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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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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傅玉声下了楼,在会客厅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半响都没有说话。他本该觉着高兴,这个人从此三妻四妾,开枝散叶,难道不是同他预想的一般吗?
可他真是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切竟然来的这样快。孟青不但没有回上海,还在南京娶了个小妾。这是做给他看的吗?还是怪他?
可想了想,又觉着自己好笑。
孟青是同他起过许多誓不错,可此一时彼一时。女子的情也如流水转瞬即逝,难道他还指望那个人待他永世不变吗?
他在窗口站定了,心中倍觉苦涩。
他知道得晚了,送礼的事就很为难。若是补送,就有些刻意了。可若是不送,更显得生疏。可过些日子他要送陆少瑜去青岛了,也不知几时回来,想来想去,还是先送了再说。
他拟了一份礼单,吩咐杜鑫送过去,却不料还是让人白跑了一趟。杜鑫回来同他说:“少爷,他已经回上海啦。 ”
傅玉声听得愣在那里,自嘲道,那就算了,也没有为了一个小妾就追着送礼的。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
陆正忻也不知是怎么被陆少瑜劝服的,竟同意了他们的青岛之行。
傅玉声走前还特意去各处拜会过。大约是看在陆正忻的面子上,众人待他都十分的客气。傅玉声觉着啼笑皆非,回来当做一个笑话讲给陆少瑜听,说:“这可不是我沾了你的光吗?”他学得有趣,陆少瑜忍不住要笑,说:“这算是什么,你是不做官。你可不知道呢,每年到我家里去见我爹,想求个一官半职的人简直络绎不绝,有人等了几个月了,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说到这里,也不知勾起了她的什么心事,感叹道:“我看这些四处求官做的人,也还是北洋政府时候的那帮人。其实对他们来说,革命与否,满汉与否,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吧。”
陆少瑜的话里满是嘲讽,却说得丝毫不错,傅玉声心里也很厌烦这些官场文章,就笑着说:“哎呀,我原本就是个满身铜臭的资本家了,幸好我不曾去讨官做,不然更讨了二小姐的厌了。”
陆少瑜却冲他点了点,笑着说道:“我倒愿意中国多些你这样的资本家呢。你可千万不要去做官呀。”
两人筹备停当,要出发时,已近四月。他们带着仆从和诸多的行李,先坐宁浦线行至上海,再乘客轮前往青岛,预计着要在圣瓦伦特疗养院住上小半年。
杜鑫被留在了南京不曾同行。因为青岛不比宁沪两地,通讯实在不便,临行前傅玉声特意吩咐他:“若是家里有急事,先告诉叶瀚文,再拍电报给我。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联系上海那边。”
杜鑫知道他是怕老爷和大少爷担心,于是满口答应。
哪里想到五月初突然听到学生里传出新闻来,说北伐军攻打山东的时候同日本人起了冲突,连公使也被杀了。
杜鑫听了只觉得五雷轰顶,急得团团转,他又不识字,就央人读报给他听。那时报纸上登的都是些官样文章,说革命北伐即将成功,中国统一指日可待,哪里找得到半句提及此事的?他想着少爷人在山东,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了得?他匆匆的去电话局拍了通电报去青岛,结果等到傍晚也没有半个字的回复,急得满头大汗。
等到转天,消息总算是有了,却更加的骇人听闻,说日本人正要攻占济南,局势十分的险恶。
杜鑫吓坏了,心里没了主意,就按少爷的吩咐,先去求见叶瀚文。
叶瀚文也听说日军正在炮轰济南城,凡是抵抗的军民,无一幸免。之前公使一行十几人前去交涉,俱已惨遭杀害,听说蔡公时耳鼻俱被割下,又遭枪杀,以儆效尤。只是这些话却不好告诉杜鑫,他已经急得团团乱转,六神无主,若是再说这些,岂不是雪上加霜?
叶瀚文安抚杜鑫,说青岛应当无事才对,叫他不要慌乱。然后就去联络朋友,托人去打问情形。
杜鑫回去的路上又听到许多消息,心里更加的仓皇不安。等晚上接到孟青的电话时,哪里还撑得住?说着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傅玉声去青岛一事并未张扬,知道的人也很少,孟青也只知道他如今不在京沪两地,听杜鑫说傅玉声人在青岛时,又惊又怒,骂他道:“这还打着仗,谁的主意让三爷去那边?”
杜鑫听他气得发抖,哪里还敢答话。
孟青也拍了好几封急电至青岛,他靠的都是帮会的人,这种时候,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很有用处。当天就有人回了电报,说查明此人已动身回沪,大约已行至徐州,众人才算略略安心了些。
杜鑫心里奇怪,想,少爷一向是稳妥的人,怎么连封电报也不拍,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回来了?转念一想,济南还打着仗,少爷能平安归来,已是幸事一桩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便匆匆的赶回了上海。
他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少爷的火车到沪的那一日。那天孟青也起得极早,陪他出来到车站等着。杜鑫同他闲聊,不知怎么就说到他娶小妾的事上了,说,“少爷在南京时听说你又有了喜事,还要送礼,结果你已经回上海了。”
孟青吃了一惊,问他:“三爷已经知道了?”
杜鑫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起先不知道的,后来不知听谁说了。少爷连礼单都备好了,结果你回上海了,就没送出去。”
孟青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又问他,“那三爷说什么了?”
杜鑫小心翼翼的说:“少爷说你回了上海,这礼就不大好送了呢。怕你太太不高兴。”
孟青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忍了忍,没再开口。
火车缓缓的停下,人流潮水一样的从车厢里涌出来。孟青远远的望着,脸色突然变了。他低了头,压了压帽檐,转过身来,突然同杜鑫说:“你不要跟三爷讲我来过。”
杜鑫不明所以的答应了,孟青急匆匆的转身离去。又过了好一阵子,杜鑫才看到傅玉声的身影,还没等他高兴起来,笑容就僵在脸上。原来跟傅玉声一同走出来的,除了傅家的三少奶奶,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陆公子。
杜鑫心里很是怕他,却不料偏偏会在这里遇见,顿时象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唯唯诺诺的跟在傅玉声身边,也没敢说话。
傅玉声去时随身带了不少行李,回来时却一切从简。等到了傅公馆,终于安定下来,听他们围坐在一起说话,杜鑫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日本人借口北伐军伤及日人,炮轰济南城,进城后杀人无数,街上满是尸体,几乎不见活人。北伐军交涉不力,竟撤离济南,绕城而行。
济南城中尸首太多,两人心中不忍,商议之后,便将身上所带的款项捐了大部分出去,请人出力安葬。结果屋漏又逢连阴雨,两人又在旅店遭窃,幸而还有几个认得的朋友,不然连回程都是件难事。
陆少棋得到日本在青岛登陆的消息,心知不妙,不顾戴胜荣的阻拦,一路拍着电报北上。他这样汪洋中撒网的找寻着,竟然当真被他在天津找到匆匆南下的傅玉声一行人,于是这才结伴一同回来。南下的路上,也是陆少棋在各处拍了电报通知傅陆两家,所以杜鑫都不晓得。
傅玉声说完两人在胶济线上的经历,众人都是心惊胆颤,一片沉默,半晌无言。傅景园叹道:诸夷环伺,国运日衰,简直教人无可奈何啊。
陆少棋很不爱听这样丧气的话,面色很是不悦,却碍着他是傅玉声的父亲,不好发作,便忍住了。傅玉声一路疲惫,又见他神情忿忿,怕他说出甚么话来,借口要早些休息,稍微坐了坐就要回去。傅玉华同他坐一台车,路上说了说话,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里,这才回去。
杜鑫纵然有满肚子的心事,在陆家姐弟面前也不敢问起,只管跑上跑下的给傅玉声放水,又殷勤的替他拣着要换的衣裳。因为看到陆小姐还是和傅玉声分房而睡,心底不免又要犯嘀咕,想,难道真要做一世的假夫妻不成?
傅玉声脱衣裳的时候问他南京有没有什么事情,杜鑫说:“家里倒没什么事,就是少爷你也不拍个电报,我简直都要急死了!”傅玉声很是歉然,连忙解释道:“是我糊涂了。少棋说他一路都拍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
杜鑫想起来就满腹委屈,说:“少爷,家里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知道呀。”便把他如何担惊受怕的情形学说了一通。傅玉声听他说还找了叶瀚文,换了睡衣就去楼下给叶瀚文挂电话,两人不知讲些什么,谈得激愤起来,几乎讲到半夜。
陆少棋来催了几次,最后着急起来,几乎将他电话挂掉。傅玉声却并不恼火,只是微微笑的哄他,陆少棋见他这样,竟发不出脾气来,不耐烦的在他身边站了片刻,突然动手去扯他的衣裳。傅玉声吃了一惊,终于挂断电话,同他上了楼。
杜鑫算是看出来了,这次从青岛回来,少爷待陆少棋便与从前不大相同了。陆少棋自己大约也是知道的,脾气比往日里好了许多,见着他也笑吟吟的,仿佛十分的快活。或许是因为他跟傅玉声的时日最久,陆少棋也很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时常的赏他些钞票。他这样的大方,杜鑫也就不那么怕他了,待他也比往日里殷勤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