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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九十七
      孟青请他进门,又说道:“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听说三爷回了南京,我还怕三爷不肯回来。”
      傅玉声便应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如何能够不来呢?”说着便随他进了屋里,看到正中摆了一个圆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点心,却只有两付碗筷,才想,孟青果然是只请他一个。
      傅玉声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还在打量要挂在哪里,孟青已经接过去挂了起来,又要替他挂大衣。傅玉声也不好同他客气,便脱下来递给他,又说:“这些日子南京怪冷的呢,下了好几场雪,也不知上海冷得如何?夫人生产后,还是要细心的照看才好呢。”
      孟青说:“她还在月子里,所以不能出来见你。”他挂好大衣,又请傅玉声坐下,这才说道,“过些日子她能走动了,也想见三爷一面呢。她常同我说,当初没有好好的谢过三爷,她心里很后悔呢。”
      傅玉声听得不明所以,就反问道:“谢什么呀?”
      孟青不料他全然忘记,便解释道:“三爷。她从前在南京做摇缸女,你还帮过她的。你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被他这么一说,似乎隐约的有些印象了。
      孟青叹道:“三爷做了许多善事,却都不记得了。”
      傅玉声心里苦涩更甚,想,他虽然狠心,却同我还是这样的客气。便只是一笑,说:“怕都是些小事罢了,倒是你们太放在心上了。”

      等他落了座,孟青便同他说:“三爷,我那一日在茶楼里同你发了一通脾气,实在是对你不住。你虽不说,心里怕是很怪我的吧。“
      傅玉声不料他竟然旧事重提,刚要开口,便又听孟青说:“我虽然得着了三爷的信,却总怕三爷不肯来。你今天来了,我心里很高兴,只是我戒酒了。今天就以茶代酒,先敬三爷吧。”
      说完,孟青就举起手中的茶盏,十分恭敬的敬了他。
      傅玉声只好也举起手边的茶盏,朝他一敬,然后饮了一口。
      不过片刻,便有人送了热菜上来。屋子里不大,布置得几乎简陋,若是上菜的人离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对坐了。若是他也不说话,这场面就真的冷下去了,因此他就问道:“孟老板一向酒量很好的,怎么戒了酒呢?”
      孟青神情不大自在,只说,“喝酒总归误事,我后来就戒了。”又说,“今天也没什么好招待三爷的。恰好何先生的酒楼里来了一个南京的厨子,所以请他到家里办了这顿酒,三爷吃吃看,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自打进了孟家的大门之后,傅玉声就一直心神不宁,听他这样说,这才朝桌上仔细看去,果然都是南京菜,方才竟然不曾留意。
      他这样的周到,傅玉声不免惊讶,又觉着受之有愧,便说:“孟老板实在是客气了,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孟青看他才吃了一点就要放下筷子,便连忙说:“三爷再多吃点吧,你太瘦了,”又说:“我看三爷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路途上太过辛苦了?”
      傅玉声犹豫了一下,想着耿叔的事情该不该告诉他。可这毕竟是孟青儿子满月的日子,而且眼看着又要过年了,何必要告诉他这样一个令人徒增悲伤的消息呢?还不如等过了年,出了正月再告诉他的好。
      这样一想,就把耿叔过世的事略过,只是说:“南京那边出了点事情,大约是累着了吧。大夫也说只需好好的休息,便无大碍了。”
      孟青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说:“早知道三爷这样辛苦,我也不急在这一时了。”说完又慌忙的解释道:“我原本是想借着这个日子,请三爷过来瞧瞧廷玉,也不知三爷的意思是怎样的?”
      傅玉声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所在,便应道:“也好,”却又犹豫了一下,说:“他从来不曾见过我,可别吓着他。”他可还记得傅玉庭小时候胆子就小,他那时许久不回家,偶然回去一次,还因为惹父亲生气,遭到一顿痛骂,还把玉庭给吓哭了。

      孟青听了他这话,反倒笑出声来,说:“三爷,他若是见了你,只怕喜欢还来不及呢。”说完便出去吩咐奶妈去把廷玉抱过来。又说:“三爷,他和玉瑛很要好呢,若是他们两个一起来,你可别嫌吵。”
      傅玉声只见过廷玉的相片,不料要在这里同他父子相见,竟然紧张起来。
      孟青看他这样坐立不安,不由得露出笑意,说:“三爷,别怕,他乖得很,你见着他,心里就会喜欢的。”

      又等了片刻,奶妈果然抱了廷玉过来。小孩子粉雕玉琢,犹如仙童一般,十分的可怜可爱。
      傅玉声站起身来看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孟青接过来,单手抱在怀里,对奶妈说:“你先去歇歇。等等再叫你。”廷玉已经会说话了,却只是怕生人,使劲的躲在孟青的怀里。
      孟青等她出去了,才抱着廷玉走到他面前,问说:“三爷,你要抱抱他吗?”
      傅玉声哪里抱过孩子呢?就连傅玉庭,也是奶妈抱着时他才敢逗弄一番,大了些也不曾抱过,这时便慌忙摆手,说:“我可不成,小心摔着他。”
      孟青就忍不住微笑,说:“他轻着呢。”廷玉抓着孟青的衣裳,侧过小脸,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怯生生的偷看着他,孟青瞧见了,笑着问他道:“廷玉,爹问你话呢?这个人你喜不喜欢?让他抱抱吧。”
      廷玉连忙转过头去,把脸紧紧的埋在孟青的怀里,只是摇头不肯。
      傅玉声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觉着他这样害羞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自己,却很惹人怜爱。
      孟青轻轻的揉着他的脑袋,小声的说:“你瞧瞧他,认不认得?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傅玉声听得笑了起来,说:“他几时见过我的?你不要哄他。他还小呢,小心糊涂了。”
      孟青不好意思起来,咳嗽了两声,才又说道:“前些日子还无法无天的,怎么今天又胆小起来了。”却也不喊奶妈进来,对傅玉声说:“三爷,你先坐下吃点吧,等等他就嚷着要你抱了。”
      傅玉声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他以为我为这件事怪他,却不知我并不是为了这个。便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呀,你先放他下来吧。”
      孟青说:“没事。”说着话,就一只手抱着廷玉,请他坐下,然后才侧坐在椅子上。又见他不怎么动筷,便替他搛了许多,傅玉声不好推拒,只好慢慢的吃了些。

      廷玉有时偷偷的扭头过来偷看他,被他瞧见,就又慌忙的缩回孟青的怀里。
      傅玉声便忍不住想逗他一逗,问他说:“你是不是想吃这个呢?”说着就用手指了指碟子里的糕点,廷玉连忙的摇头,靠在孟青的身上,用眼角偷瞥着他,虽然只露了一点脸,却分明是个笑模样。
      孟青信以为真,就问廷玉:“想吃哪个呢?”
      廷玉立刻转过头去不看他了,闷在孟青的怀里不说话。
      傅玉声看了不由得想笑。孟青就拿勺子挖了一块梅花糕给他,他却使劲儿的摇头,身子也一扭一扭的,傅玉声看得担心,生怕他掉下来,就说,“我来吧。”
      孟青看他一副紧张的神情,也有些好笑,说:“那好。”
      傅玉声走到他面前,拿勺子小心翼翼的去喂他,廷玉回头看孟青,孟青笑了起来,说:“吃吧。”廷玉眨着眼看他,突然张开嘴巴咬了一口,然后飞快的扭过了头,仍旧缩在孟青的怀里。
      傅玉声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触来,便同孟青说:“小孩子实在有趣得很。”
      孟青不由得笑了起来,说:“三爷若是不嫌我这里冷清,可以时常的来。”
      两人站得近,傅玉声就不舍得再同他分开了,又看他单手就抱得这样稳,便问他:“孟老板最近还打拳吗?”
      孟青见他问,不由得高兴起来,说:“打的,每天都打好几遍。怎么,三爷要学拳吗?”
      傅玉声不料他还是念念不忘,便也笑了,说:“孟老板替我请了两个保镖,我哪里还用学什么拳呢?”
      孟青有些窘,大约也是误会了,便说:“三爷,这是陆公子的意思,他也是好意。”
      这话说完,两个人突然都安静了。

      傅玉声虽然不大高兴,可是转念一想,他说这句话,也许正是他心中所想。
      也是,这件事与他有什么干系呢?他是受人之托,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心里虽然难受,却只是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孟青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三爷,我听说夫人和陆公子都留洋去了,你……怎么舍得?”
      傅玉声心里苦笑,这哪里是他舍得不舍得的事呢?陆少瑜呢,她是非走不可的。陆少棋却是个意外,只是他走了,傅玉声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这些话,如今哪里能够说出来呢?便只是说:“这也是好事。”说完又觉着这句话太过敷衍,连忙又道,“如今中国已然统一了,还是需要些有真本事的人来做事呢,他们学成了,才能回来做大事。我是吃不了苦,所以就不随他们同去了。”
      孟青沉默了片刻,才说:“三爷话说得太自谦了。我没念过书,也不大懂得怎样才算是为国家做事。可我觉着并不是只有留了洋的人才算有真本事。我听说三爷的船运公司票价便宜,船又大,方便了不知多少的人,若是学生,还可以更加的便宜。这难道不算是为国家做事吗?”
      傅玉声不料他竟还留心着自己的事,不免有些意外,便苦笑着说:“说起这个,也有那些德英的船运公司跌价相逼的缘故。孟老板实在不必这样的夸奖我,我如何受得起呢?”说起这个,也触动了他的心事,又说:“我听说孟老板是离开了三鑫公司才开的武馆,若是要什么难处,又或者有要用钱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说一声。”他知道孟青的钱都在红花那里,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钱,又想到红花同他如今的境况,不免要担忧。
      这句话却出乎孟青的意料,他怔了一下,说:“三爷,我并没有什么难处,我……”他抱着廷玉,站起了身来,看起来有些心烦,半天才道:“三爷,我没什么难处,倒是你,是不是这两天就要回南京去了?”
      傅玉声不明白他为甚么有此一问,说:“大概再过两天吧,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是要回去。”
      孟青听他这么说,便道:“三爷为何不留在上海呢?我想三爷生意上的事情只怕也忙得很,容不得你离开这样久吧。”

      傅玉声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不免觉着古怪。之前他在南京盘桓了些日子,也听了许多新闻。编遣会议其实已经算是旧闻了,大约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也并不新鲜,只是决议做了许多,手里有兵的人未必肯听罢了。三月份又要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有人跟他说怕是要打仗,他就不免留了心。孟青这样说,不知是不是听闻了什么风声。只是耿叔过世才几日,还未请人卜算,连入殓的日子都还未定。傅玉声虽然是新派的人,可是耿叔出殡下葬的事,他还是想要延循旧礼。金陵旧俗,一向都是要重丧厚丧的,他已经派人给杜鑫送信去了,可是杜鑫年纪轻,丧事开销又大,单凭杜鑫,只怕操办不了。他也不想耿叔草草下葬,所以还是要回去一趟才能放心。
      他道,“公司的事情的确忙得很,可南京还有许多私事要了,也不容拖延,不然我也不必这样费力的两地奔波了。”
      若是公司万一有什么急事,他再回来就是了。

      孟青露出为难之色,半天才说:“三爷,容我多嘴说句话。陆公子如今身在海外,你又与陆家关系匪浅,我听说年底政府开过几次会议,只怕对陆家有所不利,你不如留在上海,也好有个照应。”
      傅玉声吃了一惊。孟青会有这样一番劝说,只怕是有些缘由的。可他想,国民政府定都在新京,北伐又刚胜利不久,再者,陆正忻一向是拥戴蒋氏的,“杯酒释军权”也不必这样快吧?
      况且眼下要停灵,年后要起灵,这些事都是一件接着一件,刻不容缓的,哪里能够容他留在上海呢?
      傅玉声沉吟片刻,才说:“孟老板,你待我的厚意,我心里很明白,你说这些话,也都是为了我着想。可我与军政两界都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商人罢了,若是真有什么事,想来也牵连不到我的头上。”
      孟青见劝他不动,便愈发的烦恼,却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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