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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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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他一宿未眠。清晨杜鑫敲响了他的门,进来之后,见他这样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
傅玉声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沙哑的问他:“你几时回来的?”
杜鑫连忙说:“昨晚就回来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半晌不曾说话。
杜鑫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问说:“少爷,陆小姐起来了,你不去看看她吗?”说完又觉着失言,说:“我得叫她太太才是。”
傅玉声却仿佛没有听到,又问他:“孟老板呢?”
杜鑫不明所以,说:“孟老板应当和我是一趟车,昨晚才到,如今只怕还在旅馆里睡着呢。”又问:“少爷,你要我去请他过来吗?”
傅玉声露出疲累之态,也不同他多说,只吩咐道:“你去看看他还在不在楼上。若是不在,叫秀山过来就是了。”
杜鑫听得糊涂,可见他神情不好,也不敢多问,就轻轻的掩住了门走出去。
又过了一阵子,秀山过来,小心翼翼的说:“少爷,孟老板半夜就走了。我问他要不要叫醒你,他说不必了。”
傅玉声其实已经猜到了,他若是留在今晨,那才让人惊奇。
傅玉声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秀山说:“我想请汽车夫送他回去,他坚决不肯,说受之有愧,就急匆匆的走了。”又说:“少爷,他说扰我一场好梦,还给了我十块钱。我不肯收,他非要给我,他力气大,我推不过他,只好收了。”
傅玉声苦笑一声,说,“你留着就是了,这是他赏你的。”只是仍不死心,又问他,“还有什么?”
秀山说再没有了,傅玉声这才打发他出去。
傅玉声让杜鑫去旅馆跑了一趟,旅馆的人却说孟青一早就已经走了。他想着孟青怕是要回上海,所以打算去车站送一送。可秀山和杜鑫在要开的火车上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趟,四处都寻不到孟青的人,火车终究是要开的,傅玉声只好喊他们下来。于是送行之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三月的南京还透着寒意,陆少棋倒是回来过一趟,可没坐多久,就被陆家的人匆匆的请走,听说被送回了上海。傅玉声知道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陆少瑜同往日的朋友似乎没什么联系,也不大愿意出门。傅玉声知道外面总有人盯着她,也不放心她出去。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总觉得做什么都没有兴味,索性推了许多应酬,同她闷在家里不出去。两个人有时下下棋,有时看看报纸,有时跳跳舞,不好也不坏,每日里都懒懒散散的,倒觉得日子过得慢了许多。
到了四月,城里不知何时传起了谣言,说是南京城中有妖妇作乱,四处收小儿魂魄,又说是总理的墓要合龙口,要招人的魂魄陪葬,所以每日都有人死去。家里的老佣人也被吓着了,每日里都心神不宁的,这一日突然得了一个避难的法子,央求新少奶奶给她写个红布条,要给孙儿别在胸口。
陆少瑜知道她是老人家,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难免要信,劝说也未必有用,所以应承了。等问及她要写什么时,老人念念有词的说:“少奶奶,你替我写,‘你造中山墓,与我不相干,一叫你魂去,再叫你去当!’”陆少瑜听后吃了一惊,实在不好下笔,就请了傅玉声过来。
老人跟着傅家很多年了,傅玉声也不好拿架子劝她,便亲自写了。陆少瑜同他都不信这些妖术之说。只是死人之事到底是真非假,警察也查不出甚么缘故来,傅玉声疑心是什么厉害的时疫,同她商量着要出去避一避。陆少瑜以为他是打算着要回去上海,傅玉声却没说话,片刻之后才说:“不如去远些,索性去青岛吧。”
他这样打算,一是为着要避开孟青和陆少棋,二来也是因为陆少瑜身份一事,怕总有人惦记着她,想着索性去远处避些日子,等到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陆少瑜却不同意,“不能为了我,反倒荒废了你的事。那算甚么呢?我再想想罢。”
谁知道没过两天,家里的老佣人就被扭送到了警察局,说她是造谣生事的“反动分子”,一定要查出背后主使的“□□”分子来。老人一辈子风平浪静,从未遇见过这种事,在警察局里很是受了一番惊吓,被接出来的时候还惊魂未定,哭着同傅玉声申辩,说她什么都不知晓呀。
陆家为了这件事,也是大费周章,总算是将事情摆平了。陆少瑜很过意不去,说,“玉声,这件婚事实在是太难为你了。”
傅玉声不愿她这样自责内疚,便说:“倒也不是。我娶了陆家的二小姐,难道不是一件风光体面的事吗?”
陆少瑜笑了笑,道,“玉声,你我只见过几面,你肯在这个时候娶我,一来呢,是因为你同别人不一样,心里是有些同情我的。二来,只怕就是家父逼迫的缘故啦。“
傅玉声见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也不再遮掩,说:“倒也不是逼迫。他为人父的,为了你请求我,我难道还能不答应吗?”
陆少瑜看他一眼,突然问说,“你知道我之前并不是当真生病,只是被软禁在医院里的吧?”
陆少瑜突然说起这些,让人有点摸不透,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有人指认我是□□分子,你知道的吧?”陆少瑜索性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因为我是陆正忻的女儿,所以还有些自由。我知道报纸上那些故事也都是父亲和少棋找人编造的,那些人即便看了恐怕也不会相信,也不会就这样放过我的。所以他们在傅公馆周围盯我的梢,也连累了你。”
傅玉声沉吟了片刻,说:“不用担心,这都是没有证据的话,”又笑着说道,“你如今嫁了人,同我情投意合,琴瑟和鸣,他们见得多了,慢慢也就死心了。”
陆少瑜却认真了起来:“玉声,我知道你是同情我。可我如今要和你说,正因为你同情着我,你更不该同我显出要好的样子来。”
傅玉声很是不解的看着她,陆少瑜说:“你不仅不能同我显得恩爱,还要露出厌恶我,不理解我的样子来,这样一两年之后,我才能登报同你离婚。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是被逼迫的,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这个,也是我同我父亲一早说好的。”
傅玉声十分意外的看着她。
陆少瑜激动起来,脸上泛起一抹绯红,说:“若是你同我要好,那些人反倒疑心起你来的话,那我岂不是害了你?”
傅玉声这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笑了起来,并不以为然,说:“陆小姐,你看看我,我身上究竟有哪里象个□□分子呢?”
陆少瑜却摇起头来,她说:“不,玉声,这件事上你千万要听我的。你之前说去青岛,我觉着这实在是一个好主意,可你有你的事情,不必辛苦的陪着我演戏。你就说我的病重,南京没有法子医治,要送到青岛的德国医院去疗养。”她说得十分急促,生怕他会打断自己,“我去了青岛,你就不用每日里辛苦做戏啦,我们两个人都得到了自由。等到了年底我就登报,说我因为夫妻两地分居的缘故,已经移情别恋了,所以要同你离婚。”
傅玉声没料到她的主意这样大,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况且她也是临时起意,何曾细致周到的考虑过?
他摇着头,并不赞同。陆少瑜着急起来,解释道:“玉声,你不明白的。若是我一直在这里,他们就会象看守囚犯一样看着我,以为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线索。若是我去了北方,他们还会跟着去吗?不会的。”
傅玉声知道青岛离苏俄近,疑心她有朋友在那里,却不好明白的问出来,他说:“革命军要二次北伐了,到时候打起仗来,岂不是要乱成一片。你若是一定要去,还不如等到北伐成功的那一日,岂不是万无一失?”
陆少瑜听他这样说,反倒笑了起来,说:“玉声,生意上的事,你怕是比我要明白许多,可对于时局,却实在有点子糊涂。”她微微笑,说,“青岛实际上已经被日本人占据了。张宗昌这个人是不敢得罪日本人的,新京的这些革命军,也是不大敢同日本打仗的。照我看,无论北伐成不成功,青岛都不会打起来的。”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也未尝没有道理,他反倒不好再阻拦,只好说:“你父亲只怕未必会同意呢。”
陆少瑜想了想,说:“这倒未必。”
陆少瑜开始尽心的筹备着去青岛的事,傅玉声也在积极的准备着。他同政府内的熟人打听了一番,又仔细的想过了,也觉着青岛的确可以去一趟,只是不能放她独自一个前去。他在青岛也有几个朋友,这次过去也可以拜访一下,倒也不耽误什么。
他还想着走之前要同苏奉昌见个面,却不料苏奉昌却先打来电话,同他抱怨起孟青来。
苏奉昌在电话里气哼哼的,说,“公司里的生意蒸蒸日上,这位孟老板突然无缘无故的就不做了,换了一个麻子脸的家伙来。”苏奉昌骂道,“这个齐麻子脑筋不清楚的!”又同他发牢骚道,“玉声,你替我劝劝他,怎么突然就收手不做了?放着钞票不挣,难道还嫌钱太少吗?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傅玉声听了不大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劝他说:“人家刚得了千金,也要积点德吧。他又一向是信佛的人。”
苏奉昌不高兴了,声调也高了起来,说:“玉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自己赚得盆满钵盈,难道不许别人也赚点吗?”
傅玉声只好同他告饶,说:“奉昌兄,你知道我们家同别人不一样,最见不得这样东西的。”
苏奉昌哼哼了两声,这才算了,又同他抱怨道:“你知道我劝孟老板,结果他说甚么?”傅玉声心里一动,问,“他说什么?”
“他说要那么多钞票也没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呸,说得倒是好听!他又不是做官的,讲给谁听呢?”苏奉昌很是气恼,傅玉声只好一句句的安抚他。
苏奉昌同他讲了一阵子,还是气不顺,嘲讽道,“你呀,你这些日子也不要招惹他。我猜是因为他太太生了个赔钱货,所以心里正不痛快呢!你还知道吧?他在南京又娶了一个小妾,叫做徐凤萍的,很是摆了一通排场呢。也不知你见过不曾?听说原本是金利赌场里的摇缸女。”
傅玉声真是意外之极,连声问道:“几时娶的?”
苏奉昌惊讶极了,“也没几天呀,他摆那么大的排场,热闹极了,你居然都不知道?”又嘲笑他道,“你与尊夫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都不怎么出门了吧。”
傅玉声解释道:“她身体不大好,如今还冷,就没怎么出门。”他心里仍是不信,又问:“就在南京娶的吗?”徐凤萍这个名字耳熟得很,仿佛在哪里听过,却偏偏想不起。
苏奉昌说:“是呀,不过请的都是他们帮会里的人,我凑巧听说,就送了份礼。”
傅玉声默然不语,苏奉昌也有别的事情,又说了两句,便匆匆的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