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白头》左小石

5、用计

　　小满醒来时卯时刚过。

　　窗外乌压压一片，院子里传来李嫂与年轻男子的交谈声，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只觉四肢百骸都没了生气。小满翻身坐起，趿拉上鞋子推开窗。

　　李嫂听见响声，回头便见到睡眼惺忪的田满。

　　“妹子啊，可是我们扰了你？”

　　田满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借住在这儿怎么好说打扰，嘿嘿笑两声忙说没事儿，是自己睡不着。
　　“李嫂，这么早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年轻的汉子往驴车上装着甘薯，大冬天也是大汗淋漓，看来早就忙活了一番，汉子拿颈间的汗巾擦擦额头，回头见李嫂同一女子攀谈，女子从窗子里微微朝外探，杏眼粉腮，朱唇皓齿，几缕头发散乱在脸颊，是迷迷糊糊地样子，大小伙愣是看红了脸。

　　李嫂一边收拾驴车上的甘薯，一边回头对田满道，“田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面馆可赚不了几个钱，这是自家在后山种的甘薯，得趁早运进城里买几个钱，这年才好过啊。唉——咱们寻常百姓的日子可都得打算着过，有几个钱就花几个可不长久。”

　　抬头见自家侄子直愣愣盯着人家姑娘，李嫂清咳一声，一边示意他赶紧干活，一边同田满解释，“这是我们家侄子常水，这不被我拉来干活吗。”

　　“姑妈，这位是？”常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这厢是来泸州省亲，李嫂好心收留一晚，小兄弟唤我小满就成。”

　　常水听罢才明白这女子是有婆家的，蓦地有些尴尬，只是讷讷地点头答好。

　　小满收拾一番便出门帮李嫂搬甘薯，李嫂几番推脱，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客人，她笑笑，自己算哪门子客人啊，也就出几分薄力，权当抵了李嫂的收留，李嫂拗不过只道好。

　　三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常水便赶着驴车朝城里赶去，李嫂往田满手里塞了俩馒头，她道谢后便不再客气。

　　“嫂嫂这甘薯得运几天？”馒头有些干，田满哽得不太舒服，一边润着茶一边问道。

　　李嫂叹了口气，“运几天？哪来这么多甘薯啊，刚才运走的可是大半的粮。”

　　过冬不得屯粮食吗，这怎么还把粮食拿出去卖了，田满有些蒙，李嫂接着道，“按理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这真是有苦也难诉。”

　　“嫂嫂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急需银子？”

　　“唉——我家媳妇月娘，他爹是个爱赌的，前几日揣着买粮的二两银子进了赌场，说什么要一把回本，姑娘可不知赌场的规矩吗，赔得多赢得少，哪一个进去砸银子的不是想着赚的盆满钵满回家？这可不，这亲家公不仅输光了银子，赊了一堆账，临了还被人打得一身伤扔出来，作孽喂。”

　　李嫂抹一把眼泪继续道，“人家催着还钱，不然可得卸胳膊卸腿，我家月娘这回来可不得了，哭喊着不帮着娘家还钱就带宝贝孙儿回娘家，这可是我们老钱家独苗苗，如今不操碎了心思凑钱，可怎么办啊？”

　　田满不免起了恻隐之心，“那这车甘薯卖了可够还钱？”

　　“这车甘薯哪里够啊，只得把家里一些碎银凑出来，并后几日卖几车干草，才堪堪凑活。”

　　她了然地点点头，犹豫片刻便抽下头上的白玉簪往李嫂手心里塞。李嫂一惊，“田妹子这是做什么？婆娘我日子虽过的清苦，可还不需施舍。”

　　田满连忙解释，“嫂嫂莫要误会，我这也是有事相求，您看我一个弱女子，出门无依无靠的，也多亏您心善愿意收留我，这也是我的一点绵薄之力，嫂嫂尽管收下，况且我还有事求嫂嫂，只盼一份心安罢了。”

　　这白玉簪玉体通透，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东西，李嫂转念想到自家窘迫的境地，还有那雪团儿似的乖孙子，终是收回了推拒的手，“姑娘有话直说，李嫂我能帮的一定帮。”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晚怕是要再叨扰您一晚了，刚才我听嫂嫂说明早还要去城里卖干草——实不相瞒，我这是想麻烦您带我一路。”

　　李嫂听罢心下一松，原以为这田姑娘有要是相求，没想到是这等小事，“这有什么好求的，我说田姑娘，你且好生住着，漫说是多住一天了，就是十天半月也成啊，至于送你去城里，你放心，左不过多个人，明早我就跟常水说一声！”

　　田满笑着答谢，又道走时得悄无声息的。

　　李嫂听了她这一番说辞有些心虚，什么叫走地悄无声息？回过神来更觉得不对劲，这田姑娘来路不明的，说是要去泸州，可这县城同阳里可是两个方向啊，莫不是这姑娘得罪了什么人，有什么事情隐瞒着，当下又犹豫起来，这世道，一不小心得罪什么人招来杀生之祸，谁知道呢。

　　她见李嫂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李嫂，事到如今就不瞒你了，我夫家也不是什么商贾，这一路也并非回娘家。”田满暗暗吐了口气，这谎看来是不得不扯了，“我这是赶晋州来，实际上是逃命的。”

　　李嫂见田姑娘这眼睑低垂，愁容满面，“好生生的怎么要逃命？”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自己家人卷进去那可怎么办？

　　“李嫂莫要担心，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在晋州时，招惹了一户豪族——他们家公子哥要纳我为妾，我又是个自幼丧父的，免不得招欺凌，我又不干为妾，无可奈何间，只得流落他乡，谁想得到那些人还能找到这儿来。”

　　她顿了顿，“嫂嫂若是不愿意，我这也不强求。”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田姑娘你放心，”李嫂下定决心似的一拍桌子，“今日你跟我说实话，我便拿你当自家人！那些个畜生也忒不是人！你一个女子着实是不容易。”
　　田满感激地点点头。

　　话刚说完，月娘也洗漱好出来，身后牵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李嫂见自家宝贝疙瘩也醒了，笑着起身逗弄。

　　她见这一家人和乐的样子，不禁苦涩地笑了笑。
　　我的孩子，如果能平安长大，也会同他一样天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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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辰时刚到，天边还没亮齐整。

　　省城一处大户人家的侧门便想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小厮打了个哈欠，三步并两步地打开门栓，揉揉没洗的脸瞄一眼门外的人。

　　“常水兄弟这么早就来送货啊？”

　　年轻男子将毛驴儿拴好便开始卸货，“这不得赶着老爷家开伙吗？行了，快干活吧！”

　　小厮也不多说，挽了袖子便干活。

　　搬了几趟就发现了车上一片绣花衣角，他咦了一声，末了笑着喊常水，“我说你这小子，可行啊！送货就送货嘛！这车上不会还送来姑娘吧！”

　　常水看着这一片衣角也是一惊，出门时天色太暗没注意，这料子蓝底白花，看着煞是眼熟，自家姑母和婶子可没这样的衣服。

　　小厮倒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推开上头的干草要一探究竟。

　　常水心思一沉，抬手要阻止。

　　“嘿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小厮先一步上前，看了一眼底下便捶一把他的胸口，“这娘们儿衣服怎么还藏这儿了？”

　　常水也奇怪地瞧了一眼。

　　躲在暗处的影卫见此，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 ……

　　影卫赶到面馆时月娘还在屋里绣花，昏昏欲睡间只见一把利器驾到她的脖子上，妇道人家登时吓得尖叫，躺在榻上的小孩儿还没睡醒，睁眼便见一群人凶神恶煞，似要千刀万剐了他娘，吓得动也不敢动，只管号啕大哭起来。

　　前头的李嫂听见声响前来查看，刚进门就见这番阵仗，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上。

　　身着劲装手执冷剑的影卫沉声问，“人去哪儿了？”

　　“好汉饶命啊！这姑娘天没亮就走了，可是她去哪儿我们真是不知啊！”李嫂吓得腿直打哆嗦，谁知道这田姑娘的仇家这般凶悍！

　　刀口向月娘的脖子又是逼近一寸，丝丝缕缕的血渗出来，月娘吓得直叫婆婆救命，李嫂当即喊道，“河西！她往河西走了！”

　　一干影卫听罢便撤了刀剑，一句“暂且留你们性命”，眨眼之间走的干干净净。

　　李嫂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安慰几句孙子后便去开地窖的门，田满爬上来见屋里一番狼藉，内疚不已，“姑娘快走吧，朝南面走不要回头。”

　　她也不多说，掏出些碎银子并一封信塞进她手里，“嫂嫂这封信留着，可保你性命，这些碎银子您收下，保重。”

　　李嫂仍是没换过神，哆哆嗦嗦地拿着这些。

　　田满话不多说，看了一眼便裹上头巾出发。

　　…… ……

　　跟着路知行的人都是人精，若不是自己让李嫂拿话拐着说，这些人根本不会相信，她不禁冷笑一声，自己可真是不得了，跟他这么久，终是学了些皮毛，最后还得拿这小聪明对付他。

　　想他收到信，该会气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