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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九十二

      杜鑫娶亲的日子是在十月底。耿叔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又要在南京守着老宅,也不好过来。
      杜鑫爹娘都没得早,家里除了耿叔这个亲人,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了。傅玉声怕他忙不及,又怕他年纪轻,未经过事,想不周到,就又派了两个人帮衬他。
      杜鑫起初不肯,傅玉声知道他面皮薄,不好意思,就笑着说,这是看在耿叔的面子上,难道这也不许?
      杜鑫心里感激,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道谢。少爷从来就是什么都不缺的,他说谢,轻飘飘的一个字,又值什么呢?
      他从来都是能说会道的,这时候却红了眼眶,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把这些都放在了心里,背过身去,千条万句的嘱咐着秀山,生怕漏了一星半点。
      傅玉声瞧见了他那副唐僧念经般的模样,也忍不住要微笑,只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难过。虽然早知道要有这一日,却不料这样的早,这样的教人措手不及。

      他有时想,骆红花是特意要将这件事告诉他的。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把杜鑫再留在傅家了。
      他明明舍不得的。
      杜鑫跟了他那么久,就仿佛他的脚,他的眼。可以替他走到他走不到的地方,可以替他看到他看不到的人和事。他与孟青断得一干二净,他不去见他,他也不来,仿佛两个陌路人。有杜鑫在,他总算能听到与这人相关的只言片语。
      可骆红花说了,他就不能不有所表示了。

      他简直不知道这件事是要怪谁。是何应敏,还是骆红花,还是自己?
      何应敏当初为了汇利公司码头货物之事前去拜访骆红花,回来先不说事情办成与否,先啧啧了半天,同他说了一件新闻。

      何应敏问他:“玉声,你和孟老板不是因为孟太太颇闹了一番不愉快吗?”
      傅玉声不知他因何提起旧事,便含糊的应道,“是,怎么?”
      何应敏笑得愉快,说:“我今天去拜访这位孟太太,你知道我在弄堂里遇见一个什么人?”
      傅玉声见他一重重的卖着关子,就顺着他的话问道:“哦,甚么人?”
      何应敏兴致勃勃的说道,“你决意想不到的!我见着刘英民了!你知道他是谁?”
      傅玉声哪里记得这样一号人物呢,便说:“是甚么了不得的人呀,你这样的当做一件事来说?”
      何应敏见他丝毫不记得,便笑了起来,说:“他可是孟太太当年的入幕之宾呀,你居然不知道?马敬宗为了孟太太,还把他打了一顿。警察局为了装样子,四处的抓捕行凶之人,最后也不了了之。这件事可是无人不知呢!他如今在江海关税务司代理副税务司长,也不知为了什么,还是这样的对旧情人恋恋不舍。”
      傅玉声哦了一声,隐约的记起来了。只是觉得他这话里左一句右一句的孟太太,实在是不大好听,便笑着说道:“如今是新社会了,男女皆有交际的自由呀,许你娶如夫人,还不许人家会一会从前的朋友吗?”
      何应敏嘻嘻的笑道:“哪里是朋友,要我看,分明就是情人!这样阔绰的好朋友,我倒也想有几个呢!”
      傅玉声心想,他只去过一次,为何竟说这样的话?却又不好问得太深,便说:“大约还是因为别的事吧,她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妻妇,也不可一概而论。”又笑着说道:“这样阔绰的朋友,我是比不过了,所以我托你办的事,你也不放在心上了。”
      何应敏哈哈大笑起来,便同他说起正事来。因为何应敏送礼送得厚,又托了人,价给得也不低,骆红花答应得爽快,许他五日之后去码头搬货。何应敏便同他约好了,货先沽价,何应敏得三成,出货的事再由傅玉声另想法子。

      结果不知骆红花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竟然上门前来拜访。
      她笑吟吟的同傅玉声说,“汇利公司的那批货,我还想是谁这样爽快?才知道原来是三爷。你为什么这样曲曲折折的托人来?让阿生知道,还以为是我不给三爷面子呢?”
      傅玉声如何同她解释?她才刚生了玉瑛,孟青就在南京娶了姨太太,家里的事情也不知同她说过多少,便说:“我从前麻烦孟老板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就为了这样一点小事,我怎么好意思再去呢?”
      骆红花抿嘴一笑,说:“这怎么算是小事呢?我还正发愁这批货压在码头上,又占着我的地方,又脱不出手去。偏偏三爷来了,我还收了三爷这样大的一笔款子。这若是教阿生知道还了得呢?”傅玉声觉着她这话里有话,便笑着说道:“孟太太,我还嫌你收少了呢,你要这样说,我可要给你补上。孟老板如今不在上海,等他回来,你也别告诉他呀。”
      骆红花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三爷忙得厉害,阿生都不敢去打搅你。他是不在上海,有事去南京了,并不是躲着三爷的。”又问他,“也不知谁告诉三爷的?”
      傅玉声不知这人知道多少,只好说:“孟太太又开玩笑。杜鑫不是跟着孟老板学拳呢?我也是偶尔听他说的。”
      骆红花轻轻一笑,说:“他同三爷说这些呀?这孩子,怎么该说的不说呢?”
      傅玉声心口一跳,想,什么是该说的?却又不敢多问,只说:“可不是吗?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天天嚷嚷着说要跟孟老板去看国考,我哪里拦得住呢?”
      骆红花叹道,“三爷,他早就不是小孩子啦。”于是就把杜鑫同李秀华的事情说与他知道。

      傅玉声很是意外,他不料杜鑫已然有了心上人,还每日眼巴巴的去找人见面说话,又好笑又好气,说:“我还说他这样勤奋,原来不是为了学拳,竟为得是楼台相会呀。”自己先笑了一番,才喃喃的说道:“这是好事呀,他也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骆红花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的说:“三爷同我想的一样呢。只是他畏首畏尾的,总觉着配不上人家,倒把我看得着急,只怕他错失这段良缘,日后悔恨呢。”
      她这句话,也不知怎得触动了他的心事,他轻声的说道:“这件事当真吗?……那我倒要好好想想。”
      骆红花露出一点笑,说,“这种积德修福的好事,我骗三爷做什么?”她端正了颜色,望着傅玉声,又说道:“三爷,我来是同你说正事的。汇利公司的那批货,阿生若是知道了,难保不会又怪我。这笔钱我分文不取,要退还三爷你呢。不然,取货的人来,我就要变卦,不肯点头了。”
      傅玉声愣了一下,想起那些栩栩如生的传言,又想起孟青那位只闻名未见面的姨太太,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怜惜。他说:“孟太太,你放心好了,生意是生意,哪里有买东西的人反倒要钱的道理呢?我只怕何先生给的少了,孟老板是明白人,不会为了这个怪你的。他若是为了这个来找我,我是不会见他的。”
      骆红花有点惊诧,看了他半晌,才低声说道:“我不料三爷是这样一个痛快的人。”
      傅玉声见果然说中了她的心事,便很是不忍,想,她果然是怕孟青为了这个来见我吗?却不知我们两个已经吵得厉害,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呢?心里觉着黯然,勉强的笑了笑。

      骆红花突然说:“三爷,我往日里有些对不住你的地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她这样开门见山,实在是让人意外。
      傅玉声笑了一下,说:“孟太太这话说得,你能有甚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呢?”他想起何应敏的话,便玩笑般的说道,“若要我说,这天底下有万万千千的人,要都对得住,那就难了。我又不是孟老板,你同我说这话,实在无从说起呢。”
      骆红花看了他半晌,说,“三爷这话真是难得。这世上对女子总是诸多的苛求,对男子却总是宽容大度,我其实早已习以为常了。”顿了顿,又说,“凭良心说,成亲前,我是对他不住。可是成亲后,我并没有一件事是对他不住的。我刚生了玉瑛,他就瞒着我娶了凤萍,还在南京办了那么大的排场,我心里其实很不痛快的,可我知道他这个人性子倔强,一时半会也回转不来,所以也没什么话说。”
      傅玉声默不作声,心里却很是惊讶,想,孟青竟是瞒着她的!便忍不住生出诸多的猜测。骆红花见他不言不语,便忍不住微微的笑,又说道,“我说一句话,三爷听听也就算了。我看但凡欧美诸国,都是一夫一妻,唯有中国,实行的一夫多妻制。妻子若是稍有些交际,便有许多言语来说她。丈夫妻妾成群,在外风流快活,却并没有人议论半分。我成亲前交过几个朋友,成亲之后也略有来往,可我实话的说,并没有半分对不住阿生。阿生若是说我,我倒要高兴呢。可他从来都不肯拘束我,我去哪里,他也从不过问。我对不对得住他,他只怕心里毫不在意呢。”
      傅玉声不料他们两个竟是这样。他看得出骆红花心里其实很喜欢孟青,很是不忍,便说:“你待他如何,孟老板如何不懂呢?他又不是铁石心肠,总有回转的一日。”
      骆红花静了片刻,然后才苦笑着说:“我从前就是这样想的。我想我好好的待他,他总有一日能体谅我。可自从凤萍有了他的孩子,看他待凤萍的样子,我就已经明白了。以往的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傅玉声猛然间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愣在那里,心口空空的,又好像糊涂了,又好象明白着。半天才回过神来,想,凤萍有了他的孩子吗?几时的事情?又想,怪不得他那样的大操大办?却又想,不对,他不是那样的人。那时我还不曾和他了断,他绝不会瞒着我同别人好。
      他想要问一问明白,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心里许多的念头撞在一处,乱糟糟的,想要理一理,却扯得他胸口发疼。

      骆红花不料他这样意外,便奇道:“难道杜鑫不曾告诉你?”
      傅玉声更是吃惊,想,原来杜鑫也知道?为什么连他也瞒着我?心里又是不解,又是难受。
      骆红花看他脸色不大好看,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不做声的瞥着他。还是傅玉声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孟老板真是的,同我这样的见外。这些事一件都不肯告诉我,我还想着要送他贺礼呢。”
      骆红花突然笑了,说:“三爷,他连我都不肯告诉呢。”
      傅玉声尴尬起来,也不知她是笑他,还是在自嘲。可看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并不在意的样子,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一日他送走了骆红花,照旧去了公司里。可他人在公司,心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在公司静坐到很晚,似乎想了很多,可到头来却什么头绪都没有。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仿佛在梦中一般。直到最后,才想到杜鑫。
      他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孟青不许他说吗?还是他见到孟青同她恩爱,所以不肯告诉我。
      他又想,孟青大约是很喜欢那个凤萍姑娘,不然骆红花也不能说这样的话,我看她倒好像心灰意冷了似得。可她为什么又要同我说这些?难道是觉着我同她一样吗?可我一早就想开了,他哪怕是再娶几房小妾,我也要恭喜他的。
      他站起身来,反复的踱着步子,想,是我要同他一刀两断的。他有妻有妾,如今或许已经儿女双全,我为什么还要在意着这些?我原本是盼着他这样的,本就该替他高兴才是。
      他又想到杜鑫,便想,原来他有了心上人,却怎么不告诉我知道?我该成人之美,替他办成了这一件好事才对。
      这原本是件喜事,可他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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