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白头》左小石

7、付柔

　　田满刚离了泸州边界就遇到付柔。

　　这田满和付柔的交情……可真是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付柔她家做丝绸买卖，这放眼天下但凡大一点的城都能瞧见“付家秀坊”的名字，京城的小姐们平日里攀比衣服首饰，谁在付家秀坊买了新款式，谁在那里花了大把银子，都是不可多得的谈资，甚至于宫里的娘娘对其也是推崇不已，大把的银子砸出去就为了那独一件的衣服。

　　付柔说，感谢那一群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娘们让我喝得上花酒！

　　是以，付家是真有钱，这富可敌国虽谈不上，但富得流油还是绰绰有余的。

　　付柔她娘是付老爷的原配，生下付柔不久就香消玉殒，这糟糠之妻，又死在年轻貌美的时候，自然就成了付老爷心里的朱砂痣白月光，这自然而然，付柔成了付家的宝贝疙瘩，混世魔王，玉面煞星……

　　按付老爷自己的话说，我们家小柔是我最爱的女子的孩子，她干什么都是对的！
　　付柔呵呵，如果他爹说这话时不是拥着一群妖艳贱货，喝着花酒唱着小曲儿的话，她也不是没有感动哭的可能！

　　付柔一直觉得家里乌烟瘴气，今天赵姨娘上个吊，明天徐姨娘和爬床的奴婢干个架，大后天一群花枝招展的姨娘甲乙丙丁搓一桌麻将掀一台桌子，付柔表示真的是人生如戏，艺术来源于生活，每天都是多姿多彩哦。

　　付柔这厮没其他不良嗜好，除了赌钱斗鸡喝花酒。

　　哦，对了，付柔真的是姑娘，一腔柔情付东流，屁大个字不认识狐朋狗友一大堆的姑娘。其中包括田满……

　　当时田满被路知行安置在京郊的一处宅子里，他总是有许多事处理，常常几天也见不一面，她闷得不得了，偏偏路知行总拘着她，他说，小满乖，不要乱跑，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但他从来不说一段时间是多久，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栅栏里的黄花鸡，果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从那里以后，她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吃鸡肉……
　　但她田满当然是个管不住的，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探索新世界，今天钻个狗洞，明天爬个墙，无所不用其极地也要往外面跑，派来“保护”她的家丁也是拿她没辙，把院子守得滴水不漏。
　　于是，绞尽脑汁地往外跑就成了她一大乐趣。

　　某日。
　　田满终于跑出了院子。

　　逛了大半天集市后就找个酒楼吃肉。屁股刚坐热，邻座便来了一群公子哥儿，带头的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手执丹青画扇，小满啃了个鸡腿，在心里嘀咕一声，得，寒冬腊月，真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

　　本来冷冷清清的酒楼，因着这一群公子哥儿顿时热闹起来，起先还慢聊些斗鸡，赌场什么的琐事，小满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她也不大懂，竖起耳朵权当了解风土人情。
　　也不知谁漫聊起揽月阁的花魁牡丹姑娘，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热情高涨。
　　“那牡丹姑娘长得真是眼里绝伦。”
　　小满也登时打起精神。
　　揽月阁？牡丹姑娘？

　　这青楼舞倌自古以来可都是画本子里的兵家必争之地啊！什么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十个故事里有八九个都跟它有关。可惜她从来没去过，奈何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没用。
　　“你们可没见过牡丹姑娘的胡旋舞，那酥/胸半露、腰肢款摆，再加上雪肤花貌，啧啧啧，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话毕，一群人跟着附和，更是热情地聊起姑娘来。

　　田满听到这儿顿时没了食欲，恹恹地吞了一口茶，画本子里可不是这样说的，这风花雪月的地方，不应该多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女子吗？这不按套路来，故事还怎么继续。
　　那一句“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更是让田满怄的慌。

　　什么叫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他那么久不来看自己，是不是跟那些姑娘风花雪月去了，她越想越来气，越想越不对劲，一想到他抱着其他女子说乖的样子，她就觉得一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肤浅！肤浅至极！

　　…………
　　谜一般的沉默之后。
　　田满发现酒楼上的食客都停下了动作，她尴尬地眨了眨眼……才发现一不小心喊出了心里话……

　　她犹豫了半晌，现在该是遁呢还是遁呢？

　　犹豫间，只见对面公子猛地一拍大腿，大刀阔步地走上前来，小满惊得往后一缩，后知后觉的想到，完了完了！初来乍到就得罪了地头蛇！谁来救救我啊喂！

　　公子一屁股在田满面前坐下，见刚才还一脸义愤填膺的小娘子顿时蔫了，更是笑得一脸花枝乱颤，“我说小娘子，你刚才是不同意我的说法？”

　　小满怂了，彻底的怂了。

　　她平时也爱好打抱不平，有话直说，但这只建立在有靠山的情况下，然而，今天她好不容易甩了路知行的跟屁虫，结果……跟屁虫该来的时候不来，现在她得罪人了，谁帮她撑腰？
　　小满抬眼见对面公子面如冠玉，明眸皓齿，果真是一副好皮囊，照他刚才那番胡侃海说，当真是应了金玉其表那个什么其中这句话。但她是个想得开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道理她约莫晓得……应该说掌握地炉火纯青。
　　只见她麻利的伸手揽来茶壶，看着对面公子，“哈哈”干笑两声，“小女子见识短浅，不晓得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博学多才，见识广博玉树临风的男子，你看，刚才公子在那儿说话，我听的实在入迷，我一激动，这不喊出了心里话吗？肤浅！我太肤浅了！”说罢讨好似的将茶呈给对面公子。
　　对面这人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愣是被她的能屈能伸所折服。

　　当然，这是田满的脑补。

　　“我说小娘子，你刚才的话不是这么说的吧？”一只素手端茶抿上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田满。
　　田满呵呵笑两声，瞥了瞥隔壁桌魁梧的三五大汉，“那个，公子你听错了，我话就是这样说的。”她简直要哭出声！那几个大汉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腰上怎么还有大刀？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怎么可以这么凶，嘤嘤！

　　这种时候，路知行的形象在她心里无限地拔高，简直冲破天际。

　　“我说小娘子，你今个儿可是得罪了本大爷。”

　　“啊——”她嘴角抽了抽。

　　浪荡公子刷地一下甩开折扇，悠悠地扇风，小满冷得一哆嗦，娘啊，现在可是正月啊！
　　“本公子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这样吧，今个儿心情好，你留下一样东西我就放了你。”
　　“……”手？脚？小满又是一哆嗦。
　　坐在对面的大爷见她一脸小媳妇儿的可怜样，哈哈笑出声，眯起一双桃花眼，“你今个儿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
　　话毕，一群看好戏的浪荡公子开始起哄，亟不可待地催促，叫嚷着小娘子快亲啊！更有甚者敲着碗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对于亲还是不亲这个问题，小满当时很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毕竟好看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况且这公子长得不赖。

　　然而小满终究是没亲下去，她脸还没凑上去路知行就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带着一干手下气势汹汹地将酒楼堵住，大概是一接到她跑了的消息就寻了出来，便服都没换上，小满难得内疚了一下。凑巧的是，好死不死的，看见小公子调戏她的样子。
　　路大人的脸顿时沉下来。

　　结果可想而知，然后该哭的就是付柔了……
　　小满一根头发丝都没掉，而她，差点掉了一成皮。混世魔王付柔一见真刀实枪，整个人就怂了，但能让路知行动怒的人极少，她付柔撞到了枪口上，算是倒了血霉。
　　最后若不是她爹百般周旋，外加朝廷颇为动荡，再加上……付柔是女子。
　　路大人才堪堪饶了她。

　　然后，田满就不淡定啦！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女子！女扮男装？逛青楼？家财万贯的浪荡……小姐？这简直是，太戏剧性的，这可比话本上的东西好玩多了！这样的人，简直是小满顶礼膜拜的对象啊。为此，他求了路知行小半个月，平时见到他是点头哈腰柔情蜜意的，可恶的是，这人照单全收，可就是不答应，又是一番推脱的借口。

　　为此小满怒了，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她穿上压箱底的衣服，满面娇羞欲说还休的看着他，路知行刚批完公文，本打算熄了灯歇息，可掀开棉被一角就见到这样一番景色，喜怒不行于色的他也不禁愣住了，田满挪了挪位子，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路大人笑了笑，以为她是在讨好自己，刚要捞住她的纤腰吻下去就被踹下了床。

　　小满端坐在床榻上颐指气使，你今个儿不答应我就别想上来。然后路知行气笑了，说了一句，这就要看你本事了。然后几步走上前将她就床正法了。
　　没想到而是，第二天他居然答应了……

　　从此小满带着小跟班，过上了小跟班的生活，起初付柔对这个跟屁虫是又怒又怕，一个娘们跟着真是烦的要死，可是……某人她又得罪不起。况且，路知行后来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居然放任她跟着，真是毛病。

　　这一来二去，二人就成了狐朋狗友。田满好的没学到，喝花酒逛赌场斗蛐蛐倒是学到许多。当路知行人发现养歪了时，也是为时已晚，为此又给付柔记上一账。

　　付柔表示，无语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