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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八十二
      大约是因为要筹备开武馆的缘故,孟青这一阵又忙了起来,有时在,有时不在。若是不在的时候,杜鑫就去露个脸,问问他几时回来,若是回来得快,就再等等。
      有一次他去,正赶上孟青出门办事,一时片刻的怕是回不来。他就告了辞,正要走,却被奶妈喊住了,要他帮忙去李家裁缝店取衣裳。她要看囡囡,所以走不开。又说太太要为囡囡做几件新衣裳,让他也一并都仔细的问问。
      杜鑫一听是要去李家,心里已经是十万个欢喜,问也不问就连忙的答应了。他还巴不得奶妈再多吩咐几件事,他好多在裁缝铺子里待些时候呢。

      他去的时候正值午后,裁缝铺子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往。李秀华独自一个在柜上坐着,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拿着本书在翻看。杜鑫来之前心心念念盼她在,可当真见了她时,却又变得笨嘴拙舌,简直不知说甚么好。李秀华问他一句,他才答一句,平时的机灵模样全都烟消云散,不见丝毫。
      李秀华见他羞窘得厉害,猜他不常和女子说话,低头笑了一下,将叠好的衣裳取出来递了过去。他接了过来,急慌慌的道了谢,才刚走出门,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连忙转回身,把奶妈的话磕磕巴巴的又问了一遍。
      李秀华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很想笑,却又极力的忍住了。杜鑫不免心虚,想,她知道我这是有意同她搭讪呢!李秀华却道,我便是告诉你这些布料,怕你也记不住的,你等等,我给你撕张纸。说完走了进去,拿了个本子出来,撕了一张纸下来,拿笔细细的写给他。
      杜鑫痴痴的望着她写字,心如擂鼓,想,幸好我如今也认识一些字,总不至于丢人。接过来之后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遍,生怕露出马脚,便匆忙的谢过了她,飞也似的跑了回去。

      在孟家还遇着了骆红花。她正同奶妈说着话,见他急冲冲的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片,问了起来,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由得笑了起来,同奶妈说:“张妈妈,不是我说,你若是走不开,晚一日去取也没什么,何必使唤人呢。”奶妈慌忙的辩白道:“哎呀,太太,实在不是我偷懒,是孟老板亲自吩咐的呀。”
      骆红花顿时了然的笑笑,说:“怪不得。若是成全了一桩美事,将来也有你一份好处呢。”又同杜鑫说,“阿生这是为了要替你牵线搭桥呀。你同她说上话了吗,女孩子怎么样呢?”
      杜鑫啊了一声,想,原来如此!心里懊恼极了。这原是个极好的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连话也说得磕磕巴巴,简直教人笑话。
      杜鑫沮丧之极,照实的说了,又道,“我去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本书在看呢,怕是上过学的,我更配她不上了。”声音便越发的消沉了。
      骆红花却笑了:“傻小子,你这才说错了呢。”
      杜鑫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讲。骆红花微微一笑,才又说道,“这世上的人,最是以貌取人的。你生得齐整,打扮得体面,别人还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绝不会把你当做穷小子看待。你若真要娶她,并不是什么难事。”杜鑫心想,我不是穷小子,可我比穷小子还不如呢。离了少爷,我算什么呀?
      骆红花又道:“你呢,相貌和打扮这两样,其实已经比别人强了许多。要我说呀,你先去同她认识认识,两个人要好起来才是正经事呢。”
      她的气势迫人,杜鑫的声音就不由自主的小了下去,讪讪的说:“就算我当真和她要好了,也不见得就能娶到她呀。”
      骆红花叹了一声,说:“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你又不敢去见她,又想要娶她。我问你,若是有一日她认得了别人,被别人娶回了家去,你难道就不后悔?”
      杜鑫被她这样一问,果然着急起来。骆红花见他这样一副为难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傻小子,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不懂?你当阿生他当真今天就要这衣裳?他的性子,一件衣裳穿十年也穿得的。他是给你个由头,好让你去见那个女孩子呀。你呢,你倒好,缩手缩脚的,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还不如我呢!”话都说穿了,奶妈也帮腔道,“李家这个女孩子,我也同她说过几句话。她是读过书识了字的人,有一种新思想,倒和我们不一样呢!依我看来,你年纪轻,模样好,你家少爷又待你不薄,走出去倒比许多公子哥还抢眼。她倒未必不肯呢。”
      杜鑫不料会听到这些话,一时间又心动起来,胸中鼓噪不已,想着,她说得是!我在这里犹豫不决,她或许就被别人说走了。

      骆红花招手叫他进来,拿出电影票本子,顺手撕了几张,递给他说:“你就说是家里多出来的票,因为他们家衣裳做得好,我们特别满意,所以送给她们,请她们去看电影!”
      杜鑫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推辞道:“孟太太,这可不好。我怎么能让你为了我的事破费呢?”
      骆红花摆摆手,笑着说:“电影票是我要送她的,关你什么事?”又说:“你跑个腿,帮我送过去。我为了酬谢你,也送你一张电影票,这样就齐全啦!”
      杜鑫心里砰砰直跳。他知道这其实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可他实在不好这样平白受她的恩惠,“孟太太,我天天来学拳,已经麻烦你们许多了,我怎么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骆红花拦腰截住,说:“我又不是白送你票子!你还要帮我做件事呢。”她坐了下来,取出自来水笔和信纸,说道:“你就替我带封信给三爷吧。”
      杜鑫不料还有这样一句话在后面等着,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她给少爷写得什么信?心里就慌张起来。
      骆红花写得很快,写完又等了好一阵,等到墨水都干了,才将信纸叠好放在信封里,递到他手上,说:“我有件事情想请三爷关照一番。三爷的生意如今做得大,想见他一面难得很呢。其实是件小事,我和阿生就不登门了,看三爷愿不愿意帮忙吧。”
      她这么一说,杜鑫只好答应,将信收了起来。

      杜鑫送了电影票过去,借着这个由头同李秀华说了好些话。两个人年纪相仿,性情又都是少年活泼,倒很是聊得来。杜鑫也是跟她聊了才知道,原来孟家以前不是在她家做衣裳的,立时就明白了,这是孟青照顾他,所以心底满是感激。

      孟青今天倒回来的早,他去孟家道别时还碰上了。孟青见着他,就随口问道:“三爷最近是有什么好事情吗,还在照相馆里拍了相片挂出来?”
      杜鑫听得糊涂,说:“什么相片?”又问,“挂在哪里了?”傅玉声是常去照相馆里照相不错,可从没答应过别人可以将相片挂在外面呀?
      孟青见他不知,不由得收起了笑意,说:“那你同我去瞧瞧,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坐着黄包车到了南京路上,孟青让车夫停了下来,指着路边的照相馆让他看。照相馆的橱窗里陈列了许多张相片,各色各样的美人,十分的引人瞩目。相片上多是交际场上的名花,还有一些是扮上相或者便装的名角,其中有张男子的半身相片,正是他家少爷傅玉声。
      杜鑫啊了一声,跳下黄包车,跑到那张相片前,说道:“这是少爷呀!”
      傅玉声半侧着身子站着,微微的皱着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形容很是真切,连眉毛都数得出。相片只有黑白两色,又未见丝毫笑容,却也看得出照片主人的漂亮来。

      杜鑫曾在家里见过这张照片,这张还真不是在外面的照相馆里拍的。那个圣约翰大学的男学生赵永京,因为办了摄影社,时常的邀请傅玉声去学校里参加活动。于是这种人物的相片也拍了很多,不只拍了傅玉声,还拍了陆少瑜,陆少棋,后来送了一叠洗好的相片过来给傅玉声看。傅玉声还夸赞他们拍得好,只是不知相片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杜鑫脑袋里转了无数个来回,突然间就想明白了。大约是他们自己不曾洗,送到外面的照相馆里来洗的。洗相片的时候怕是忘记了嘱咐,结果被照相馆挑了出来挂在外面。
      杜鑫抱怨说:“这个怎么好挂出来的,得让他们收起来。”抬腿就要进去,孟青拦住了他,说:“你去他未必肯听,还是我去吧。你在车上等着。”
      杜鑫不料他竟肯代劳,心中大喜,想,若是他去说,自然比我方便百倍,便连声道谢,说:“孟老板,你跟他们讲一声,教他们千万不要再挂出来了。这些人也是!怎么也不问问主人家的意思呢?”
      孟青点点头,说:“他们也实在是太自作主张了。”

      孟青进去了好半天才出来,橱窗里的相片也被店里的伙计撤了下去,杜鑫这才放了心,问他说:“孟老板,少爷的相片呢?”
      孟青神情不大自在,只说,“我叫他们收好了,改日送回去。”
      杜鑫原本是想将相片一并带回去,孟青这么一说,他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心道,若是当真送回去,怕是就送到赵永京那里了,于是就这么算了。

      回去之后同傅玉声说起这件事,说:“若不是孟老板看见了,还不知照相馆要挂到什么年月去呢?”
      傅玉声颇有些意外,不由得看他一眼,问说,“到底挂了多少张出来,怎么就叫他瞧见了?”杜鑫自己也觉着好笑,说:“就那一张呀,孟老板的眼睛真厉害!”他想起上一次在火车站接人,孟青也是早早的看到了自家少爷。
      傅玉声沉默了一下,说:“怕是他去照相馆里有事情吧,不然怎么能这么巧。”
      杜鑫哪里知道孟青每日里都做些什么呢?他说,“孟老板平日里也不照相的。怕是为了武馆的事情?偏偏就这样巧呢。”
      傅玉声难得的多问了他一句,“那武馆的名字取好了吗?”
      杜鑫连忙的答道:“取好了,叫东台拳社,也不知是为什么。他忙得很,我也没敢问他呢。”
      傅玉声笑了起来,说:“他原本就是东台人呀。”又说,“这名字也好,我还怕他取个名字叫和气馆呢。”
      杜鑫吐了一下舌头,俏皮的说道:“那就不是拳馆了,倒好似麻将馆。”
      傅玉声被他逗乐了,说:“真开麻将馆的话,你倒可以去教人。”
      杜鑫被他打趣,就有点不好意思,说:“少爷都不打牌了,我也不打,要找些正事做呢!”又想起橱窗里挂着的那张相片,就笑嘻嘻的说,“我猜呀,他们看少爷那么好看,还以为你是哪位电影明星呢,所以专门拣出来挂上。“
      傅玉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会恭维我。”想了想,又说:“怕是永京他们自己不会洗,所以送到照相馆里去洗了,只是做事有些粗心。”他在南京的时候也曾起了兴致,玩过这种照相匣子。这东西用起来其实麻烦得很,若是不得法,许多都照不出影子来,偶尔有几张照得出来,自己也不会配药水,洗不出来,得送去照相馆专门请人洗出来。傅玉声玩过几次,便失了耐性,索性丢在一旁。因此他也很能体谅赵永京。

      傅玉声吩咐杜鑫说:“下次若是还有人给我拍相片,你记得提醒一声,免得又出这种事情。”
      杜鑫连忙的答应了。因为时候也不早了,就跑下楼去给他端了点心和一杯热蔻蔻上来。
      傅玉声累了一整日,这时才歇息片刻,看看报纸书信。杜鑫见他看起信来,知道陆少棋一时片刻不会在这里,这才把骆红花的信取出来递给傅玉声看。

      傅玉声很有些意外,问他:“她给我写得什么信?”
      杜鑫又不敢偷看,哪里知道,便说:“我听她的口气,倒好像是有求于少爷,这封信不传也不好,我就带回来了。”
      傅玉声微微的皱着眉,将信展开来,看着看着,神情都变了。他一封信看完,脸色发青的问杜鑫说:“她给你这封信的时候,究竟是怎样说的?周围都有谁在?”
      杜鑫见他口气不对,就连忙说道:“她把我叫进去现写的信,周围没有别人,孟老板也没回去,奶妈也在外面。”

      傅玉声叹了口气,说,“你的拳法学得如何,我是不知道。不过你的字认得怎样,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考你一考。”说完就把那封信递给他,吩咐他说:“你看看,看得懂么?”
      杜鑫糊里糊涂的接了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下去,他字认识得不多,可骆红花信里写得也很简单,并不难懂。可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只觉得不敢相信。
      这封信里的字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吓得不轻。

      骆红花信里写得清楚明白,之前被她送去了乡下的舞女郑玲丽,如今抱着儿子来找她了,说是傅玉声的骨血。又说乡下日子苦,过不下去,怕孩子饿死,所以想要将儿子送回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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