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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冬 ...

  •   路知行当日就得知田满跑了。

      看到信时也是了然于心的神色,在桃镇时,她是前所未有的好声气,她说,我听你的,但我得先回一趟泸州。

      他们在泸州相遇。当年他还不到弱冠,遇见她的时候,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一开口就叫他相公,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似是酝酿着源源不断的泉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那里没有杂质污秽,干净的让他不舒适。

      他在外面见过不少女子,有世家豪族的大家闺秀,有歌坊青楼的舞女妓子,女人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高兴了就赏,厌恶了就扔,人心对他来说,只有值不值得利用的区别。
      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从未刻意要得到什么东西,权势或者地位,对他路知行来说也是势在必得,探囊取物,再狼狈他也能爬起来,因为他不贪。

      不贪的人,才最可怕。

      不贪,便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这样的人,五毒不侵。

      但田满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到就厌恶。

      她帮他处理伤口,包的像个粽子;她给他摘野果,都是些酸涩丑陋的东西;她说要把自己的宝贝给他看,结果抱来一只黄花鸡;她对他说,你以后是我的人了;她给他养了半个月的伤,才记起来要给他打水洗脸,她趴在跟前对他说,你长的真美,我娘都没你美。

      平日里,他最憎恶旁人这样形容自己的脸,四岁时他亲眼见自己来自西域的娘被打死,因为生父说,这贱人不守妇道,夫人说她是狐狸精,该死!

      她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也没留,看着她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她在地上挣扎,细弱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喊着老爷,救我,救我!

      她从小在奶妈身边长大,这女人死后他才知道,那是他娘亲。
      也许他的血太冷了,即便如此,再见路老爷时也能声线平和地喊一声“父亲”。

      她母亲多美,即使死的凄惨,也是美的。

      美的东西,都得死。

      但当小满说他长得真美的时候,他也只是拧了拧眉。

      小满说,你等我从泸州回来吧。他点头说好。但那么一个固执的人,怎么可能乖乖听话,从前她对自己发脾气时也是这样,越是生气,越是听话,听话的叫他心疼。
      后来摸清了她的脾气,他总会故意惹怒她,她气急了就喜欢捏他手臂上的肉,捏的手都酸了还怪他肉太硬,而自己就抱着她哄,哄着哄着就乖顺了,真是一只小刺猬。

      路知行放下手中的卷宗,斜倚在太师椅上,下人见状呈上新茶。

      汝窑天青釉茶盏上的茶汤橙黄醇厚,掌握好的八分热度,几缕热气丝丝缕缕蒸腾开来。侧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等着答话,陆大人揉了揉眉心,手中执着下人呈来的信笺沉默半晌,清俊儒雅的眉目没有半分侵略性,在暖黄烛光的掩映下犹如丹青描摹的画中人,明明是一派闲适的姿态,就这样坐在那里,却是贵气天成,不怒自威,谁能想到,这人还不到而立。

      路知行抿一口茶,示意魏骁接着禀报。
      “晋州余孽已全数缉拿,参与谋逆的一干人等尽数斩杀,徐大人现羁押在大理寺,只是不曾招供东西在哪里。”

      “法子都用过了?”路知行的语气不咸不淡。

      “都用过了。”

      上位的男人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

      “他在扬州养着位瘦马?”

      指挥使微愣,“回大人,确有此人,属下着人调查过,这扬州的瘦马还生了个女儿,被徐行安置在苏州河边的宅子里,不过看起来没甚不同。”这事儿在卷宗上只寥寥数笔,稍微位高权重的高官贵胄,大都养着几个瘦马,因此锦衣卫调查时也没太放在心上,这徐行的亲眷几乎在他眼前一一斩杀殆尽,可这位实在是个嘴硬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八十多岁的老母死在眼前眼也不眨一下,即使是见惯了血腥杀戮的锦衣卫也不禁无力。

      凡是进了大理寺的,无论在外面怎样呼风唤雨,但凡用过刑,都是拔了毛的凤凰,进了蒸笼的螃蟹,没几个能竖着出去。

      这唯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怕的。

      “赎了身的瘦马,生了个女儿,还千里迢迢养在扬州。”他嗤笑一声,“一把年纪倒是不辞辛劳。”
      魏骁一惊,一经点拨果真如梦初醒。
      “属下这就去办。”

      路知行嗯一声,又交代一番宫中禁位的调配,魏骁一一答是后便退了下去。
      随后下人进来禀报,夫人在门外候着。

      路知行拧了拧眉,示意让她进来。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下人虽早已洒扫一番,结了冰霜的地面仍湿滑的很,苏羽上台阶时差点滑了一跤,贴身伺候的翠凝赶紧上前搀着,她是苏家的陪嫁丫头,自然向着她家小姐,触手便觉一片冰凉,翠凝一阵心疼,她们在门外可等了小半个时辰,这做下人的倒是不打紧,只是正室见丈夫哪有这样个等法的?何况路大人如今平步青云,当初苏家出的力可不小!
      苏羽倒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在门外整理了衣摆才抬脚进去。

      静思阁苏羽很少进来。

      她与路知行成亲将近三年,偌大的路府除了她连个侍妾也没有,纵观京城,哪个达官贵人府里不是妻妾成群,偏偏路府清净得很,这样一个只手遮天,面貌又生的讨喜的人,居然只有一房正妻,旁人是想都不敢想的。

      人人都知道路夫人只有一个。

      多少世家大族的小姐挤破头也想占得路府的一席之地,她们对自己是又羡慕有恼恨,人人都说,路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插足不得。

      苏羽只是笑着与命妇应酬。
      然路大人的心在自己那里吗?她不是没有奢望过,但这几年,她享尽了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但路夫人这个位子,她从未正正切切的得到过。

      但这样也好,她得不到,能得到的人也不在,也算一种安慰,苏羽这样想着。

      静思阁从未烧地龙,男人们议事的地方不像女子的闺阁,烧得暖烘烘的,只着一件单衣即可。苏羽落座时冷得一哆嗦,下人赶忙呈上手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暖过来。
      路知行问她所来何事。

      苏羽笑着说,“这眼看就年末了,妾身想着这年末是否好好布置布置,邀李大人,景候等好友来一趟,妾身旁的不能帮您,只得尽心主持好府里的中馈。”

      茶有些凉了,下人呈上新茶,路知行示意直接摆上晚宴。
      “就按你说的办吧,年末就辛苦你些。”

      苏羽点头答是。她见路知行不愿多说,便尽力捞些琐事同他商量,他也是好脾气地答着,他从来都这样,给足了她妻子的尊重。

      路知行说话时嘴角是自然的上翘,看人的眼睛专注认真,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苏羽总觉得看着看着,就会陷进去,见到他之前,她从来不知道男子也能这样勾人心魄,若不是熟知他,该是以为他对自己是有情的。

      他很少笑,不笑都是这样含情脉脉的样子,笑起来,该怎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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