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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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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满本就没想与宋陌置气,她只是觉得丧气。
这是世上的东西,多是自己不能把握的,他希望玉哥儿听自己的话,一辈子在这小山村里,生老病死顺遂天意,离那些个争权夺利的厮杀越远越好,但小满知道,自己是极其自私的。
血海深仇,国仇家恨。自己的一句“放下”说来轻巧,自己不是玉哥儿,怎知他是愿还是不愿?
但今日,玉哥儿的眼睛告诉她,睡着了的老虎并不会变成猫儿,他掩藏的很好,以至于自己都快忘了初初见到他时,这孩子是个怎样疯狂的模样,生长在世家大族,耳濡目染贵气入骨,一朝灭门,恨意亦是入骨。
小满突然记起了刻意遗忘的东西,有的人,刻意是留不住的。这孩子从来不是池中之物,自顾自地拉着他同自己归隐,也不过为了那一点,得不到满足的私欲,委实自以为是。
……
驴车驶到永宁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宋陌揽下小满手上的一干物什,麻利地抱进屋里,小满留下一包庆丰的糕点塞进刘叔手里,刘叔推说不要,“今个儿就顺带几脚路,田姑娘你忒客气,日后我可不敢带你了!”田满将糕点放进车里,“刘叔我这可是留给嫂嫂的,你可别误会,嫂嫂大着肚子嘴馋,可是念叨许久这家糕点,正巧我们玉哥儿也喜欢的紧,我便捎带了些,你可别耽误了,快回家照看嫂嫂吧。”刘叔正想推脱几句,见田满说自家婆娘喜欢,便也道了声好收下,挠了挠头憨憨笑了几声。
宋陌放好物什见姑姑还没进屋便出来瞧瞧,正巧听见小满说“我家玉哥儿喜欢”,等着她们寒暄一番便拉着姑姑进屋,一边走一边笑道“姑姑你每次拿我当挡箭牌,谁喜欢吃糕点了?腻得不行。”小满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唔,小孩子懂什么,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
田满喝了一口玉哥儿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嗓子便拉着他在旁边坐下,宋陌以为姑姑要算今天的帐,一张脸耷拉下来可怜的不得了,小满噗呲一笑,觉得玉哥儿真是可爱的不行,“你想什么呢?咳咳,今天的事姑姑就原谅你了,不过改日你得跟王嫂道歉啊。”宋陌顿时松了一口气,点头说好,忽而想到什么般,嗫嚅道,“那姑姑……你真的要嫁给那什么,大春?”
“哎,这事你别管,我自有打算。”其实小满压根没把它当事儿,只是觉得同宋陌不好谈这个。总有一种母亲同儿子商量找后爹的感觉……
“我不小了,姑姑你不要嫁人,丈夫的事情我都能做!”
小满一口茶猝不及防地喷出来,咳得面红耳赤,宋陌忙拍她的背让她顺气,小满心里有苦说不出,这玉哥儿九岁就跟着自己,现在也就十来岁,对于男女之事可是什么都不懂……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满纵是个脸皮厚的也禁不住。
“这个,这个嘛,玉哥儿我不会嫁人的,你不要过问了。”小满尴尬地笑了笑,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今日我是要问你一件事,你可想去潜州?”
“潜州?”宋陌帮小满顺气的手顿了顿。“去潜州做什么?姑姑可是要去找什么人?”
小满摇摇头,“不是我,是你。”
“玉哥儿,放下这种事情,向来是说来容易的,我约莫知道你的心思,……我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宋陌低着头,小满看不见他的面色,半晌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再看小满时,眼睛泛着血丝却坚定无比,“自然是想的。”
小满叹了口气,将他拥进怀里,“好孩子,有些槛只能自己跨过去,谁都不能帮你,我帮你安排,到了潜州,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小满感觉脖颈上有些温热的濡湿,玉哥儿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除了初见的时候,小满还从未见他哭过。
宋陌很快便冷静下来,抬眼看她时眼睛已不见水汽,只是一双眼红地渗人,她突然有些心慌,很多事情她是无能为力的,玉哥儿是不是要□□,能不能放下仇恨,她都不确定。
她只知道,玉哥儿总会离开的,早晚的事情,她不需要留,也留不住。
她听见他的笃定。
“姑姑,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找你。”不像一个孩子的语气。
小满笑了笑,摸摸他的发顶,温声道,“好的,姑姑等着玉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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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日头下的格外早,酉时刚过,沉甸甸的云便从天边卷过来。
从山脚下往山头望去,只见铅灰色穹顶和着西下火焰似的日头,映着背光的林子影影绰绰,山间风大,呼啸而过卷过一片枯枝残叶,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声。
想着刚来那会儿,小满对这山风怕到不行,夜里总是会梦魇,凶神恶煞的鬼怪从山林里钻出来,或是白发赤眼的妖女抓着自己的头发往山洞里拉,但最可怕的莫过于,满身鲜血的婴孩儿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黏糊糊的一团,眼睛都没睁开,他拉着自己的衣摆皱着一张脸,是将哭未哭的样子,孩子好像在说,救我啊!娘亲,你救救我啊!
田满只觉得心纠成一团,想要抱住孩子却怎么也抱不住,尖叫着跑也跑不开,。一夜惊醒,只闻呼啸的山风如困兽嘶鸣,门窗被吹地哐当作响,木屋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最后还要玉哥儿抱着自己,小小的身子拥着自己肩膀,明明只是个小孩儿,却一本正经地安慰自己道,姑姑,醒了就好,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玉哥儿陪着你。想到这儿,小满蓦地笑了笑,这些年过来,真的是很少想到从前了。
谁知道是不愿还是不敢。明明像是昨天的事。
今晚,怕是要下雪了。
默然间一双有力的双手拥自己入怀,身后男人的身体滚烫坚实,扑鼻而来的却是一股清冷梅香,小满一直都不懂,这么个位高权重,见惯了诡谲魑魅的男人,身上怎么会时常带着梅香?若是说这男人带着沉香,墨香甚至于血腥味,都更让人信服,这么个充满风花雪月,诗情画意的味道,实际上和他是搭不上边的。
小满比谁都清楚,这人看起来一派清风朗月谦谦君子,里子却是洗不清的墨,打不开的节,真是人不可貌相。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小满只能自嘲地笑笑。身后的男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漫不经心,惩罚般地咬住她的耳垂,热气顺着耳廓传进心窝,暖洋洋的,又是湿漉漉,小满不禁一声嘤咛。身后男人轻笑,小满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让她心里不自觉也酥麻麻一片,这样的自己,真是让人唾弃。
“小满,跟我回去吧,恩?”
男子声音喑哑,尾音微微上挑,逐个吐出的字节带着宠溺的讨好,寻常女子怕是早就被勾了心。
小满回头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你怎么还是不懂,同样的话我是不会说第二次了。”
“懂?”男人冷笑一声,“如果你指的是一辈子在这里,那我倒真懂不了,四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四年?这是我给你,也是自己最后的期限,你应该明白,我要的,总要拿到手的。何况你心里有我的,不是吗?”男子似是想到什么,语气转缓,温声道,“至于孩子……小满,孩子还会有的……跟我回去罢?”
“不会有了,我和你的孩子不会有了。”小满闭上眼睛,“我要的你不能给,你给的我也要不起了。”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路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