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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我欲乘风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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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子来到重华的琼林苑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阿青,可重华在,一个人坐在院里那棵开满灼灼桃花的桃树下独酌下棋,时节正好,桃花的粉色花瓣洋洋洒洒掉落下来,除了空中飘的,地上躺的,还有他身上头上都被沾染了不少粉色的桃花,而他好似会吓到桃花似的,动作极轻极轻,连宽大的衣袖都不能打乱花瓣落下的节奏。
论这些神仙,只要是小竹子认识的神仙,重华是最会享受生活的。
本是一幅让人不忍心打扰的画卷,只不过小竹子这会儿却没那个心思慢慢欣赏,更像是为了发泄恶劣的情绪,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用力,连带着地上落满的薄薄一层花瓣被她踩得四窜开来。
对于小竹子的忽然来访重华显然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看着气哼哼的她重重的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好心情一般笑了一下:“你这是想起我这个爹来了?”语落,将手里执的黑色棋子放到了棋盘上,原本还势均力敌互不相让的黑白棋子局势瞬间胜负已定,黑子明显占了上风。
“你这变态居然自己和自己下棋”,小竹子嫌弃道,想着九重天自己和自己玩,重华也算得上是人才了。
不过除了他自己,谁又敢和他玩,不要命了吗!
“哦,没人和我玩啊”,本该是一句很委屈的话,重华淡然的不能再淡然的语气一出口,别人连同情的那点心思都没了。
无敌是何等的寂寞,他也很苦恼的!
“都火烧屁股了”,小竹子在他这里也住了有些时日,他的淡定倒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就如此刻,明明说的是很紧急的事情,可她那语气不紧不慢把握得相当好,感觉就像是火烧的的是别人的屁股,与她无关,如果可以,她还可以分上一点火烧的东西。
“你陪我下一盘吧”,重华不待她应下,衣袖轻轻一挥,装有黑色棋子的盒子便稳稳放在了她的面前。
依旧落下的桃花,丝毫不受影响,落得寂寞,也落得悠然。
小竹子翻了个白眼,不过捻了一颗棋子,慎重落子。
比起重华下得温风细雨一点点挖坑默默无闻鲸吞蚕食敌人似的逗着人玩,小竹子更加的雷厉风行,下定决心之后落子快准狠,步步紧逼,势必打得对方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可当这一缓一急相遇,结果就是……棋盘的范围无休止的扩大,一炷香的时间,一百招已过,白子大半部分已经被包围无突围的可能。
可从一百零一招开始,白子却是异军突起,将黑子强行打开了一个口,再加上之前的潜心铺垫,局势瞬间扭转,黑子颓势已明显却只能任人宰割,只用了五招,黑子无力回天。
“有人喜欢和你下棋才是有鬼了”,小竹子看着棋盘上那纠缠在一起的那一黑一白两条龙,吐了吐舌头。
重华的招式看似都是花把势没有杀伤性只图心情的漂亮,可那都是荷枪实弹,等到时机一到,每一步都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只用等着收网就好了。
有一种死法叫温柔死,大概就是重华这种死法。
重华倒是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只是把黑白子分开放好,又优雅的将衣衫上的花瓣抖落,悠悠开口:“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桌上的茶又温了,茶香四溢,他呷了一口,看着她:“可悟?”
小竹子也喝了一口:“你那些动不动的我是听不懂,不过我知道,一切都是注定,无论多少次,一旦相遇,他便是我的情动。”
她与鸢枭的缘分是她强求来的,在她认识鸢枭之前,天上再没有比鸢枭更加无欲无求的神了,起先只是觉得好奇好玩,再后来是不服气不肯输的性子上来了,到最后的义无反顾的沦陷,再之后,再多的梵音,再多的悲欢离合,唱不脱悟不了她的执迷不悟。
万丈迷津,她已深入其中。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淡淡道。
天君最忌惮的,便是鸢枭和魔族的联合,那又怎么会放任有魔族血统的她和鸢枭在一起,所以她和鸢枭,势必有一方需要永远消失。
“也罢”,重华把被子放下,杯中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比谁都活得明白,也活得恣意,让他羡慕。
“你去找过司命吧?”小竹子忽然问。
重华被跳跃的思维问得有些懵,反映了一下似乎才想起她是喜乐上神,自然和先前的紫竹仙子相去甚远,是她又不是她,不过看到她笃定的目光,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他是那种假公济私的人吗?
不是,他是神!
所以他只是偶遇了月老,又恰好路过了孟婆。
之后才气定神闲的……和她瞎掰。
“哦”,小竹子语气不惊不喜:“这魇塔,要怎样才能破?”
刚刚风是从北边刮的,现在从南边刮,桃花堆积得南多北少。
“一劳永逸的办法,便是殉塔,随它一道变为虚空”,重华这次倒是答得很快,指头飞快的点着棋盘,那一颗颗白子黑子便各归各位。
“没有别的办法了?”小竹子语气没什么起伏,看着空出来的棋盘被桃花花瓣攻陷。
琼林苑里的这株桃花,定不是株普通的桃花,它的花瓣有五层,每一瓣花瓣有五个角,中间的黄色花蕊是有毒的,那次她误食在地上打了一天的滚,更何况是蜜蜂蝴蝶了,是以他这株桃树的最明显的不同,便是即使灼灼其华却也不招蜂引蝶。
“如今看来大概是没有的”重华摸着下巴“鸢枭曾经布下的结界已经有很大一部分被玄羽所吸收转化,是以再多的结界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加速它的坍塌。而且你该发现了,随着魇塔黑色力量的增强,鸢枭的身体也在变弱,这就是结界的反噬,这种结界,一般的神都是不会结的,因为结了就等于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弱点给暴露了,这样风险太大,大概鸢枭不是一般的神,所以他结了”,重华一本正经分析,还不忘加上自己的妄自揣测,那样子着实欠扁。
不过事实是,若是没有五万年前喜乐那鲁莽的一下,那鸢枭是有时间也有机会把自己半颗心的结界给修补好的。不过既然鸢枭都没说,那他也不可能说的。
“那除了鸢枭,别人都不行吗?”小竹子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疼痛瞬间袭满全身,她却是一点不露。
“理论上是不行,当时打造这魇塔的是他,后来划下结界的也是他,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不二人选”,重华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想必你已经知道,这魇塔也有你父君禹彧的份,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父君在塔里遗留了一缕他的元神,当年你一剑砍到了塔上最后却留下了一命大概就是因为你的父君,如此算来你也是能祭塔的。”
当年她的父君大概是早已察觉玄羽的野心勃勃,是以加注了一缕自己的元神在塔上,然而更深层的,恐怕是想到了这丫头,毕竟天君的小心眼是有目共睹的。要是这天族与这丫头为敌导致这丫头堕魔,那她体内的魔族血统必定能和塔内他的元神感应,他的元神便能将玄羽控制,两人合力便能冲破这塔,也能护她周全。
只是现在的情况恰好相反,这姑娘不但没有魔化,反而为了消除这场天地浩劫而努力,她和她的母亲一般的善良,始终都没有把个人的恩怨上升到天下苍生。
“哦,鸢枭知道吗?”小竹子问:“我是说鸢枭知道我父君留了元神在塔里吗?”
此次魇塔裂开的地方,就是她砍下的那一剑,当年看似没什么影响,却让塔内的玄羽找到了突破口,所以这次的浩劫,她才是始作俑者。
“大概是知道的”,重华坦诚。
若是不知道,鸢枭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独自一人去了魔族。
只是他必定也知道,这塔,除了他自己,就这姑娘能破。
“我来殉塔”,小竹子毫不犹豫,说得像是不是自己。
本来时间一到,他们这些个神,会化为风雨雷电或山川大泽,可是她和鸢枭蹉跎了这么多岁月,而且他是她唯一爱的人,所以她选择这次由她为他做点事。
重华比刚刚见到她来更加的波澜不惊,手指敲了两下桌子,问道:“想好了?”
小竹子郑重的点点头:“若是以我一人之力,能换来四海八荒六十四重天的太平安宁,那我也算死得其所。”
鸢枭和她,之前都没学会怎么爱,不知道怎么爱彼此。鸢枭在这份感情中的强大,源自于他何时都不会误会,都能够理性,从头到尾都相信着她,不存在任何的误会。而她,她却是自卑的,并用吊儿郎当来掩饰了这份自卑,她以为掩饰的很好,事实上也掩饰的很好,在他看到她对这份感情收放自如的时候他理性的采取了保留态度,所以她撩一下他动一下,她不撩他就不动了。她的看不破,鸢枭的看破却不说破,看似是她在主动,其实主动权却是在鸢枭手里,他把她护在了安全的地带。
所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以前都是他为她,这次终于能换她为他一次了。将对他的欲转为牢不可摧能护他的刚,她此刻再也不想做他的软肋了,而要做保护他的铠甲。
她不伟大,也不想伟大,所在乎的,只不过一个他而已。
她是上神喜乐,能与他并肩而战,甚至能挡在他前边,并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重华墨色的眸子像是在一瞬间起了风浪,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好半晌才道:“我会帮你。”
“我还想让你帮一个忙”,小竹子抿了一口茶,苦涩不堪。
“若是我能做到”,重华应下。
“绝对不违背你的道义又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小竹子道。
“那我应下了”,重华手中的茶温了又凉。
“那我们走吧”,小竹子起身。
“你不再见他一面?”重华动作微微一顿。
“不用了”,小竹子摇头。
能与他有这么一段日子,她已经满足了。
要是见了他,她就舍不得离开了。
反正迟早要做的事,还是她自己莽撞闯的祸,而且重华说方法只有这一个,那她就信,即使是鸢枭也没办法了,与其让他先她一步,还不如她现在就去。
而且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放她去的。
才说过要坦诚,没想到是自己先违背了。
她苦笑,这一次,他不会原谅她了吧,也好。
两人来到六十四重天。
这一次,并不是在枉生海岸边的石阶山,而是正正立在了魇塔的正上方,五万年前鸢枭站的地方。
枉生海里的黑色愈加浓重,无法化开,一点点往外冒,若不是还有一层结界,恐怕整个六十四重天已被包裹。
重华摸出一把短剑给她:“用这个在右臂上划一道口子,其他的交给我。”
小竹子拿了剑,依言在右臂上重重划了道口子。
一瞬间,如注的血流了出来,轻而易举就穿过了结界,结界也在碰上血的瞬间变成了红色,发出红色的光。
血一直往下流,在要撞上塔尖的时候忽然调转了方向往上升,要冲回来。
小竹子有些着急:她又不是临阵脱逃的性格,怎么她的血这么的贪生怕死。
重华双手放在她的肩上,稳住她的身形,示意她继续看。
只见刚刚还没有什么形状的血这会儿已经一点点形成了形状,像是头、颈、翅膀,然后是长长的漂亮的尾巴。
是凤凰,一只火红的凤凰。
浴血的凤凰。
那是她。
她知道。
红色的凤凰展开翅膀绕着塔转了两圈,然后毫不犹豫俯冲下去,和塔里升腾起的黑色雾气纠缠在了一起,一时间波涛滚滚。
隔着结界,那界内的厮杀波及不到他们,他们站的地方依旧风平浪静,可从外往里看,界内的打斗异常凶猛。
差不多纠缠了半盏茶的功夫,小竹子的身体在迅速的消耗,要不是依靠着重华,她此刻恐怕站都站不住。
而结界内的那只凤凰,被黑色的烟雾束缚得有些无力还击,渐渐便被缠住脱不开身,仰头发出悲鸣,声音极其苍凉。
她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吗。
不过她得撑住。
结界忽然重重的晃了一下,小竹子朝着动得最厉害的地方看去,看到了被结界弹开的小喜,和凤凰一个颜色的小喜。
那是愤怒的红色,而不是害羞而致。
小竹子笑了笑,示意它躲开。
以它那小小的身体去战斗,别说玄羽,连结界都能要它整条命,它这样无异于去送命。
小喜只是看着她,顿了须臾,然后……它的身子在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呈现出它的原型。
等它完全展开来,小竹子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以为软萌的小喜,这家伙的原型居然是比她在极寒的之地初见时的还要大上一倍,如此蠢萌的东西居然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可是,就算是体型彪悍,可对付玄羽还是螳臂当车啊。
可小喜这回根本就没给她阻止的机会,就像她不曾给鸢枭机会一般,长啸一声已经冲进结界里,一口咬在了黑色的雾团上。
凤凰趁机摆脱了黑色烟雾的缠斗,得以喘息。
只是下一刻,小喜便被黑色的烟雾甩了出来,重重砸在了石阶上,血将白色的石阶染红了。
小竹子一分神,凤凰便被穷追不舍的黑色烟雾给再一次缠绕住了。
她这次明白了,玄羽并不想要她死,或者说是不想和她同归于尽,他想要她活,更可以说是想把她当做傀儡,用她的身体毁了这塔,也毁了这结界。
她摈弃杂念摒住心神,集中精力和玄羽战斗。
她绝对不能让他冲破这结界。
小竹子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弱,而玄羽却越来越强。
“别怕”,重华安抚她,眼睛直勾勾盯着结界内的战斗。
在凤凰要被整个的吞没之时,塔内忽然冲出一抹金色的光,只在刹那间,玄羽的黑色烟雾已经尽数散去。
魇塔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消失的无影无踪。
结界在金光闪现的瞬间被化解,一阵雨落。
重华是知道的,只有喜乐的血,才能召唤出禹彧。
重伤的凤凰直直朝着忘生海地摔了下去,可是还没落到底,便被金光化身的男子给接住了,一人一凤缓缓落到了海底。
小竹子看着男子怜爱的摸摸凤凰的脑袋,脸上的笑容很是耀眼温柔。
海底果然有一方琴,男子从容坐下,手指在琴弦上波动,琴声悠扬,有安神的作用。
“父君”,小竹子张张嘴。
原来她曾经听到的琴声是父君弹奏的,这调子像是刻在了她的记忆里,和她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主上就算这样会让她灰飞烟灭,你还是一样要帮她?”,等琴声停止,从另一端走过来一个男子,是被困了五万余年的玄羽。
虽是被困,却丝毫不见狼狈。
“她想要的我都替她完成”,禹彧淡淡道,手一直放在旁边凤凰的脑袋上,一下一下抚摸。
“可天族是怎么对她的,又是怎么对待魔族的,就是对主动示好的你也没有放过”,玄羽的声音阴测测的,寒风阵阵。
“天族的事自有天族自己处理”,禹彧风轻云淡的一笑,气度不凡:“至于你,戾气太重,终归是我害了你。”
玄羽吐出一口血,因穿的是黑色的衣服,除了那一块颜色深一点,没什么不同,因为终日见不到光,那脸白的堪比三月杏花,嘴角那一抹红色的血,增添了几分诡异妖娆。
他擦了擦嘴,笑道:“我一直认为你是最好的主上,也是最糟糕的主上”,又一口血喷了出来,衣服的颜色更深了,不过他并不在乎:“现在我也这样觉得,只是我还是没能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事。”
他一直知道,主上这个人,太过正直,正直的不像魔道中人,却又偏偏没有背叛魔族,就是当年,也只是主动放弃了魔君之位,对于天君的其他要求,丝毫没有退让。
禹彧摇摇头,脸上难得温润:“你已经完成了,完成的很出色。”
“那我现在可以跟你走了?”玄羽身子晃了晃,眼里盛满了细细的光辉。
他一直撑着,只不过是为了再见他一面而已。
再见一面,这个在他备受欺凌时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这个不怕脏帮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尘,帮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的人。
这个教会他无数东西的人。
他的命是他给的,那他把命给他又何妨。
“只要你愿意”,禹彧道,又侧过头,看着脚边乖巧的凤凰:“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这一次,小竹子彻底的和凤凰融为了一体,趴在了自己父君脚边。
她叫了两声,点点头,又冲着站在空中的重华叫了一声。
重华冲着她点点头。
他也在等。
以鸢枭殉塔的话,塔和结界都不是问题,玄羽更不是问题,即使他的修为已经被毁的大半。
唯有这禹彧的一缕元神,安放还真是个难题,若是不能在这一次彻底解决,势必后患无穷。
是以,他觉得这丫头殉塔,比鸢枭殉塔更加好。
他也是自私的。
小竹子得到他的应允,放下心来,把手放在了禹彧的掌中。
两人一凤凰渐渐化为虚无。
忘生海已经被进化的清澈见底,和一般的海无异。
“不要!”从不远处传来嘶哑的吼声,紧接着便是鸢枭不顾一切的痴狂。
凤凰身子僵了一下,转过头,朝着声源的地方展现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看着像是不肯离去。
喜乐觉得,在她放荡不羁的一生里,有着两次的雄起:第一次,她励志做一只逗逼,准备在二逼的路途上撒丫子狂奔准备一举拿下高冷的鸢枭上神,却莫名其妙成为了众矢之的,变成了人人喊打喊杀杀人如麻的妖女,只不过这妖女实在是脆弱了些;第二次,是她发誓要做一条有血气的汉子,可当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时,才恍然觉悟,本小妖女还是一个宝宝,凡是能撒娇解决的事都不需要动用武力,可她的事貌似都必须动用武力,卖萌没个地儿。
前者是她剧情跌宕起伏的前半生,后者是她昙花一现的后半生。
远处,一轮红日,刚爬上扶桑树梢,一滑,嘀哩咕噜跌落在如海一般无际的星空。
她和他的故事,是该是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