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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七十~七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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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天还没亮,杜鑫就过来了,他隐约的听到他们两个压低了声音说话。孟青大约是想让他多睡片刻,杜鑫就说:“少爷特意让我一早叫他起来的。”又说,“好像少爷一早有董事会呢,耽误不得。”
孟青只好把他摇醒,又吩咐人端了热水过来让他洗漱。走的时候还想起来送他,被傅玉声给拦住了。
傅玉声嘱咐他道,“你好好的养伤,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孟青却说,“三爷太忙了,这又太远,还是别过来了。等我伤好了,回去再请三爷吃饭吧。”又说:“三爷的那件大衣我收起来了,不在这边,回头我再给三爷送过去。”
傅玉声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的说道,“阿生,我同你说过的话,都是当真的,并不是逢场作戏。”
孟青笑了起来,说:“三爷,你怎么把我当女人一样的哄?”又说:“我同三爷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又不是女人,难道还要什么名分不成?三爷放心去吧,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了这些,傅玉声反倒沉默了。
杜鑫听了这些不该听的,很是尴尬,把脸转过一边,不敢看他们两个。
傅玉声上了车,一直到公司,都没再开口说话,一路上都安静得可怕。
杜鑫几次想要开口,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陆少棋已经在利华里等着了,看样子怕是早就来了。
他的一双脚高高的翘在傅玉声的办公桌上,椅子朝后一摇一摇的,见到傅玉声进来,哼了一声,才把脚放了下来。靴子啪的一声踩在地上,声音太响,还吓了杜鑫一跳。杜鑫看他那副山雨欲来的样子,知道这人是等得久了要发作,心里不由得替少爷捏了把汗。
傅玉声把帽子摘下来递给他,看也不看陆少棋,径自的脱着大衣。陆少棋沉着脸走到他面前,说:“傅玉声,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结果一看到傅玉声脸上的神情,却怔了一下,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说:“谁惹你了?怎么这副样子?”
傅玉声松着衬衣领口的扣子,表情奇异的看了他一眼,问说:“我什么样子?”
陆少棋啧了一声,左右的看看,想找一面镜子给他,傅玉声好笑起来,说:“陆公子,有话就直说呀,这样拐弯抹角,倒不像你的脾气了。”陆少棋斜飞了他一眼,突然客气起来,问他说:“是你新公司的事不顺利?”
傅玉声没想到他连自己要办新公司的事都知道,皱了一下眉,问说:“你听谁说的?”
陆少棋很是不以为然,说:“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又说:“你不是要买地?不好办的话,我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傅玉声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不由得头疼起来,却不做声,自己从桌上拿起报纸看。才翻了翻,就看到了江顺号的报道,说烟土被劫一事已然水落石出,有人突然出面自首,将罪行供认不讳。底下是洋洋洒洒许多文字,写到警备司令部里有人勾结码头上的船工,打伤军警,又私藏烟土,心里一松,想,至少从这明面上看来,应该是没孟青什么事了。正要往下看,却被陆少棋一把将报纸扯走。
陆少棋一脸的春风得意,说:“不用看了。总之杨虎就要被撤职了,我小舅舅也要升官了。你准备准备,同我一起去道贺。”
傅玉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问说:“这案子就算结了?可那一船的烟土,如今在哪里呢?”
陆少棋也笑嘻嘻的看他,说,“被人私吞了,哪里还找得回来,你说是不是?”说完就冲他挤了挤眼睛。
傅玉声被他这副神情逗笑了,问他:“我同你去拜访拜访戴处长,回来是不是就能开个烟土公司了?”
陆少棋收起笑意,撇撇嘴,笑话起他来:“你想在上海开烟土公司?那少不得要和那些帮会的人打交道,那些老江湖是什么角色?你呀,还是算了吧。”想了想,突然问他说:“对了,上次你来南京,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是帮会里的人吧?”
傅玉声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记得孟青,皱了皱眉,装糊涂道:“谁?是在司令部吗?不是和你说过了么,那是叶瀚文。”
陆少棋不高兴起来,说,“不是他,是另外一个,跟你一般高,眼角有道疤,我们一起吃的饭。他不是跟苏奉昌有事情要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你不记得了?我听说你们认得的。”
傅玉声没想到他居然把孟青记得这么清楚,一时揣摩不定他的意思,便说,“哦,你说孟老板呀?认得的,他在上海也颇有些名气。怎么,你要同他认识认识?”
陆少棋不以为然的笑出了声,不置可否的说道,“我听说绑架案一事,倒是多亏了他从中周旋。我是不是也该向他道声谢?”
傅玉声的心一沉,想起他手上的伤,就含混的说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呢?”又说,“我会认得他,说起来也是一件巧事。他以前在南京码头上做事,伤了腿,码头上的人带他去看大夫,他就把恩情记在我头上了。”
陆少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说道,“我还说呢,你怎么会同这样的人认识。”
傅玉声手头事情不少,也不再同他闲聊,心里却有些不安。他吃过戴胜荣的亏,生怕这人同陆少棋说了些什么,却又问不出口,只好忍在心里。
到了晚上,傅玉声便同陆少棋一起回去,住在他那边。
骆红花为了码头的事,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可惜他不在家里。拨了电话过去,才知道骆红花这几日也忙碌得厉害。当初失窃的货物竟然找回了四五成,骆红花的意思是请他到码头亲自清点货物。傅玉声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下来。骆红花有孕在身,又为了利华的事奔走,他是该亲自去拜访一番。陆少棋在旁边看着报纸,听他讲电话,抬眼深深的看他。挂上电话之后,陆少棋将报纸扔在一边,毫不客气的问他这位孟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老是听他提起?
傅玉声微微的笑,说:“她呀?她就是孟老板的夫人呀,也是上海滩数得着的美人了。你要同我一起去么?”他已经摸顺了陆少棋的脾气,知道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所以能顺着他的时候,就尽量的顺着。
陆少棋大约是疑心他与骆红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不必他开口,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不止要去,还开了警备司令部的车与他一同前去。
见面那天,陆少棋一路上都阴沉沉的,也不说话,傅玉声开玩笑道:“你怎么这样凶?别把孟太太吓着了,人家有身子的人。”
陆少棋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问道:“你的?”傅玉声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说:“朋友妻不可欺,难道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陆少棋猛踩了一脚,汽车突然停住,他审视般的看着傅玉声,说:“傅玉声,你要是背着我跟人鬼混,管她是什么孟太太还是杜太太,我一样要她的命。”傅玉声沉默了片刻,才笑了笑,说:“什么杜太太孟太太的,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能说出这种话的,他认识的人里,怕就只有这位陆公子了。
骆红花已经剪短了头发,鸦翅一般的黑发被捋在耳后,衬着她的脸庞越发的莹白如雪。她的身子已经略显臃肿,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大衣,站在路边等他们。黄包车夫在一旁等着,大约也来了有一阵子了。她看到警备司令部的车时,还吃了一惊。
傅玉声不料她竟然亲自来迎,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连忙请她上车,然后再一同开去码头。骆红花倒也不同他客气,上了车,见着车里的人,便笑了一下,招呼道:“陆公子,久仰大名,你也来了?”
陆少棋打量她一番,脸上也没有笑意,反问道:“你怎么认得我?”骆红花理所当然的说道:“哎呀,陆公子好客气,你这样大的名头,哪个没在报纸上见过你呀。便是不认字的,也都认得你了呢。”又说,“知道你同三爷交情很好,前几日还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和歌舞皇后徐玉兰的合影呢。”陆少棋一时想不太起来,场面一时尴尬起来,傅玉声只好提醒他,“就是那个演了《玉兰歌》的女明星,穿着一件紫地白花的长马甲,还同你说过两句话。”陆少棋笑出了声,说,“原来她是那个歌舞皇后,怪不得。我说那里面也就她长得还算端正,还能看了。”又斜眼看他,说:“你倒是记得清。”
傅玉声听他话说得不像样子,就不再往下接了,骆红花却笑着接了一句,说:“哎呀,我和阿生常常说三爷的眼光高,不知谁家的姑娘能入三爷的眼。却原来陆公子的眼光更高,怪不得你们两个人要好呢。”
这句话竟讨好了陆少棋,他露出一丝笑意,说:“他的眼光哪里高?那个徐玉兰也不过中人之姿罢了,哪里比得上孟太太。也就是他胆子小,不然怕是真要和孟老板争一争呢。”
傅玉声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愈发的尴尬,连忙提起码头的事,把话头岔开了。
骆红花同他寒暄了两句,就将钥匙给了他,又带他去了放货的地方,傅玉声也不去验货,只说要请她吃饭。骆红花笑了笑,看了陆少棋一眼,才说:“三爷这样忙,还是生意要紧。等阿生回来,我们两个再请三爷吃饭吧。”
陆少棋挑了一下眉,问他说:“阿生是谁?”傅玉声便说,“就是孟老板。”骆红花接着又说:“他去了常州,过些日子回来。”傅玉声哦了一声,还要开口,却听陆少棋说:“怎么这样不巧?那等他回来,我做个东,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骆红花有些惊讶,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要做东,也是我跟阿生来呀。”陆少棋却不容她推脱,擅自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骆红花倒也不同他争执,但笑不语。陆少棋开着车子,兴致勃勃的一定要送她一程,她也大方极了,自己坐到了汽车的后座上。开到半路,骆红花想起件事,便问他说:“三爷,听说你大哥要成亲了,也不知日子定在了哪天呢?阿生他是个粗人,总不记得问。这样的要紧事,我和阿生是一定要前去道贺的。”她问起这件事来,傅玉声倒是心下一宽,笑了笑,说:“怎么会忘记你们呢?是快了,只是还没定下来。等定了日子,再给你们送喜帖。”
陆少棋听他们说起傅玉华的婚事,也起了兴头,想起来要去取前几天在王顺昌那里做的西服,便同他说等等去取。
骆红花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三爷同陆公子真是十分的要好。”傅玉声只好笑了笑,并未答话,心里却想,也不知她回去会同孟青怎样讲。
七十一
送走了骆红花,陆少棋就直接带他去西服店取新做的衣服。到了店里,陆少棋也不去试衣裳,反而在一旁闲闲的坐下,让他先去换上新衫。
店里原本就有他的尺寸,老裁缝替他整理衣裳,全身上下也不必改动些什么。他在镜子前面站直了身体,店里的伙计又将大衣也取了过来给他披上,陆少棋眼底一亮,在他身后鼓起掌来。老裁缝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也忍不住赞叹道,“这套西服实在挑人,偏偏傅少爷就穿得出样子来呢。”又说,“两位公子都是十分的好眼光,好人材。”
陆少棋听得笑了起来,说:“那是自然。”这才进去试他的那几套衣裳,穿好了便走出来同傅玉声站在一起,得意洋洋的问他道:“如何?”
傅玉声有些心不在焉,笑了一下,说:“很好。”
他是突然想起了孟青来。除了那晚走的时候披了他的大衣,倒从未见那人穿过这些西洋的衣服。等他的伤养好了,也替他做一件,让他穿穿看,也不知是个甚么样子。
陆少棋看了看他,突然问说:“玉声,我刚来上海那天,去光复路接你,我穿的什么衣裳?”
傅玉声哪里料到他会突然出这样的难题,沉吟片刻,还未开口,陆少棋脸色就变了,问他:“那个徐玉兰你见过她几次?她穿什么你倒是记得清楚?”
傅玉声哪里还记得他那一晚穿得什么衣裳?只记得外面穿着的那件大衣约莫是蓝色或是黑色,事到如今只好赌上一把,替他整了整衣领,在他耳边说道:“我记得你穿了件深蓝色的细呢子大衣,里面穿了什么,我却不曾留意了。”
陆少棋呼吸变得急促,转过脸来,嘴唇贴着他的脸颊,低声的说道:“傅玉声,你故意的吧?”
两个人还在西服店里试衣裳,这里来往的熟人也不少,他可没料到陆少棋这么有兴致。他轻轻的将人推开,说:“想什么呢,让人看了笑话。”陆少棋脸颊泛红的看着他,突然哼了一声,说:“怕什么,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又看他两眼,冷笑道:“还有,你以往那些男女朋友就不要再想了,免得大家都不痛快。”
这句话实在不大中听,傅玉声静了片刻,突然说:“我同你再要好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成亲不成?说到底,也不过大家玩玩罢了。”
陆少棋的脸霎时间就沉了下来,问他道,“傅玉声,你什么意思?我为你连手都废了,你说你不过是跟我玩玩?”
傅玉声已经有些后悔了,陆少棋敢在夜总会里开枪打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一直顺着他不就好了?实在不该同这人起争执。可话已经既然说出了口,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他若无其事的笑笑,拨开陆少棋的手,反问道:“难道你是当真的?”
陆少棋怔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羞恼的神色来,似要发作,傅玉声心里咯噔一声,也不再看他,只说:“陆公子,你也不过是玩玩罢了,何必又要我当真呢?”
这时候老裁缝已经将其余几件试过的衣物叠好收了起来,傅玉声同他说,“我先去换衣裳。”陆少棋却拦住他,目光咄咄的逼问他道:“若是当真,又要如何?”
傅玉声顿了顿,玩笑般的说道:“怎样才算当真?私定终身吗?”说完还笑了笑,径自换衣裳去了。进了试衣间之后,才发觉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等他换好衣裳出来,陆少棋仍皱着眉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傅玉声走到他身边问他走不走,他回过神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言不发的上了汽车,眼神凶狠的瞪着他。傅玉声坐好之后,和颜悦色的同他说:“我们回去吧。”
陆少棋也不发动汽车,突然掏出手枪,抵住了傅玉声的太阳穴,冷冰冰的说道:“傅玉声,你少跟我玩花样。我要同你玩,你就得陪着我玩玩;我要同你当真,你就得给我当真,你懂了吗?”
傅玉声浑身的血都冰一样的冷。他这一生几时被人这样用枪抵着头过?陆少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却因为太过震惊,没有一个字听清的。他浑身发抖,想要说话,却忘记了要怎么开口。
陆少棋见他不说话,顿时发起怒来,用枪口狠狠的顶了他一下,叫道,“傅玉声!”
太阳穴咚咚咚的跳着,疼得仿佛要裂开。路的对边就有巡捕房的人走过,却没人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冬天的上海还是有些阴冷,车身冰凉,就仿佛坐在冰窟之间,让人心生寒意。
若是再不开口,这人或许当真会开枪也不一定。于是他问道:“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很是狼狈。
陆少棋冷笑了两声,用枪管轻佻的拍拍他的脸,然后才说:“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已经够清楚的了,傅玉声,你自己想想明白吧。”
傅玉声心跳得厉害,眼前竟然有些眩晕。他缓缓的转过脸去,小心的用手将枪口拨开,这才开口说道:“我明白了。”
陆少棋嗤笑了一声,顺势将手枪收了起来,赞许的点点头,说:“傅玉声,你总算是开窍了。”
傅玉声好半天没说话,心头被迟来的怒火烧灼着,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陆少棋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简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黄包车夫从车边经过,车上坐着的人似乎格外的怕冷,将身上的裘衣裹得极紧,一双手也缩在了袖管里面。傅玉声看在眼里,也不由自主的拢了拢领口。
陆少棋看他一眼,突然放软了口气,说:“你把那件新做的大衣穿上吧,那件厚些。”
傅玉声一言不发,伸手去推车门,然后走下车去。
陆少棋大约是以为他要坐到后面去,所以倒没说什么。可眼见着他竟然走到路上去拦黄包车,便勃然大怒,喊道:“傅玉声!你给我回来!”
傅玉声置若罔闻,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很快就有一个黄包车停在了他面前。陆少棋焦躁起来,推开车门下车追了上去,高声问道:“傅玉声,你什么意思!”
傅玉声笑了一下,看都不看他,说,“陆公子,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呀?”
陆少棋脸色发青,满是怒意,道,“我不明白,你把话说清楚!”傅玉声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客客气气的同他说道,“陆公子,你要同我玩玩,或者要同我当真,我也不是不肯奉陪。”他说到这里,举起手来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一个手枪,才又说道:“可你这样。”他笑出了声,“陆公子,你也知道的,我胆子小。恕我不敢奉陪。”
陆少棋脸色很是难看,见他转身就要离去,突然厉声道:“傅玉声!你敢走一步试试?你以为我舍不得开枪?”
傅玉声还未开口,一旁的车夫却被吓到了,拉起车就跑。他不料会是这样,一时间气得不轻,陆少棋的脸色却和缓了许多,声音放软,道:“玉声,你跟我回去。”
傅玉声不怒反笑,嘲讽道:“回去?回去做什么?穿好寿衣等你开枪?”
陆少棋眯着眼睛看他片刻,突然问他:“玉声,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傅玉声心里焦躁,望着路上的黄包车,一心只想脱身,所以并不做声。陆少棋抬起手来摸他的脸,和颜悦色的说道,“怕什么?我顶多打断你的腿,怎么舍得真的打死你?”
傅玉声后背发凉,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竟然看不到底。陆少棋看了他一眼,指腹蹭过他的唇,露出笑意,得意的说道:“上车吧!”
傅玉声怒气未消,又听到他这种命令般的口吻,气得几乎发晕,竟然笑出了声,想也不想就说:“那你打断我的腿好了。”说完又拦了一辆黄包车。
陆少棋很是意外,眼看着傅玉声坐上车去,竟有些不知所措。傅玉声只管吩咐黄包车夫,根本不去理睬他。陆少棋眼底发红,伸手拽住车扶手,咬牙切齿的喊道:“傅玉声,你给我下来!”
车夫见他们起了争执,不免要回头观望,傅玉声立刻吩咐道:“你走你的,不必理他。”陆少棋立刻暴怒起来,人还站在路边,突然掏出枪来朝车夫的脚下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骤然间响起,路上的人们都受到了惊吓,慌乱的四下逃窜。他这一枪是朝着路面射的,虽然不曾伤到谁,却足以令人恐惶。黄包车夫吓得浑身哆嗦,站在那里也不敢开口说话,半天都动弹不得。
陆少棋阴沉着脸走到他面前,拿枪对准了他的眉心,命令般的说道:“你跟我回去。”
傅玉声不料他竟然这样的肆意胡为,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的直跳。车夫哪里还敢等他,慌不择路的朝路口跑去,生怕这人会开起枪来。巡逻的人大约也听到了枪声,急匆匆的正往这边赶。
傅玉声毫不躲闪的盯着他,倔强的说:“看守所我也被关过,再去一趟也没什么。”陆少棋听他提到看守所,脸色也变了,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没说。傅玉声也不走了,索性坐在那里等巡捕房的人过来。
陆少棋不大自在的收起了枪,悻悻的说,“我送你回你家,这下总成了吧?”傅玉声看了他一眼,陆少棋终于焦躁起来,难得的放软了声调,劝他道:“玉声!这事要是真闹大了,于你于我都没什么好处!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实话实说,傅玉声也不愿在看守所再住一晚,于是顺着这个台阶就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这才上了他的汽车。
陆少棋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傅玉声原本想开口,还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陆少棋把傅玉声送傅宅门前,却没有放他下车的意思。车停在那里,他有些烦躁的整理着手套,半天才说,“玉声,我怎么舍得当真冲你开枪?”
傅玉声并不做声,陆少棋见他不说话,愈发的心烦,又不知如何是好,便不高兴的说道:“我不再逼你就是了,何必总是这样?跟个女人似得,那么难哄!”傅玉声听得愈发生气,一句话都不想同他多说,推开车门就要下去,却被陆少棋拽住了不放。
陆少棋扣紧他的手腕,亲他一下,才意犹未尽的说道:“我明天来接你。”
傅玉声被气得天旋地转,这可是在傅家门口,若是被他父亲看到,岂不是要被打断腿。他冷笑着说:“我若是被打死了,自然有人收尸,可不敢有劳陆公子。”陆少棋面色阴沉的看着他下了车,一脸的若所有思,迟迟没有发动汽车。
七十二
傅玉声回到家中,只觉得精疲力竭,将脱了的大衣和帽子递给佣人,就胡乱的坐倒在了沙发上。叶翠雯这几天有点不大舒服,所以就没去打牌,下楼时见到他回到家里来,还吃了一惊。一问他,才知道原来和陆家这位小公子大有干系。他和陆少棋的事她也有所耳闻,所以坐在他身边多说了两句。又看到他脸色难看,便吩咐佣人煮了甜汤端来给他喝。
傅玉声知道这种事瞒也瞒不了多久,就同叶翠雯照实说了,不过还有一些事实在说不出口,就略过了不曾提起。
叶翠雯听了也颇为犯愁,捏着手帕想了半晌,才说:“若是别人呢,倒有个好法子,娶一门好亲,但凡是好些脸面的,这桩事也就算是了结了。倒是他,你要娶谁,只怕都拦他不住呢。”
傅玉声深以为然。陆家的权势这样大,陆少棋又这样跋扈,他还能娶谁呢?不管娶谁,只怕都要落得同浦东电气的蒋先生一般的下场。
不过叶翠雯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了陆家的那几位小姐。其实陆家诸位千金里,他也只记得陆少棋的四姐陆少璃和二姐陆少瑜,其他的那几位姐妹,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都不如这两位令他印象深刻。
陆少璃生得肤白貌美,人称金陵第一美女,的确是名副其实的。他在南京时也同她着实的见过几面,不过因为陆少棋的缘故,他对陆家人都是敬而远之的,连话也不曾说过两句。
倒是陆少棋的二姐陆少瑜,两人倒曾有过几次意外的交谈。这位小姐相貌远不如陆家其他几个姐妹出众,却也是位奇人物。听说五四时,这位陆小姐打着校旗领着女同学们示威游行,在南京也是轰动一时。后来在金陵女子大学授课,听说剪着男子的短发,在课堂上穿着男子的长袍,简直别具一格,不过课也讲得极好,柯丽兰校长很是看重她。可惜这位陆小姐同陆少棋一样,总是叫陆正忻头痛。傅玉声听说她还时常在报纸上写些文章,笔名叫做傲雪,言辞颇为激进,在文艺界也很有些名声。
陆少棋说她不过是在效仿那个出走的娜拉罢了。陆少瑜就嘲讽他说:“我倒宁愿中国多些出走的娜拉,少些只知道享父祖庇荫之福的人。”这句话惹得陆少棋恼羞成怒,拉着傅玉声转身就走,许久都不曾消气。
陆少瑜对陆少棋不假辞色,待傅玉声却十分客气。陆少棋十分的不以为然,悻悻的说:“我还不知道她?从小我喜欢的她就要跟我抢。”傅玉声那时同他才认识不久,还不知他打着自己的主意,只觉着这句话不好接,就笑着说:“你们既是姐弟,眼光相近也不奇怪。”
陆少棋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陆少瑜和陆少棋虽为一母所出,却势同水火,一见面就针锋相对,连陆家老太太也说他们两个简直是天生的冤家。
那时他总是陪陆少棋去一些酒宴或者晚会,有时也会遇着陆少瑜。她这个人性格活泼热情,也有许多文艺界的朋友,她的文章虽然犀利,言辞却彬彬有礼,颇有教养,并不会令人难堪。她在美利坚念的书,见识广,兴趣也颇丰,同人聊起天来丝毫不会冷场,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陆少瑜起初也把他当做陆少瑜那班富家子弟的朋友一般,后来才待他与别人不同。有一次还同他聊起码头工人,顺手拿纸笔给他算了一下工人的日常开销,在遇着她之前,傅玉声从未想过这些,听她说话,实在不免要惊讶。两个人光这件事就讲了许久,最后他还是被陆少棋拽走的。有些书报,傅玉声也是从她那里听说的,渐渐的才有所了解。陆少瑜对他另眼看待,大概也和这些事情有关系吧。
但大都会枪击案一事后,他就到处躲着陆家人了,连南京都不敢回,更不要提这位二小姐了。想到这里,傅玉声不由叹了口气。他与陆少棋的事情闹得这样大,他不信陆家的人会不知道。只怕这一位朋友,他已经失掉了。
若真要论的话,他大哥要娶陆家的某位小姐,倒也未尝不可。傅家虽然没什么权势,但却颇有些财力。可若换做是他,只怕就没有这样的乐观了。他不是长子,在金陵的名声也并不大好,即便没有他和陆少棋的事,陆正忻恐怕也不会把任何一个女儿嫁给他。
傅玉声讲到这里,便玩笑的说,“若不是我大哥早有婚约在身,我就求他去向陆家提亲了。”
他是把这些当做闲话一样讲给叶翠雯听的,她听了却另有主意,道:“照你所说,她是新派的人,又教书,又写文章,抛头露面的,怕是不够体面了,她父亲必然看她不惯。”这倒是被她说中了。陆少瑜的确是同家里闹翻了,所以陆少棋才嘲笑她是出走的娜拉。
叶翠雯微微一笑,突然调转话头,说:“我打牌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陆老先生,听说他原本还是江苏督军呢。”
“他如今不做督军了,在南京当中央执行委员。”
叶翠雯沉吟片刻,才说:“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若要我说,你这些日子也太累了些,该回去南京歇歇。反正过些日子我们也都要回去的,你先走一步。”又说,“你到了南京,总要见见老朋友的,这位陆小姐一向同你有些交情,你约她吃吃茶,看看电影,总不会是坏事呀。她同家里断绝了关系,孤身一个,总是有些难处的,依我看,你倒很可以帮帮她的。交交朋友,总不是件坏事,现在不是讲究自由恋爱的吗?”
傅玉声其实很想回去南京避避风头。可一说到陆少瑜,他还是摇了摇头:“她是新式的女子,只怕不愿被婚姻所束缚,况且我对她,也并没有……”还没等他说完,叶翠雯就吃吃的笑了起来,她拿帕子掩着口,半天才说:“你想什么呢?我又没逼你娶她。若是恋爱不成,总是可以交个朋友的。再说了,她和陆公子毕竟是亲姐弟,你同陆公子纠缠不休,还不如同她好好的结交,向她讨教讨教,看看有什么法子可以一劳永逸的,只怕还快些呢。”
傅玉声被她笑得十分的不好意思,只好连连的点头称是。
叶翠雯凝神看他,突然叹了口气,感慨道:“你倒是知道要替人着想。也不知将来哪家的小姐有这样好的福气,要嫁给你呢?”
傅玉声苦笑两声,说:“单说眼下的情形,谁要同我成了亲,只怕是祸不是福呀。”
傅景园和傅玉华都在外未归,傅玉声实在是怕了那位陆公子,一拿定了主意,也不等汽车夫回来,直接拨了电话叫了台车过来。
等到车来,傅玉声便穿上大衣,又急匆匆的赶去公司。买地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他和罗汝城原本就定好年后才动工,所以他走或者不走,其实也没什么妨碍。倒是利华和新公司的事情一大堆,匆忙之间怕是处理不及。他不但挂了电话给经理,还把刘子民叫了回来。新工厂设备采买的事情,犹太人葛立芒出力不少,刘子民这段日子忙利华工厂的事,所以并不大清楚,因此傅玉声还要细细的同他们交代一番。
他倒想着临走前要去见孟青一面,可是算了算这一来一回怕是赶不及,又怕去了惹孟青生疑,便索性打消了这念头。
等到忙完已是半夜,杜鑫同汽车夫到利华来接他,知道他明早还要回南京,也猜到他是要躲陆少棋,愁眉苦脸的问说:“少爷,你回南京,陆公子也跟着回去怎么办?”
傅玉声也是十分无奈,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话时,连傅玉声自己也没有料到,他这一次前去南京,再回到上海,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傅玉声到南京后,亲手写了封长信给孟青。大意是说家里要筹备傅玉华的婚礼,所以他就先回了南京,又说年后便回来,教他好好养伤,苏先生的事情就不要再管了。又怕他多想,信里还写着等回到了上海,自然会派送帖子,那时再请他来赴宴的话。
傅玉声原本想着让杜鑫回上海一趟将信送到孟青手里,却又觉着实在太过,最后只是让杜鑫拿到邮局寄了出去。
他回去南京不过几日,城里就出了件大新闻。□□再次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报纸上好一场肆意宣扬。傅玉声听说他与宋家三女去年年底在上海成婚,如今已是大不相同。又听党内的朋友说起当下的局势,都说年后或早或晚,还要二次北伐。傅玉声想起北伐军攻打南京时的情形,那些张宗昌未曾撤退的残部,还有英美军舰炮轰南京时的一片乱象,便觉得心有余悸。北伐成功与否仍未可知,这城里才刚平静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又要打仗了。
等傅景园和傅玉华到南京后,父子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让他年后仍然留在南京,暂时不回上海,免得南京这边有什么异动难以顾及。
傅玉声对于政治其实并无太大的兴趣,可北伐军中派系林立,如今又与苏共决裂至此,国际上更有美利坚英吉利日本等国虎视眈眈,不免觉得局势迷乱,令人担忧。叶瀚文同他闲聊时,想起他之前曾被人诬陷同□□结交,多次告诫他要加以小心,免得在这关头上吃亏。南京方面如今对共产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经抓捕了许多□□分子。傅玉声想起当初的事也觉得不安,叹气道:“若只是钱的事,倒也罢了,怕就怕是为了别的。”
他同陆少棋的事,叶瀚文也是知道的。南京也有许多小报,很爱写些明星舞女和富家公子少爷的风流韵事,大多都是空穴来风,却偏偏浓墨重笔,写得活灵活现。
叶瀚文虽然不大看这些小报,却也有所耳闻。他一问起傅玉声在上海时的事,傅玉声向来好面子,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出口?却不料报纸上早已明明白白的写了出来,叶瀚文还特意找出来给他看,指着开头啧了一声,说:“这人实在可笑,还写什么四川北路的某西服店,谁不知便是王顺昌西服店呢?”又忍着笑问他和陆少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傅玉声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只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晓得?怎么只顾着取笑我。”
叶瀚文见他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却还是忍不住要嘲笑他,说:“还以为你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原来也有今日。”又笑他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可惜陆公子投错了胎,不然才子佳人,倒也是一段佳话。”说到这里,叶瀚文又想起一件新闻来,问他道,“对了,你知不知道陆家有一位二小姐,叫做陆少瑜?”
傅玉声不知他怎么提起她来,颇有些意外,说:“记得,我同她还有数面之缘,怎么?”叶瀚文说,“陆家这阵子热闹得很呢。”见他不解,才又解释道,“听说她同金陵大学的黄阜平走得很近,这个人前一阵刚被抓,听说是□□在南京的□□呢。”又感叹说,“这件事情闹的很大,她被陆家人关了起来,不许露面。”
傅玉声吃了一惊,许久说不出话来。叶瀚文见他这样惊讶,便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再怎么胡闹,她也终究是陆家的人,不然还能任由她被抓起来吗?”傅玉声感慨的却不是这个,半响才叹道,“国父仙去才几年呢。”
叶瀚文这才知道他说什么,却很不以为然:“你呀,做生意我不如你,要论政事,你还是少开口的好。你还不知道呢,单是这次就抓了二十多个呢,听说在鼓楼抓的,只怕过些日子就要送去雨花台了。”看他震惊非常,便不以为然的说道:“去年抓的早都杀完推进秦淮河了,你不知道罢了。上海也是一样的呀。”
傅玉声听得有些难受,国家尚在四分五裂之中,国父遗志尚未完成,两党就已决裂至此。当初谁能料到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