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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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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那一日道别之后,傅玉声便乘火车返回了南京。
他原本想着等年后起灵时再告知孟青,孟青却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急匆匆的赶回南京,吊唁时也送了厚礼。傅玉声没有见着他,只是听杜鑫说起,心里便有些懊悔。
等到年后耿叔的丧事办毕,已是三月了。他原本预计着就要回上海了,却不料陆正忻突然被软禁在汤山,不但被夺了权,还被开除党籍。
国民政府对桂系一党均发出了讨桂令,斥责他们是三民主义之叛徒,是要假借革命之名消灭革命。事态变化之快,简直翻云覆雨。陆家几位千金均走避香岛,傅玉声得到风声,也匆匆赶回上海,躲在法租界。
或因他与陆家关系尚浅,又没什么政治资本,所以一时片刻,也无人来抓捕他。只是听说陆正忻的下属曾谋划要劫狱营救,可惜事情败露,已遭杀害,听后不免胆寒。
傅玉声知道陆少瑜如今身在苏联,恐怕无法联络。陆少棋性格暴烈,若是得知这样的噩耗,哪里沉得住气呢?只怕要星夜兼程的赶回国内。如今形势巨变,回来只怕是祸不是福,傅玉声便去法租界的电报局连拍了数封电报给陆少棋,要他暂且忍耐,不要一时冲动。
因为受这一件事的牵连,他在上海也很少露面,几乎是闭门不出,生怕惹来祸端。
只因这一场纷争,战火从武汉一路蔓延,几支地方的部队边打边退,被逼回了广西。北伐才刚过不久,国内又前前后后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报纸上天天新闻不断,似假还真,傅玉声每日在法租界的房子里看报听话匣子,不敢出门。虽然报纸看不完,音乐片子和戏片子也听不完,可他简直憋闷得厉害。王春和秀山,一个稳妥,一个机灵,可同他们说过几句话,便实在乏味,再无话可说了。傅玉声有时候同韩九闲聊,说起江湖上的事,又说起那位孟老板,倒还能说上一阵子。
三月底的时候,傅玉声辗转得到了消息,听说陆少棋也到了香港,大约是与亲人相聚。他担心陆少棋太过冲动,做出意外之举,筹备了一番,打算前去香岛。可等他筹备完毕,将要动身之际,却收到了陆少棋托人带给他的信。
问过来人之后,才知道陆少棋在香岛停留数日之后,曾前往广州与陆正忻旧部诸人会面,盘桓半月之余才返回德国。
手里这封信轻得不似往日,轻轻展开,信里只写了两个字:“勿忘”,字迹很重,也不知写信的人是什么心情。傅玉声拿着信纸,一时间心绪复杂,看了许久,才终于收了起来。
陆正忻在汤山软禁期间,写了封长信劝几位手握军权的旧友放权出洋,均被刊登在中央日报等许多党国的报纸上。那封信傅玉声也看了,觉着不似他平日的口吻,心里担忧,也不知他被逼迫到如何的地步,竟肯写这样的信函出来示众。他算着日子,也不知陆少棋回到德国不曾,却还是拍了电报,只写了“不曾忘”三个字,算是给他的回复。
大约是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才更觉着人心的可贵。傅玉声想,他其实也别无所求,只愿世事太平吧。
他在租界里避风头的时候,孟青时常的去看他。头一个月,大约只是为了从前的话,过来看他一眼罢了,可见他闷得实在厉害,这才时常的过来。
孟青每次前来,都不肯空着手。
有时是带了点心,说是家里请了南京厨子,凤萍再三嘱咐说要给三爷送来。有时候不知去哪里的书局,带了很多新书给他。还不大好意思,说自己不曾念过书,也不大懂,都是书局里的人推荐的。有时也带了新的戏片子放给他听,两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一起听,也说说话,就仿佛两个寻常的朋友,并没有甚么异样。
孟青有时同他说起凤萍,傅玉声也应和两句,只是听他话里已然全是夫妻的口吻,便觉得句句刺耳。只不过他提起凤萍的时候很少,还是说起廷玉的时候居多。廷玉和玉瑛很是要好,两个小孩子在一起就有趣的很,孟青同他一说,便惹得他心痒,忍不住想去瞧瞧看看。
孟青倒是再也没有提起过要他起名的事,傅玉声也装作忘记了一般,可心里却总是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傅玉声想,他待我越好,却不知我心里越是难过。他把我当做朋友一样的厚待,可我倒宁愿他不要来。
可孟青若是连着好些日子不来,他又坐卧不宁,心绪烦乱 ,惹得王春总是问他。等到孟青来了,他便忍不住高兴,若是孟青不开口,他也决口不提送客的事。
两个人都仿佛寻常的朋友一般,把过往的那些事都全然的忘记了。
孟青到他这里来,不但不空手来,每次还有许多新鲜故事告诉他,话也比以往多了许多。有时傅玉声坐在那里听他说话,想起以往的情形,心里竟然觉着有些恍惚。
有一次听着三娘教子的戏片子,孟青突然问他,“三爷身边怎么也没甚么人照顾呢?”
傅玉声说:“有,怎么没有?只是我不喜欢他们跟着,按铃才会有人过来。”
孟青疑心的看他一眼,说:“可杜鑫总在你身边跟着的?”
傅玉声这才知道他是在问什么,说:“他跟我跟惯了。”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说,“杜鑫跟我跟了很久,和别人不一样呀。”
孟青不由得问他道:“三爷当初怎么肯放他走呢?”
傅玉声斟酌着他话里的意思,又多瞧了他几眼,才说:“孟老板,如今已经是新式的社会了,女子都可以离婚了,没有强留着人不放的道理呀。”说完却又后悔。他前几日听何应敏在电话里说,骆红花已经登报同孟青离婚了,所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却不料会脱口说出。
孟青却并不觉着有什么,他说:“三爷说得是,如今是新式的社会,女子也可以离婚了。可是杜鑫的事又另当别论,他虽然娶了亲,也可以在你身边伺候你呀。”
傅玉声承认道:“我是离不开他。可他都成了亲,我怎么还能让他白天黑夜的留在这里伺候我?还不如索性送他出去。”
孟青一时词穷,半天说不话来,最后才问道:“他是这么同三爷说的吗?”
傅玉声犹豫了片刻。他总不好说是骆红花说的。若是孟青问他怎么会与骆红花会面,他要如何开口呢?就连杜鑫都看出来他是在躲着孟青,他怎么解释背着孟青去见骆红花的事情呢?
于是只笑笑,说道:“这件事却不是他自己说的。我有耳神报,早早就晓得了。”
孟青很是意外,反问他道:“他不曾同三爷说起过吗?我还以为……”他露出懊恼的神情来,喃喃的说道:“原来是我误会了他。”
傅玉声不由得问他道,“你误会了他什么?”
孟青被他追问,只好将杜鑫和李秀华的事情大略的讲了一遍。然后又说:“我后来也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没有要离开三爷的意思。可在南京时突然同我说要成亲,要离开傅家了,我就觉着……”孟青的神情很是尴尬,半天才说,“是我错怪他了,以为三爷待他的好,他全然不记得。我想,三爷办公司正忙,太太又是新派的人,不懂得照料你。他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要走,所以我问也不问,倒把他骂了一通。”
傅玉声这才明白过来,连忙的说:“你可冤枉他了。是我自作主张替他提的亲,他也不曾料到呢。”心里便想,他到底是江湖上的人,把一点忠心看得这样重。却不知这世上如他一样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又觉着这件事实在有些好笑,想,哪有人为了这个就同人生气的呢?
孟青却吃了一惊,说:“原来是三爷替他提的亲?”
傅玉声笑了起来,说:“是呀,这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夫妻两个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不比伺候我好吗?”
孟青苦笑了一声,说:“怪不得,我说怎么办得那么痛快呢,原来是三爷去提亲了。”又说:“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他,回头得和他陪个不是。”
傅玉声怕他总是这股性子不改,会在外面得罪人,便劝他说:“孟老板,如今已经是民国了,不兴过去的那一套。就算他不娶亲,也没有跟着我一辈子的道理呀。”又说:“譬如如今学习国术的青年,也不会只拜一个师傅。这个,孟老板该比我更知道才对。”
孟青双手交握,垂着眼,也不知想些什么,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傅玉声原本想问他骆红花的事,见他这样,又有些问不出口了。
等到那张片子放完,屋子里陷入沉静,孟青这才回过神来,看到窗外天色渐晚,便连忙起身告辞。
这眼看就要到用晚饭的时候了,傅玉声却不好留他,若是开口,倒好像显得自己别有居心。他送孟青下楼,笑着说道:“本该留孟老板吃顿便饭的,可是你那边还有娇妻幼子盼着你回去呢,我就索性不留了。”
心里却想,若是杜鑫在时,只怕早就替他开口留人了。
孟青突然站住了,回过头同他说道,“三爷,等过些日子,你去我那里看看廷玉吧?”
傅玉声走在他身后,不过比他慢一两步罢了。他这样突然一停,两个人几乎撞上,孟青生怕他摔着,急忙的伸手扶他。
傅玉声被他紧紧的抓住,手腕处热地发烫,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却什么也做不得,简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傅玉声咳嗽了两声,一双眼看向别处,孟青慌忙的松开手,不大自在的问道:“弄疼三爷了吧?”
傅玉声笑了笑,说:“我倒不妨事。”
孟青竟也没再多问,只讪讪的道了别,逃也似的走了。
孟青这一走,又有好些日子不曾过来。
王春有一日替他拿了早报上来,见他心烦意乱的样子,就说,“三少爷,我觉着孟老板今天准来呢。”
傅玉声心里一动,就说:“难道你还能掐会算不成?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准来呢?”
王春说得笃定,道:“以往有了新的戏片子,他都会带过来给三少爷听。这两天谭老板的新戏片子出来了,昨天没来,那今天准来。”
傅玉声听王春这样说,还不大相信。等他走了出去,突然去翻起前些日子的报纸来,仔细的看着那些唱片公司刊登的广告,对着戏片子,算起日子来了。
等他对完,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他丢开了报纸,站在窗前,心神不定的想着,那他今天准来吗?
可他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并不曾等来孟青,反倒接到了赵永京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