玩。小孩们觉得春节就是他们的天堂。
　　晚上，一村子的人会赶到一家人的火塘前。火塘上是用铁索依次累摞挂上的年猪肉，有肥有瘦，身后高高的木柴上，有瓜子糖果，水果饼干。可以尽情的吃，尽情的笑谈。
　　大人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谈笑风生。火塘里的火一整晚都不会灭，小孩们用铁丝将火塘上方的瘦肉窜起来烧了吃，那滋味至今难忘，香气扑鼻。一边吃着美味的肉串，一边听大人们聊着去年的酸甜苦辣和未来的计划，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最后一觉起来，定是在床上听妈妈催促回外婆家，已经是初二早上了。
　　初二家家户户有老人的要回娘家。小孩跟着爸爸妈妈，爸爸背着一个装着大猪腿，粉丝，海带等礼品的大背篓，妈妈一手提着鸡，一手牵着小孩，翻山越岭去外婆家。路上碰到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道一声“新年好”。
　　外婆家有很多亲戚，大舅二姨三表姐，都要叫一遍的，当然不是白叫，有给红包，有给糖果，总之收获不俗。外婆还会拿出碗柜顶上珍藏的冰糖给外孙吃，那味道比大白兔还甜，关键是它能在嘴里甜很久。
　　在外婆家歇息一晚，又要回家了，虽然和那些刚认识的小伙伴依依不舍，但约定每年春节还要一起玩。
　　初五家里的客人就多起来，什么姑妈姑爹，舅舅表叔就络绎不绝的来拜年。家里礼物堆得像小山一样，妈妈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爸爸也喝成了千杯不醉。小孩成了家里的小主人，忙东忙西帮着客人添碗加筷，还要招呼那些调皮的表弟表妹们。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初八是个好日子，爸爸妈妈商量着一起出去闯荡。
　　小孩成了留守儿童。
　　爸爸妈妈怕小孩赶路，趁小孩还在熟睡时，偷偷收拾东西走了。
　　可小孩很惊醒，他们不大的动静还是吵醒了她，小孩光着脚丫，外套也不穿，追着那火把哭着喊着叫妈妈爸爸，不要抛下我，我要跟你们去。
　　她哭坐在冰凉的地上，脚底也被石头磨出了血，可年迈的奶奶怎么也拉不回她。她在弯弯的小路上，追着下面载着父母的客车，撕心裂肺哭着，喊着，直到那客车消失在最后一个拐弯处。
　　爸爸妈妈还是走了，所有的欢聚都是为下一个离别。可小孩不懂，她不懂，父母怎么能不要他们的孩子。他们说春节就回来，可下一个春节还多么遥远，那么久，那么久。。。。。
　　小孩总是在村口等春节的到来，一年又一年。有时父母春节会回来，有时春节到来，父母写信来说要等下一个春节，她都快忘了父母的模样。
　　小孩在她天天等待的树下刻下自己的身高，一年一个印，节节攀升。可奶奶和爷爷却越来越矮了，不知多少个春节，爷爷奶奶和小孩一起站在树下等。爸爸妈妈走的时候，这颗大树还是小树苗，现在它已经能遮风避雨了，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看着客车停下，一次又一次，看着陌生的面孔失望而归。
　　那些归来的叔叔阿姨们会逗着小孩问：“小朋友，在等你爸爸妈妈？来吃点糖，说不定他们一会就回来了”小孩拿着糖果红着眼睛点头，看着叔叔阿姨的小孩扑入他们的怀抱。羡慕着默默咬了一颗糖果，却怎么也不甜。
　　爸爸妈妈，这个春节你会回来吧？
　　我们什么时候能过一个曾经那样的春节？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春节，你是否也是留守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