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Chapter19弱冠礼 丹青墨香留 ...
-
世间最美的是遗言，最丑的是誓言。那些无法言明的改变，就在放下举起间绵延。
世间最假的是眼泪，最真的却看不见。还魂门前许个愿，来世莫再见。[15]
若干年后，纳兰容若宿在岫云寺。当他再看到猗轩亭，心还会抽痛。那一场曲水流觞实在令他难以释怀。短短一月，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
纳兰成德起了个大早。今天是他的生辰，也是将要行弱冠之礼的日子。虽说潭拓寺距京城不远，约莫三十公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便是慢些的马车，一个时辰内也到了。但他仍需仔细梳洗更衣。弱冠之礼本没有什么服饰要求，然则听闻皇帝会御驾亲临，纳兰一家甚是郑重，从束冠到鞋履、从里衫到外袍，五一不对纳兰容若进行了精心的打扮。是以，平日清冷的房内，一时间充斥了若干婢女，颇为喧闹。
“公子可曾准备妥当了，路上的吃食和祭祀的瓜果糕点可曾备好？”
“回夫人的话，都已备好了。公子也已经在内厅等候了。大人请您过去。”
“嗯，我知道了。”
“成德给额娘请安。”
“无妨无妨，快坐下。成德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莫乱了衣物。”
“谢额娘体恤。”
“好了，用膳吧，时辰快到了。”
纳兰成德同阿玛额娘用过膳，送二人坐上马车，走到自己的马匹前。这马还是皇帝秋猎回来赐下的御马，这是那日他同皇帝赛马所乘的那一匹。马是好马，虽不及汗血宝马，却也可轻轻松松日行数百里，只可惜马上的人心情已不复那时的畅快。
“公子且慢，夫人说日近寒冬，天气酷冷，请公子去车上同乘。”
纳兰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拦住了纳兰性德，口述了夫人的嘱托，见纳兰成德紧抿双唇，不置一言，复又道：
“夫人还说，如果公子不愿，便披上这狐裘，莫要惹了风寒使旧疾复发。”
纳兰成德接过狐裘披上，翻身上马，这火红的颜色在凛冬中十分扎眼。
“启程吧。”纳兰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皇上驾到--”
吉时将至，皇帝如约而到。纳兰成德携父母前去迎接。
“免礼。”
纳兰成德还未跪拜，便听到龙撵中传出皇帝的声音。少顷，皇帝从马车中出来，身后却还跟着一位嫔妃--卫琳琅。纳兰容若的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那些哭诉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皇帝见他神情不对，便暗道坏事。这成年礼本就是小时候他同纳兰成德的约定，他也原本打算只身前来，奈何昨日被太皇太后叫去。
......
“皇帝明日打算去。”
“朕一定会去。”
“哀家没打算拦你。只不过..”
“皇祖母，孙儿在听。”
“只不过你需带上卫氏。卫氏已怀有身孕，此去潭拓寺也可为腹中胎儿祈福。”
“...朕知道了，朕会带她同去的。”
“卫氏虽然出身低贱，但既然已怀有龙种，便是晋个嫔位罢。这宫中清冷，已是多日没有新鲜生命出现了。封赏与她也是鼓励各宫嫔妃，多多为我大清绵延子孙后代。”
“朕知道了。小德子，传朕旨意，晋储秀宫卫氏为良嫔，暂居..储秀宫。”
“皇帝莫忘了，后宫有主，也需个皇子稳定江山。”
“皇祖母，朕累了，先行告退。”
皇帝离开慈宁宫，便让德公公去通知良嫔明日随侍，自己却在御花园中随意行走，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当日同纳兰成德抚琴的树下，又想起了那日的凤求凰..
梨花树下梨花落，我许你一个如果。
.......
“琳琅？”纳兰明珠也看到了卫琳琅，惊讶出声。
“这位是卫主子，秋猎承恩怀了龙种，昨日刚刚晋了良嫔。”见状，德公公赶忙出口解释。
“参见良嫔娘娘。”纳兰明珠心中震惊，却也无奈，向卫琳琅行了跪拜之礼。
“无妨，起来吧。”纳兰明珠，你也有今天。纳兰家，都该死，我会亲手毁了你们的。
德公公一言，纳兰成德也是颇为惊讶，却也暗暗为琳琅高兴，毕竟在这后宫没有恩宠是举步维艰的，有了嫔位至少不会受人冷眼。而纳兰成德的跪拜却被皇帝拦住了，皇帝右手把住他的左肩，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纳兰成德，朕今日赐你表字容若，希望你能苦读圣贤，早日为朕分忧。”
容若..容下一个如果麽..皇上，这世间何来如果呢。
“臣斗胆，请皇上为容若加冠幞头。”
时辰已到，众人移步至观礼台，纳兰明珠突然开口。
“不。”皇帝看了看纳兰明珠身后的纳兰成德，笑了，却摇头道：
“取朕的连珠琴来。今日，便让朕，为容若抚上一曲高山流水。”
“皇上，不可，万万不可。”纳兰明珠本以为自己此举已是逾越，本想着加冠者通常为父母长辈，也可进一步断了纳兰成德的念想。没想到皇上却开口，要做那乐师之事。
“无妨。容若，你是朕此生唯一的知己，这一曲便是朕给你的贺礼。”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妄动。
“君无戏言。曹寅，你去。开始仪式，莫误了吉时。”
“是。”曹寅从皇帝身后应声而出，路过纳兰容若处还调皮地向他眨眨眼。
“仪式开始--”
随着有司的一声长音，纳兰容若的弱冠之礼正式开始，皇帝的琴音也适时响起。在这一曲高山流水的陪伴下，纳兰明珠逐步为容若三加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13]
“礼成--”有司又一声长音，宣告了仪式的结束。而皇帝的琴音却未停下，众人也不敢出声。足足过了一刻钟，皇帝奏完了第二遍高山流水，方才松开琴弦。不等众人奉承琴音绝伦，伸手取过曹寅递来的卷轴，起身道：
“纳兰容若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朕今日赐下御笔，以作你自省进谏之凭。”
言毕，皇帝走下观礼台，将手中画轴递给纳兰容若。容若自是跪下，以双手从头顶接过。
“纳兰容若谢皇上赏赐。”
“容若，早些回去休息。下午，同朕在这猗轩亭来一场曲水流觞。”
“容若遵旨。”
......
是夜，纳兰容若坐在桌前，磨好了墨，取一只狼毫蘸满了墨，迟迟未能下笔。静默盏茶时间，他终于开始动笔，边写边咳。
“一霎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淡月淡云窗外雨，一声声。
人道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14]
亭字的一折勾尚未写完，纳兰容若突然一阵猛咳，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这未竟的诗句。
...
时间转回这日下午，猗轩亭。
皇帝屏退了随行的侍卫和太监，示意纳兰容若坐到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上。
“平日里曲水流觞多是四五人，沿溪边而坐。在水中置一托盘，放上酒具，任流水潺潺。这托盘停在谁处，谁便要作诗，若是五息能作不出来，便罚酒一杯。容若，朕说得可有误？”
“皇上说的无误。”
“今日只你我二人，便不这么多规矩。这托盘停在何处，谁便先言，另一方要对答。若答不出，便自罚一杯，如何？”
“容若定当奉陪。”
皇帝用了你我二字，表示此刻无君臣，只有一对挚友。本意是想着和纳兰容若敞开心怀，不曾想，纳兰容若是直言不惧了，却几乎将他气个半死。
一开始，托盘就稳稳停在了皇帝面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1]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2]
皇帝开口诉说相思之苦，纳兰容若对答相思确苦，但已是前尘往事。
第二局，托盘又停在了皇帝面前。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3]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4]
皇帝看着纳兰容若微蹙的眉头，悠悠开口。纳兰容若却对以诗句，表达不再留恋之感。
皇帝有些气馁，又不愿轻易放弃，紧盯着那托盘见它第三次停在面前。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5]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6]
纵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对你的想念不曾减弱半分。
那些年不懂相思便不曾相思，现如今懂了相思，却时时刻刻受相思的苦痛，何曾好过不懂？
托盘第四次、第五次皆是停在皇帝面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7]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8]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9]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10]
无论是浓烈的痴爱还是忧伤的轻叹，纳兰容若都对答如流，皇帝的心却渐渐变冷。
最后一局，托盘顺流而下，流过了皇帝，也流过了纳兰容若，皆未停留。皇帝没耐性等它再流一遍，直接站起身来，盯着纳兰容若，一字一句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11]
纳兰容若听之，笑了，皇帝觉得那笑容很美，心却在接下来冷得彻底冻结。
“它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12]
“皇上，容若累了，先行告退。”
这一场曲水流觞，没有人被罚酒。本是不分输赢，皇帝却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是另一半心么。皇帝抚着自己的左胸，几乎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丹青墨香留不住心头温热，红墙绿瓦隔断世间尘杂。总有人轻负年华。
...
皇帝原以为这已经是对他最重的惩罚了，不曾想他挽不回纳兰容若的心，可能连他的生命也无法挽救。
“皇上..怕是回天乏术了。”
注：
见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19弱冠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