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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泸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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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泸州是走这条道吗?”女子身着青花对襟冬袄,头梳堕马髻,裹一抹同色头巾,哈着热气瑟缩身子问道。
李大娘的面馆开在泸州边界上,因其地势险要,丘陵湖泊众多,故同其他州郡相比,人烟稀少,时常几十里也不见人烟。何况这开在边界上的面馆,李大娘平时多接待熟识的商队,像面前这样形单影只,携包牵马而来的年轻女子倒是少见,暗想该是乱世苦命的女子,是以对她格外热络些。
“若是去泸州得循着河东的官道走,姑娘这是赶泸州哪儿?”
“泸州阳里。”女子含蓄地笑了笑。
“哎呀,这阳里可偏远的很!你一个弱女子,怎的要赶这么远的路?沿着官道走怕是得走个十天半月!”李大娘瞅了瞅她瘦弱的身子,看她梳着妇人发髻,“你家男人怎不在身边?这一路上没男人照应可怎么办?”
说罢便暗道多嘴,这好好的妇人怎会只身来这偏僻地界,刚想打个晃,却听女子解释道,“我娘家便在泸州,丈夫做些商贾生意,多年未见,婆婆嫌我不贤惠,百变刁难,我这也是无奈——便只能回泸州,说来惭愧。”
李大娘听罢唏嘘不已,对面前女子更是多了几分怜惜,自家独苗的儿子前些年在战场上丢了性命,老头不久前也撒手人寰,如今这面馆只靠自己和媳妇儿撑着,遇见面前苦命的女子,倒生出心心相惜的感慨。
“姑娘也是苦命人,唉唉——不说也罢。”
“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还要莫要赶路罢,这儿到客栈有不少路,怕是天也暗了,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儿住一夜吧。”
“那多谢大娘了。”
“嗨,客气什么,姑娘怎么称呼?”
“大娘叫我小满就成。”
话还没说完前头便来了一队人马,李大娘忙着招呼,喊了月娘安置客人住处,便擦擦手去擀面。小满捧起热茶暖暖手,片刻便见一妇人懒散散地晃出来,“你就是那劳什客人?”小满笑了笑答是。
妇人轻呲一声便扶起帘子带路,“就这儿吧。”小满环视一圈,斗室之内一桌一榻,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太婆真是吃饱了撑,自家人都活不下去,还捡劳什子客人回来。”妇人斜睨了她一眼便走。
小满摸摸鼻子笑了笑。
“嘿!京都那边最近可不得了啊!听说工部尚书前些日子被抄了家,我说老刘啊,嘿你别不信!那场面——唉!我远房表舅子可是亲眼看到的,血流在地上一滩一滩的,若不是一天一夜的大雪,那血腥味可是十天半月都难消。”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没听说,就你路子广!”
汉子声音粗犷,三五男子你一言我一语,囫囵聊些琐事,这屋子修的十分单薄,屋外汉子的吆喝声,清楚地灌进来。
“工部尚书?就是那前朝蕙贵妃的父亲?”
“对对对!就是他!”老刘嗑起瓜子,含糊到。
“这蕙贵妃在前朝可不得宠,好不容易父亲跟着造反,还以为翻身了能捞个太妃当当,这可不,被当今太后压着也就罢了,谁晓得如今母家还被灭了!”
挨着他坐的汉子被惊得一跳,忙拍他膀子压低声音道,“诶你这说话可悠着点,造反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地方鸟不拉屎的,格老子的还有谁能听去?”大言不惭的汉子耻笑一番提醒自己的兄弟,抓了一把老刘手上的瓜子,粗噶地应声,“这当今太后可不得了,先皇在时她跟蕙贵妃就不对盘,这不,利用完就把她老窝端了,啧啧,真是不得了!说什么私通外敌,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北方戎族这些年气焰消了不少,怕是过不久就会遣公主来和亲,怎么会和这半吊子工部尚书搅和!”
“这当今天下谁还能给她下绊子,”这汉子的声音不咸不谈,“我可听说,她少时和路大人青梅竹马。”
“这太后可年轻得很,皇帝没了,她这香闺怕是寂寞的很!”
一群汉子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又是一番调侃,端面上桌的李大娘无奈摇了摇头,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就是在天涯海角,这番没个准头的话也不能乱说,若是被有心人听了,怕是十条命也不够用。
小满抚了抚手上的白玉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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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桥东。
夜色正浓,林中飕飕划过几道暗影,搅动一滩死水,倏忽之间,林间扑起一群鸟雀,争先恐后的四散开来后又重归平静。
空气中渐次浸染开似有若无的腥甜,匍匐在山洞中的野兽仰起身子,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嘶鸣。
墨玄身着黑色劲装,手执黑鲛鞘清刀,半跪于地,身后十来名黑衣影卫,屏气凝神一触即发,除却轻微的呼吸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墨玄身前的少年身材略微瘦弱,微微垂首,摸索着手中的香囊,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浓墨的夜色中神色不太清晰,只见一双眼睛潋滟春光,看似满目含情,实则邪气异常,半点暖意也无。
“都解决了吗?”
“明处的已斩杀殆尽,暗处的一干人等斩杀十一人,生擒人等均服毒自尽,主上恕罪。”墨玄恭敬回复道。
“也罢,除了他还有谁。”男子声音微冷,“拿这些废物试探,也算他有心,暗中监视了这么多年,他也真是沉得住气。”
“她呢?”男子顿了顿。
“姑娘送您离开后便收拾了包裹,一路南下,身边有路大人的人跟着,我们这边不敢探太近。”
“南下?”路知行怎么舍得让她孤身离开?男子微微皱眉。
“主上,我们的人是否还要跟着?”
男子轻哼一声,“不必了——他的人跟着,自然不会出差错。”
墨玄沉默地等着主子发话。
面前的少年看似年少孱弱,实则阴狠异常,宋家自前朝开始便爪牙密布,新朝初立虽大受创伤,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位田满姑娘在动乱时“救”下少主,继而少主随其归隐。
着实是一步险棋。
路知行此人谨慎异常,当年宋家百年基业几乎化为灰烬,走投无路之间,少主设计留在田姑娘身边,这田姑娘是路知行的人,且来路不明,当时他虽不懂少主为何将自己暴露在路知行眼下,却也依命行事。
谁成想路知行十分看重这名女子,明面上,不动少主分毫。
再加上,后来这位姑娘小产……
宋陌看着无边夜色笑了笑,寻找真相?哪来的什么真相,这世上也只有她这么傻,将他这个狼崽养在身边,宋家的后代,怎会有好东西?
可笑。
香囊上的兰花纹路,不细看还以为是歪歪扭扭的几根干草,这绣工实在是不敢恭维,倒是几缕幽香钻出来,宋陌闭上眼睛,沉默半晌。
女儿香,英雄冢。
“既然要去潜州,可不能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