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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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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陆少棋同他吵过这一次之后,赵永京的事就不大提起了。傅玉声同赵永京还见过几次,陆少棋当真把车停在路上,坐在车里看他们在咖啡店里聊天。等傅玉声一出来,就直接载他回去。
杜鑫有一次亲眼看着陆少棋拽着傅玉声上了楼,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想跟上去的时候,却被陆少棋臭骂了一通,怪他没有眼色。他才知道这两个人怕是又要做那不体面的事了,心里哎呦了一声,慌得赶快出了门,面红耳赤的在街上走着,抱怨道,大白天的,这两位也不害臊!他这位少爷,若要论别的,样样都好,就是这一件花丛里过的毛病,实在是要人命。
杜鑫趁着陆少棋不在,问傅玉声说:“少爷,陆少爷就在这里长住了?”
傅玉声看着报纸,回答的很是漫不经心,“那要看他了。”
杜鑫壮起胆子,又继续问:“少爷,那你同孟老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他虽然跟着少爷,可许多事都稀里糊涂的,又不好去问孟青。他觉着这两个人应该是断了的,却又拿不准究竟是为了什么。
算一算日子,傅玉声娶亲,孟青突然去了南京,然后又在半夜不告而别。杜鑫猜是两人见了面,言语不和,所以孟青才会离开。
傅玉声的目光闪烁,抬起眼来打量着他:“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杜鑫小声的说,“我就是奇怪,孟老板也没怎么着呀,怎么你们两个就突然生疏成这个样子了?”
傅玉声笑了笑:“这难道不好吗?”又道:“你也常去他那里,他如今应该很好吧?”
杜鑫说不出孟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他换了房子,又得了千金,还纳了妾,照理说应当是不错的。
杜鑫老实的说:“他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也坏不到哪里去。”又说,“少爷,依我看,他还是很念着你的。”他跟着傅玉声这样久了,这个人待新旧朋友一向都是十分的周到,却不明白为什么独独对孟老板这样,许久都不曾见上一面。明明之前总是惦记着,也常常提起的人,如今却连电话也没有一通,名字也很少提及了。
傅玉声愣了一下,很不以为然:“你说得是什么傻话呀。他是江湖上的人,最讲恩义的,若是连这点情义也没有,他也就不是他了。”杜鑫总觉着哪里不对,想要辩驳,可抓耳挠腮了半天,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就只好算了。
孟青其实已经不大出去了,也不怎么管舞场赌场里的事。每日里也是闲着,或者抄抄经,或者教人打拳。来学拳的也不光是帮会里的人,还有慕名而来的外人。他家里以往还有些使唤的人,也不知何时都被遣走了,只留下了个做饭的佣人,还有照看玉瑛的奶妈。
傅玉声为了他学拳的事也很是操心,耳提面命的吩咐过几次,教他做事要大方些,千万不要被旁人小瞧了。杜鑫跟着傅玉声的时日久了,一张嘴巴能说会道,手里也有点积蓄,每次去都带些果子点心,虽然不费什么,却的确很惹人喜欢。不论是不是帮会里的人,他都十分的客气亲热。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礼,就连孟家的奶妈见着他都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
起先他的确是为着学拳识字去的,可后来在他心里排第一位的,却不是打拳,也不是认字。
他在弄堂里碰见了一个穿白洋布红花长袍的女孩子,从此就惦记在心里了。两个人在路上打了个照面,所以朝他微微一点头,也就过去了。那姑娘白白净净的,眉眼带着笑,杜鑫看得心里砰砰直跳,从此就忘不掉了。
本来只是一个礼拜过来那么一两回。可自从遇到了那个女孩子,他简直恨不得要来个四五趟,只盼着能多碰到她几次。他还偷偷的跟奶妈打听人家的名姓,知道了她父亲是个裁缝,还知道女孩子姓李名秀华,就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的默写了许多遍。
两个人若是在弄堂里碰见,女孩子还会对他笑一下,杜鑫就仿佛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一整天都高兴得不得了。可他胆子小,再出格的事情也不敢做,只盼着每天在弄堂里这样见她一见,同她打一声招呼,别的,连想也不敢想。
这件事杜鑫也不好意思跟人提起。可人但凡心里存了事,面上就会露出来。孟青看在眼里,起先没说什么,后来就忍不住问他,“是三爷那边有甚么事难办吗?怎么你总是一副愁容不展的样子?”
杜鑫连忙摇头,说三爷那边没什么事。孟青再要问他,他却吞吞吐吐的不肯说,孟青就起了疑心,把这件事看得十分要紧,严厉的逼问起他来。杜鑫没了办法,只好把实话都吐露了出来,然后又说:“我是个做下人的,不过是自己犯些傻气,也不敢痴心妄想什么。”
孟青听他说完,才知道原来是这样一件小事,倒松了口气,劝他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她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你若是喜欢她,索性寻一个保媒的,去她家说一说。你若是手里钱不大够,我也可以帮你。”顿了顿,却又笑了,说:“或者你同三爷说说,他必然肯替你想法子的。”
杜鑫连忙的摇头,说:“千万不要告诉少爷!”
孟青很是不解,杜鑫一张脸涨得通红,说:“他若是知道了,必然要替我想办法。可我娶老婆,难道还要仰仗着少爷吗?她即便是肯,将来跟着我,心里难道不要笑我?”
孟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神色暗了暗,最后才说:“你说得是,可谁的家业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又不要人帮,那你拿什么把她娶进门呢?”
杜鑫被他问住了:“除了伺候少爷,我再也没有别的本事。”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讪讪的问,“孟老板,我是不是该学点甚么手艺呢?”
傅家待下人一向宽厚,他糊里糊涂的度日,却不曾想过往后的出路。他倒是想一辈子守在少爷身边,可少爷未必要使唤他一辈子呢?
孟青突然问他:“三爷身边,统共也没有几个人伺候吧?”
杜鑫愣了一下,才说,“少爷身边常用的人,就我一个。”
傅家因为是新派的家庭,并不曾在家里请许多下人,所以跟着傅玉声的人也不大多。随身使唤的,一直以来就只有杜鑫一个。杜鑫跟他久了,很知道他的心意,傅玉声很多事情也不瞒他,所以用起来尤其的得心应手。杜鑫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连按铃也不必,几时要些什么,如何准备,不必他多费唇舌,杜鑫都会提前准备妥当。这些日子是因为傅玉声忙着公司的事,又有秀山跟着,白日里几乎不在家中,夜里回来也很晚,所以他才有这些空闲。
孟青皱起了眉,说:“三爷身边离不了人的,你还是留在他身边的好。“
杜鑫原本是没有这个意思的,可孟青这么一说,他心里却是一动。秀山眼看着就要将他取而代之,他总这样无所事事下去,岂不是成了闲人一个?还是该趁早谋条出路。
可一想到少爷向来待他的好处,这刚冒头的心思就被他强摁下去了。他想,少爷是念旧情的人,总不会不要我的,我不该这样胡思乱想。
杜鑫常来孟青这里,消息就很灵通。他听人说孟青去年立了两件大功,所以杜老板许他闲在家里,不必常去公司,还听说孟老板要正正经经的开一间武馆,专门教人打拳。杜鑫到底年轻,听了就很是高兴,连忙去问孟青。孟青却不以为然,说,上海也有好些武馆了,我再开间武馆,倒好像要同人争风头似得。教人打拳,不过是防身健体罢了,又何必非要开武馆?
杜鑫回过头便把这件事当件新闻一般的同傅玉声讲了。傅玉声却说,开也是好事,不开也是好事,自然都有他的道理。后来想了想,又说,他便是不肯,怕也是拗不过,终究还是要开的。
杜鑫起初还不大明白,后来到了八九月份,果然听说孟青筹备起开武馆的事了,他才知道自家少爷竟然看得这样准。
那时候总有要人奔走呼吁,要振兴国术,上海南京各处都办了国术研究院,政府十月还要在南京举行首届国术国考。杜鑫听了以后心痒的厉害,想着要向傅玉声讨几天假,回去南京凑一场热闹。孟青却并不同意,要他一心留在上海,说这种国考其实没甚么可看的。
杜鑫怏怏不乐,也不敢再说什么,回去的时候,脸上就带出来些形迹。
傅玉声见他这样,就问了问,听他说完,就道,想去就去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说:“正好我在南京也有些事情要办,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杜鑫顿时高兴起来,问他:“少爷,那你也去看吗?”
傅玉声沉吟了片刻,才说,“这次国考,孟老板也要去比的吧?”
杜鑫便把知道的都同他说了,“他原本只是要去看看。后来也不知是谁同他说了什么,他便改了主意,要去比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说:“我若是忙得过来,就去看看。若是忙不过来,那就算了。”
杜鑫见他话说得模棱两可,心中不免失望,说:“少爷,你若是去了,孟老板还不知要怎么高兴呢。”
傅玉声却连忙嘱咐道:“你不要同他说这些,只说我要回去办事,你也要同我回去就是了。”
杜鑫这回算是看明白了,少爷是在躲着孟老板呀。他忍不住问道:“少爷,你不要怪我多嘴。孟老板待你并没有一点错处,你怎么这样躲着他?”
傅玉声看了他一眼,突然反问道:“那时候替他叫屈,说我不该同他一起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杜鑫心虚起来,辩解说:“我那不是怕他有朝一日想不开,闹出些不可开交的事情吗?”
傅玉声听他这样说,不由得笑出了声,淡淡的说道:“他会闹出什么不可开交的事情?再多娶几个小妾吗?”
杜鑫愣了一下,觉着他话里的意味不大妙,正不知要如何开口,又听傅玉声吩咐道,“你学拳是学拳。我同他的事情,你不要多管。”
他口气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杜鑫不敢再多嘴,无数的话都憋在心里,满腹惆怅的去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