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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庶出公子 徒在这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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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封虚王军营帐。
仲夏之夜,五更天里,东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中军帐里仍然灯火通明,一道白影在厅里来回踱步。天青螭龙在前,描金折扇在手,眉清目秀,不是无疆是谁?
此刻的他敛了眉目,神色间隐隐有些郁色。踱着步不时看看书案上展开的白娟。
那是无言昨日传来的书信,只有四个字——是夜回营。
既是是夜,为何五更天还不得见?瑶琴呢?出去这么些时候也寻不得人吗?
无疆想到此处抬手抚了抚眉心,一夜未眠,也是倦了。
可是这样的时刻让他如何能够成眠?
他要见到她了。
那一日晓风在他耳边只低声说了一句:“她,还活着。”
他便觉得心都漏了一拍。他没有问她是谁,因为在他的心里,她只能代表一个人。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那个婢女,卑微又倔强,柔弱又强横。她说:“我原本的名字叫怜心。”
她还活着。
真好。
“真好……”无疆在不知不觉间竟这样悠悠地叹了一声。
晓风看着无疆,轻轻摇头,拿起剪刀,剪掉一截灯花。
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帐前一阵喧闹,无疆一凛,疾步上前,一把揭开帐帘。
只见瑶琴怀抱着一个男童,此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依依呀呀比划着说出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无疆面色一寒,一掀前摆,蹲在地上,查看片刻,而后手指如风,扫遍男童各关节穴位。便看见那男童周身骨骼都如触动了机括一般发生了变化,只须臾间瑶琴怀里哪里还有什么男童,分明是个少年,只有脸上因为易容的原因还保留着男童的面貌。
约是这样的变化让他疼痛极了,少年皱着眉略略醒转过来,见了无疆便要行礼。无疆伸手拦了,有些焦急地看着他。少年扶着胸口闭了闭眼,俄而,似是熬过了什么追魂蚀骨的疼痛,才断断续续地道:“宣城,淇水……东芸、西绮。”说话间颤抖的手在胸前摸索一阵,拿出一只褐色的小盒子。
七姑娘?无疆接过盒子霍地起身。
许是乏了或是蹲得久了,又或者是太激动了,站起来头脑竟有些发昏,抬手抚了抚额头,才缓过那一阵黑蒙。而后将无言所说的路线在脑中过了一番,赶紧对侍女们道:“快扶公子无言进帐!兰太医,请务必全力救治。”
一群侍女闻言忙不迭将无言抬进了右首营帐中去,而太医也跟着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无言的帐房。
无疆却立着未动。
踌躇片刻。
一整衣衫吩咐左右道:“传众将领于我帐中听令。”遂返身回到大帐之中。
须臾,各将领鱼贯而入,无疆调遣一番,布置妥当不过盏茶功夫,而后又与各人商议一番细节,黎明时分便决定集结兵力即刻出发宣城。
他要找到她。
自从他得知她还活着,整个苍原版图就如烙刻般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找到她,他觉得这个诉求已经刻不容缓,必须执行,马上,立即。
未几,晓风已经收拾停当,无疆甲胄加身,准备点兵启程。
不料无疆刚出得帐房,却见瑶琴一人跪在地上。此刻她见了无疆便连连叩首,而后巴巴地望着他,蹙着眉头,一双大眼睛无声地留泪。
无疆瞧着她,知道她这是求自己看看无言,思忖片刻,终于不忍心就这样丢下那弟弟。
向副将嘱咐了几句,便举步走向无言的帐房。
太医宫女本自忙活着,无疆一掀帐帘都停下自己手里的活计跪了满地。无疆免了众人之礼,一眼望去,但见无言躺在床上,前襟和床侧都是黑乎乎的血迹。
“怎么回事?”无疆问道。
兰太医战战噤噤禀报道:“回公子,无言公子脉象紊乱,气息微弱,显然中毒已深。老臣,老臣……”
“知道了。”无疆一摆手冷冷截断兰太医回话,兀自走到无言床前,用手轻轻拂过无言额头,但觉触手一片冰凉。又抬起无言右手查看一番,沉吟了片刻,低低道:“蓦然?”
无言被他触动之后有些醒转,抬眼看见无疆,晦暗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大王兄?”
无疆见他面色苍白,说话也颇为吃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无言冰冷的手放入被中,道:“无言,蓦然虽毒,总归会后解法。待王兄俘获蒙子衿便带你回朝,只要付太医在,定能救你性命。你要等着……”
“王兄……当以国事为……为重。”无言说着胸腹间一阵疼痛,腥甜上涌,一口黑血喷洒出来。
“无言!”无疆低喊一声。
瑶琴几乎扑过来上前一步扶起无言,伸手替他抚着过心口,婢女们吓得呆了一呆,而后慌忙打水擦洗,而兰太医亦哆嗦着请了脉。
无疆站在一侧,凝着眉头,神色里也是有些担忧。
而就在此刻帐外响起了左将军赵密的声音:“公子,士兵已于营前集结完毕。”
“知道了。”无疆答道,而后沉声叮嘱兰太医:“务必保住无言性命。”
兰太医低头应下:“老臣定当竭尽所能。”正要想办法推脱一番,一抬眼,却哪里还有无疆,只有帐子门口那张尚在摆动的帐帘。而后转头看向床上,无言亦是望着那帐帘愣愣地没有说话。
无疆便如此匆匆走了。
瑶琴看着无言落寞的神色忽然想起宫里老嬷嬷悠悠地叹息:“虽是王子的命啊,但若是个庶出,在朝中亦无依傍,那也如无根的草一般,失了凭靠,便是一生的飘摇,徒在这繁华地里走了一遭。”瑶琴想着又从眼里纷纷地落下泪来。
哭了一阵瑶琴只觉得手上冰凉凉的,才发现无言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见她看过来,无言吃力地笑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瑶琴急忙擦干眼泪别过头去。而后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事情一般,将无言轻轻放在枕上。回头在床边的小几上一阵翻找。
方才无言缩骨的功夫一破,形体变了,那短小的衣衫便有些不能蔽体,侍婢们帮他换了新衣,那些旧物不敢擅自处置便都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瑶琴在这一堆东西里找出了一个描金的红色细颈药瓶。她记得昨夜找到公子之时公子似是在最后时刻喝了药剂,而且一直将这小瓶死死攥在手心,不知这药剂是否能够缓解公子病症?
瑶琴取了药瓶放在无言眼前。无言接过药瓶喝了三滴,觉得胸口一阵暖流,疼痛似乎好了一些,勉强对瑶琴笑道:“这是金玉雨露,她说,每日三滴应保性命无虞。”
瑶琴眨巴着眼睛,像是在问她是谁。
无言见了,想跟她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忽然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犹豫了一阵,渐渐困意袭来,便悠悠睡了过去。
瑶琴见他脸色像是红润了些,请太医看了看,兰太医确定无言只是睡了过去,才松了口气,又把药瓶递给太医查验。
兰太医接过药瓶,看了看,又闻了闻,而后道:“竟是以金玉入药?金玉乃花中极品,三千年开花。传说以仙女心尖之血浇灌,因而有起死回生之效,是为牙国至宝,虽万金不可得。难怪公子虽中蓦然奇毒却能留住性命。”兰太医一手捏着那药瓶,一手捋着胡须,一番啧啧称奇。
瑶琴听了这瓶子里是这样的奇药心里也生出些欢喜,方才还红肿不堪的眼睛,这会儿已经放出了光亮。伸出手来指了指药瓶又指了指无言,巴巴地望着兰太医,只盼他能给出个有救的信儿来。
只是兰太医见她这样高兴,面上却又生出些欲言又止的神色来。
瑶琴见状急了,连连向兰太医作揖,求他赶紧说话。
兰太医沉吟片刻,抿了抿唇,道:“这金玉虽是好药,却只能护住心脉,难以根除毒物。况且此药再好也终有尽时。公子这毒……哎。”长叹一声。
瑶琴闻言,神色一下黯了下去。
其实早前寻得公子之时,她心中已经害怕起来,只是不敢想不敢说不敢面对罢。这会儿被兰太医点破了,觉得自己的心中痛楚,眼泪又忍不住了。
“也不是全无希望,”约是见这哑女对公子有几分忠心,兰太医也不忍看她这样颓然落泪的样子,犹豫了一阵又道:“吾闻樊离有神医,姓叶名初阳,此人为医圣杨擅关门弟子,少年成名造诣精深,尤善解毒,若他肯出手或许公子仍有一线生机。”
瑶琴闻言喜出望外,却听太医话音一沉:“只是,此人常年游历在外,仙踪难觅,能否得见一切还要看个缘字。”兰太医说完或许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而瑶琴听完也是心情倍加承重了,但转念一想,纵有千难万险,有希望总是比没有要好,遂起身向兰太医揖了揖,示了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