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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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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镇这半个月来未曾消停过,这么个穷乡僻壤里,上到日理万机的太守大人,下至街头巷口卖瓜卖香脂的王婆李嫂,均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但这两者的天却是两层意思,日理万机勤勤恳恳的太守大人上任十年有余,桃镇的百姓熟悉他跟数自家缸里还有几粒蛋似的。
话说,这太守大人姓花,号弗柳,巧的是人如其名,整天除了花天酒地还真没大能耐,下放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本就够郁闷了,倒是天高皇帝远,花大人凭着四两拨千斤的伎俩硬是捣鼓出了个风月楼,桃镇民风淳朴,风月场所在他们眼中是想都不敢想的,顺理成章,风月楼果真生意惨淡,为了维持经营,不得以改成舞倌酒肆,灌了个诗酒茶话的名头,如此倒真引来不少沽名钓誉的文人,一传十十传百,总归混出了个名头,至于那些个如花似玉的瘦马,容貌出色的均被花大人收进自家后院,好一番风流快活,这些个暗地里的事,百姓们都是门儿清,敢怒不敢言,中饱私囊以权谋私的狗官不少,桃镇居民靠山吃山,两眼一闭权当看不见,老实惯了也兴不起太大风浪,不出意外的话,花太守也能颐养天年,无甚大波折地风流下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好死不死,前几日上头下了檄文,路大人月余内便要巡视晋州。
……顺带逛一逛“人杰地灵”的桃镇。
这不,年过半百的花大人半秃的脑袋眼看就要光了,恁是美艳歌姬好一番劝慰也不管用。
这路大人是谁?往时也罢,这几日花太守简直听了这三个字就腿软,如今这辰国看似小皇帝当政,太后垂帘,明眼人却一看便知,朝廷上下哪一个不唯路大人马首是瞻,委婉点说,陆大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摆在明面上,这路大人才是名副其实的皇帝。
这样一号人物,居然来了桃镇,花太守真是哭地娘都认不出来,这事得分两头讲,若是办的体面,保不定烂泥扶上墙,擢个京官当当,办得不好……那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花太守表示自己很怂,不行,不上。
话虽如此,表面工程还是要做好的。
为此太守大人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当真有了当官的样子,先是添了几名衙役,整饬几宗堆积多年的冤假错案,顺带修缮一番祠堂庙宇,遣散十多位如花美妾,好一顿忙活终是堪堪有了眉目。
这街头巷尾的王婆李四孙六想太守所想,也是惶惶终日不得安宁。
路大人大驾光临,同他们没半钱关系,然太守大人是慌的,他们是激动的,原是前几日衙里下了讣告,免了半年赋税,桃镇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拍手称快,着实是普天下之大庆,做梦也得笑醒。
是以,小满捧着王嫂送的两颗白菜半天回不过神来。
王嫂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看这小满这杏眼桃腮是越看越欢喜,笑眯眯地问道,“我说田姑娘啊,你看如今世道不同了,咱们日子好过了,你一个女子,带着外甥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多不容易,嘿!上次不是跟你提了我们家侄儿大春吗?这女人啊,还是得找个归宿……”
这大春乃王嫂家侄子,今年二十又五,因着前些年的动乱,服了兵役却伤了腿,如此耽误了婚事,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瘸子呢,王嫂也明白是自家高攀,这田姑娘生的细皮能肉,圆脸粉腮,纵是带着累赘似的外甥,凭着这相貌嫁个普通人家也是够的,奈何自家侄儿实在喜欢田姑娘喜欢得紧,是个不死心的,王嫂心疼自家侄儿才厚着脸皮问了几次。
小满心里叹了口气,笑着打岔道,“王嫂此事你莫要再提了,我这么个拖累谁娶了都是赔钱的,况我还带了玉哥儿,怎能祸害了大春去。”
王嫂一副直肠子,听话也不带拐弯的,瞧着小满似是有转机,不禁喜上眉梢,扯着小满的袖子一发不可收拾,“我说田妹子啊!你这话可是折煞我们家大春了,唉……大春他,嫁他着实是委屈你了。但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实诚的很,娶了你必定是一心一意的,虽说腿脚不方便,到底还是有些家底,嫁过去也保准衣食无忧啊。至于你那外甥,大春他是决计不会亏待的,你……”
“姑姑是不会嫁给他的。”少年的声音略带青涩,王嫂听罢一愣,回头只见约摸十来岁的青衣少年,手执书卷册许,淡漠地答道。
这便是田姑娘的外甥宋陌,想来是刚下了书馆。
“玉哥儿你还小。”王嫂走到宋陌面前,这可是田姑娘的宝贝外甥,她可不能得罪,讨好似的对玉哥儿笑道,“你家姑姑还年轻,不成亲这下辈子可就没着落哩!”作势要将手搭到宋陌的肩上,宋陌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子,躲过王嫂搭过来的手,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他不配。”
掷地有声,是冷到骨子里的语气。
王嫂登时气得脸色铁青,这大春怎么说也是她的家人,再怎么样也容不得别人挑刺,何况还是个毛都没长全的黄口小儿!
正要发作间,只听小满厉声喝道宋陌的名字。
停顿片刻又稍稍缓和语气,“平日里夫子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
田满的脾性是极好的,来永宁多年,从未对谁红过脸,人长的讨喜处起事来也是面面俱到,此刻虽也算和颜悦色,明眼人一见便知田满是动了脾气的。王嫂何曾见过这般的田姑娘?是以一口火也生生咽了回去。
宋陌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攥紧书卷的指节发白,抿着嘴不回田满的话,田满突然有些不认识这样的宋陌,平日里的玉哥儿乖顺懂事,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这样乖张不逊的口气,田满是又惊又怒,玉哥儿就像她的孩子,实际上,她早就把玉哥儿当成自己那已故的孩子,对她来说,玉哥儿是骨肉是心头血,是自己最珍贵的宝贵,她要把最好的东西给玉哥儿,容不得半点瑕疵,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她的玉哥儿也有如此桀骜的时候,田满忍着心绪,忙向王嫂赔不是,而后执起一干杂货便往家赶,宋陌一言不发地跟着,一张脸古水无波,全然不是有错的样子。
…… ……
傍晚时分,田满携着宋陌搭上村头刘叔的驴车,一路上哐当哐当,或远或近传来阿哥阿姊清越的对唱,“雨夜舞碟本聪明,你唱的歌真好听,远听好似阳雀叫,近听好似凤凰鸣。”“我们山人爱唱歌,一唱就是几大萝,不知今天谁命好!得和我来坐一桌?”……“山对山来岩对岩,喊哥唱歌哥就来,你先唱个梁山伯,我就唱个祝英台。”
刘叔的驴车上垒着高高的白菜,均是为着过冬屯下的。永宁村与世隔绝,村人在山里养牛羊种果蔬,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除去赶集甚少与外界交流。
前些年时局动荡,田满便带着宋陌来到了这里,四年转瞬即逝,小满揉了揉颠得快要散架的腰,侧身见宋陌窝在草垛里,小脸儿白净青涩却也有少年清俊的眉目,蝉翼般的睫毛微微颤抖,是将醒未醒的样子,她突然想起顺天末年的玉哥儿,稚嫩的脸颊上和着血泪,气若游丝地躺在自己怀里,小满将小小的他抱在怀里,他那么轻,那么让人怜惜,小满甚至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一转眼,他就长大了。
冬至刚过,山间静的厉害,只听毛驴儿脖子上叮里当啷的铃铛声。寒风直直得灌进衣领袖口,小满搓着掌心冻地直哆嗦,恍惚间一双温热的手将她包裹住,宋陌向她靠了靠。
他听见玉哥儿的声音丝丝传进耳廓。
“姑姑,我错了……莫要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