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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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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陆少棋晚上来接他,见他神情有异,便追问起来。傅玉声只说是杜鑫怕是要成亲,离开傅家了。陆少棋不料他为了个下人这样,还狠狠的嘲笑了他一番。傅玉声心中烦闷得厉害,一反常态,只是默不做声。
陆少棋突然问他道,“家里走了个下人你就这样。若是我走了,你又要如何呢?会不会想我?”
傅玉声却不料他这时提起要走的事,便问:“难道定了吗?我以为你一向不过是说说罢了。”
陆少棋瞥他一眼,说:“那你呢?想我走?还是舍不得我走?”
傅玉声不愿与他在这句话上纠缠,只道:“我舍不舍得又有什么要紧?你出去了,十天半月的也就罢了。若是要去一两年,只怕你心里未必还会记得我。日后想起来这时的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少棋嗤笑一声,说,“怎么偏偏是我不记得你?你倒好意思说。傅玉声,我还要好好的叮嘱你呢。我走之后,休想再动那些花花心思。我倒要找些个顶用的人,替我好好的看着你呢。”
傅玉声往日里对他这些话并不以为意的,今天却不知怎么,格外的烦躁起来,便说:“你若是这样的不放心,大可以请戴处长派人关着我,那样你便放心了。”
陆少棋平白无故的碰了他这么大的一个钉子,一时火气也涌了上来,嘲讽道:“怎么?不爱听了?难道我说得错了吗?你往日里那些风流韵事,都能写成一箱子书了,难道全是小报编出来的不成?”
傅玉声心里越发的不痛快,站起身来,说:“你既然这样的不放心,那又何必要走?“
陆少棋冷笑一声,说:“其实你倒盼着我走呢,何必假惺惺的说这话?”
傅玉声心里正烦得厉害,哪里还有力气哄他?两人因为这件事吵得厉害,陆少棋扭头走了,他一肚子火气,也不肯回去。
他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清静清静,所以不愿去舞厅,也不想去打牌,只在公司里枯坐了一宿,颇受了一番罪。直到清晨,才想起其实还有一处可以去。
当初为着郑玲丽的那个孩子,他还特意吩咐人找了一处房子,赁了一年。结果孩子不曾接回来,他反倒同孟青闹翻了。
这时蓦然想起,过往之事就仿佛一场梦。
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他想了想,竟然谁也不曾告诉,一个人过去了,好几宿都住在那边。
他连着好几日不曾回去过夜,陆少棋就发了急,怕他旧病复发,又不知去哪里风流快活了。白日到公司来找他,见他忙得厉害,都是正事,才把疑心去了一半。
两个人这一次虽然吵得厉害,却也没有僵持太久。陆少棋说要回南京商量去德意志的事,两个人各退了一步,这件事也就这么罢了。
月底到了南京时,傅玉声同他去看国考,因为考场上一件意外之事,被陆少棋瞧见了孟青的身手,便说要请他做副官。
傅玉声原以为他随口说说罢了。可陆少棋回到家里,又提起此事,傅玉声不明白他何以对孟青上了心,便说:“他虽是江湖上的人,却并不看重名利,你拿什么来请他呢?”
陆少棋翘着脚,漫不经心的说:“我未必当真要请他做我的副官,只是给他个一官半职,才好派遣他做事。”
傅玉声听着啼笑皆非,想,你还要派遣他做事?他也不好当真说什么,便不以为然的拿了报纸翻看。陆少棋靠在桌旁,拨开他手里的报纸,神情认真的瞧着傅玉声,同他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你一个人在上海,我实在不大放心。他的身手很是厉害,我想来想去,请他给你做保镖倒很合适。”
傅玉声吃了一惊,心里很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怕他是对当初的事情有猜疑,有意在试探,便说:“你可不要胡说,他是甚么身份,肯给我做保镖?”
陆少棋一直仔细的瞧着他的脸,见他这么说,便奇道:“怎么不肯?你不是他的恩人吗?他还没说不肯?你这么着急替他推脱做甚么?”
傅玉声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抱怨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太太的缘故吗?他是江湖上的人,你何必又去招惹他?”
陆少棋便冷笑两声,说:“哦,你同那位孟太太,果然有一些过往吗?”
傅玉声便笑着说:“实不相瞒,确实是动过一点心思。只是我还不曾如何呢,她便嫁人了。孟老板是什么样的名声呢?我还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去抢他的女人。”
只是这番话却不曾说服陆少棋,他听了越发的不信,阴沉沉的说道:“那我更不能放心了,听说她以前是路五爷的女人,你连她的主意都敢打,傅玉声,你教我怎么能放心?”
傅玉声听得后悔不迭,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谁料到他竟然打听得这样清楚。
“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还要再提?”
陆少棋哼了一声,神情阴郁的看着他。傅玉声被他看的心烦意乱,突然说,”我同你打个赌如何?”
陆少棋疑道:“打什么赌?”
傅玉声索性取了纸铺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枝自来水笔,问他说,“你去几年?”又径自的说道,“我也不久等,只算两年吧。”
陆少棋霎时间就明白了,连忙说:“哪里要得了那么久?”
傅玉声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又不是去游玩。你是带着军衔去留学的,两年也未必能够呢。”
陆少棋却嗤笑道:“两年?两年早就打起仗来了,等不了两年的。”他说道,“你看谁服气中央政府呢?说不准那一日就打起来了。等打起仗,我自然就回来了。”
傅玉声见他把打仗的事情说得儿戏一般,便皱了皱眉头,也不与他多说,只道:“那你怕甚么?就算两年好了。这两年的时间,你回不回来,我都等你,自然教你放心,如何?”略一沉吟,便将这桩约定写在了纸面之上。
陆少棋不料竟会得了他这样大的允诺,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傅玉声见他将信将疑,不由得笑了,说,“你怕什么?你放心的去罢,等你两年后再看,只怕早就忘记这回事了。那时你巴不得盼着我与你两不相干呢。”
陆少棋冷冷的看他,说:“傅玉声,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吗?”
傅玉声见他又提起这个,便笑着说道,“陆公子,那我倒要问你,若是当初那栋房子我索性送了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少棋眯着眼睛看他,突然说:“傅玉声,要是别人,你以为我还肯费那些功夫,同他周旋那么久吗?你要是早些开窍,事情就不至于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我也不至于在父亲面前那样为难!”
傅玉声不料这反倒成了自己的罪过,很不以为然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陆少棋见他不做声,也有些动气,说:“好,傅玉声,我同你赌。两年后,我若是忘了你,又或者移情别恋了,那就教我身首异处。”说完,就从他手上夺过笔,飞快的在纸上又添了这样一句话。
傅玉声不料他竟然发这样重的誓,心里便是一惊。陆少棋把笔递还给他,一扬眉,问他道:“若是两年后,你对不住我呢?”
傅玉声心想,怎么会呢?公司的事还忙不过来,哪里有功夫顾那些儿女私情呢?许他这两年,好好的送了他出去,也不知要少了多少麻烦,便笑着说:“看你想写什么,我都是肯应的。”
陆少棋不满的瞪着他,说:“这是什么话?你不敢?”
傅玉声只好说:“你那样重的誓,我是不敢。可我也不是诳你,这两年,我若是对不住你,那么……”他想了想,才说:“那么就教我孤老此生吧。”
陆少棋却微微冷笑,说:“你这个人胆子就是太小,发个誓也这样小心。”他凑了过来,拽着傅玉声亲了半晌,才终于放开他,说道,“其实你发什么誓都不要紧。你若是敢背着我风流快活,那就是自讨苦吃。你往日里的那些朋友,还是趁早离远些的好!”
傅玉声就笑了一下,问说:“什么往日的朋友?我的朋友,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心里却颤了一下,无缘无故的想起孟青来。
明明不久前才在南京的国考会场里见过了他,可傅玉声却觉得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隔着人群看到的孟青,就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不忙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起这个人来。
孟青于他,究竟算什么呢?
两个人相见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两人的交情,大概也算不得是朋友。可他却不能象忘记别的男女朋友那样,轻而易举的将这个人抛到脑后。
大约正是两人见得太少,于是每一次的情形他都记得格外清楚。
他尤其记得孟青曾有一次在利华的楼下等他。那时日光明亮得很,大约是正午罢,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发着一种耀眼的光。他记得浓密的树影落在玻璃窗上,随着风微微的晃动着。他站在窗后,不知为什么朝下看去。那时候孟青也仰着头朝他看了过来,那种神态就仿佛看到了他一样。他心里一怕,就朝后退了一步。
那时炽热的日光,微微的熏风,还有香樟树的味道,甚至是心口剧烈的跳动,都是那么的清晰,每每想起,胸口就生出一阵闷痛。
他心里一颤,想,我实在不该招惹他。如今他早已把我忘记了,我却总是这样想起他来,何时才能是个尽头?
陆少棋将那张信纸仔细的叠了起来,放在上衣口袋里,又想起一件事来,便同他说:“你要时常的给我写信,我的信你收到就要回,不许有一刻的延误!”
傅玉声看着他,突然想起从前他对孟青说过的话来,心口一窒,却只是笑了一下,答应道:“好。”
傅玉声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
杜鑫回到上海,又要忙成亲的事,若是要他去传这句话,也有些无头无尾,没有道理。
若是他亲口去问,却又张不开口,倒好像他借故要同孟青相见一样。
他当初话说得狠绝,这时也不愿再回头去见孟青。
所以这件事也就没再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