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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六十七~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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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陆少棋也不叫车,直接用警备司令部的车带他去了利华。傅玉声昨天没有来,手头一堆的事务,忙起来也顾不得他。陆少棋原本以为他这些话都是借口,见他忙碌,才知道他所言不虚。等了片刻,终于不耐烦起来,自己开了汽车出去闲逛。
傅玉声见他走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先去了他大哥那里。原以为昨晚拨电话找他是有什么要紧事,却原来还是因为陆少棋。傅玉华听说陆少棋到了上海,心里不安,挂电话就是为了要知会他一声,哪里想到转天他竟然把人都领到了公司来。傅玉华见他时,脸色发青,自然没有什么好颜色。他只好解释说:“他非要跟来看看,我只好带着他来了。”
傅玉华重重的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他要登堂入室,你也由他?”
傅玉声不明所以的看他,傅玉华见他一无所知,叹了口气,道:“你都不知道?他昨天拨电话过来,说改日要同你一道登门拜访。”
傅玉声吃了一惊,没想到陆少棋竟然这样的自作主张,这是要做甚么呢?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傅玉华又把一叠报纸扔在他的面前,“还有这些,你自己看吧!”
傅玉声拿起报纸来仔细的翻看。一抬眼就看到一则醒目的报道,写他与陆少棋在南京大都会枪击案一事。傅玉声意外之极,这些报纸一向喜新厌旧,不知为何竟会旧事重提。他看了傅玉华一眼,这才继续往下看。文章先是提到傅玉声的大名,说他是利华总经理傅玉华的胞弟,又将他在南京的风流韵事铺陈许多,才提及大都会枪一案。说当初案件终于寻到人证物证,原来是舞女争风吃醋,所以伤及无辜好友,又隐晦的提及陆少棋,说这位青年才俊原本要至司令部入职,却因意外枪伤不幸延误了。报纸上还用半版的版面登出方娇娇玉照数张,十分的博人眼球。
傅玉声看完之后又翻了翻其余的报纸,这些报纸行文大同小异,好似同一个人捉刀代笔写就。说起当初大都会枪击一案头头是道,仿佛亲眼目睹的一般,只可惜与真实的情形实在不大相符。
傅玉声收起报纸,心中有所猜测,这些怕都是给陆公子搭台子的,难道他真要在上海待下去了么?沉吟片刻,便说:“我问问他。”傅玉华不满道:“这还用问?”又说:“他这次来上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玉声被他当面质问,也有些尴尬,却又不好敷衍,实话实说道:“他说他要去警备司令部,我想他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他还是少年人心性,一时新鲜,等过了这个劲头,也就不了了之了。”
傅玉华震惊的看着他,一脸的不能苟同,呵斥道:”你这是胡闹!“
傅玉声很难堪,却又无可奈何,说:“不然又能如何?”又把陆少棋同他说的话对傅玉华说了一遍。说到戴胜荣怕是要升职,又说到江安号一事,傅玉华皱起了眉头,说:“这件事原本就透着蹊跷。这一整船的烟土,背后的人也不知是谁。杨虎这一出敲山震虎,不要把自己震下马了才好。”傅玉声有心事,还没说话,傅玉华又说:“中央戒烟委员会若当真来人彻查,只怕就要好看了。”
傅玉声心里一动,说:“杜老板不也是上海禁烟委员会的常委吗?”傅玉华没说话,只是叹息,片刻之后,突然又问他:“陆少棋还同你说什么?”
傅玉声犹豫一下,说:“他说要送我一栋房子。”傅玉华听后脸色发青,却也别无妙法,半天才说:“你这些日子也不必来公司了,多带他出去玩玩,或许他认识了别的人,这念头也就淡了。”说到这里,到底忍不住,嘱咐他道:“他若是欺人太甚,你也不必一味的忍让。大不了我们傅家从此不在上海就是了,中国之大,难道没有我们傅家的容身之处?”
傅玉声抬眼看他,笑了笑,说,“大哥,我知道,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又说,“公司的事我还是要做的,他若是再来,你就当做没看到。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
傅玉华哪里能够放心,郁郁的叹道:“真是岂有此理!”
傅玉声原本就来得晚,兄弟两人长谈一场,已近正午。傅玉声得空给苏奉昌拨了电话,已经寻不到人了,心中便有些懊悔。陆少棋也不知去了哪里,一直不见人影。他耐着性子等了等,仍是不见这人回来,索性关起门来,拨了孟青那里的电话号码。
他拿着话筒等了片刻,电话接通时心口竟然有些发紧。接线员将电话转了过去,听筒里随即响起骆红花的声音,他心里失望,却又不能露出来,便笑着向她问好,然后才问:“也不知孟老板在不在家?”
骆红花听到是他,倒很是客气,说孟青有事去了常州,要过些日子才能回上海。她说得与孟青信里写的一般无二,可傅玉声还是放心不下,笑着说道:“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孟老板躲去常州。”骆红花听了也忍不住要笑,说:“怎么会?三爷可别多想。年前总有许多事情要忙,路五爷不放心别人,所以就让他去了。”傅玉声只好说:“其实不瞒红花姑娘说,我实在有一件要紧事要同他商量商量,也不知他在常州哪里?我若是请电话局的人去叫他,也不知方便不方便?”
骆红花沉吟片刻,并不回答,反问他道:“也不知三爷什么事这样着急?方不方便同我讲呢?”又推脱道:“阿生他在常州乡下,只怕电话局的人也寻不到他呢。”
傅玉声听她叫孟青阿生,就觉着有些刺耳,又看她左右推诿,就是不肯将孟青的下落告知,就笑着说道,“其实也是一桩小事。因为孟老板之前同我说利华码头失窃的货物有了下落,结果他人又不在上海了。若是当真找得到,正好来补我手头一个缺,所以着急了些。”
骆红花听了却说:“这件事阿生倒是交代了我。这两天其实已经有了些眉目,若是三爷不拨电话过来,我也要去见三爷呢。”傅玉声原以为这不过是孟青信里掩人耳目的笔法,却不料竟然真有其事,只好耐着性子听骆红花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定好了明日去码头查看那批货物。说完这件事,傅玉声也没了别的由头,只好客气一番,仍旧把听筒挂了起来。
他闷坐了片刻,把事情细细的想了一遍,还是觉着不大对头。孟青若是当真为了别的事去的常州,信里就不会写得如此潦草,连归期都不肯写明。他拨了电话回家,特意把秀山叫过来,吩咐他去码头上打听消息。杜鑫见他眉头紧锁,就忍不住问他:“少爷,你到底担心什么呀?孟老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傅玉声怎么放得下心,突然又吩咐他道:“你下午再去闸北看看,我怕他是有事躲着我。”杜鑫之前被他支使着去过一趟梅园头,回来都半夜了,他扁了扁嘴,说:“少爷,孟老板这次肯定不是躲着你。你看他走的时候那么舍不得,抓着你的手不放,我看着都不好意思了。”
傅玉声知道他是犯懒不情愿,笑了一下,说:“让你去你去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记得机灵些。”
六十八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到楼下有汽车鸣笛。傅玉声皱着眉头,走到窗前朝下一看,果然看到警备司令部的那台车横行霸道的停在楼下,便在心里叹了口气。陆少棋倚着车门仰头看他,要他下来一同出去吃饭。傅玉声只好又嘱咐了杜鑫几句,这才走下楼去。
陆少棋也不知去哪里兜了一圈回来,兴致勃勃的样子,非要带他去吃凯兴的牛排不可。傅玉声见他开得快,便劝道,“这有二十多英里了吧,你开慢些,小心被巡捕房拦住。”
陆少棋十分的不以为然,笑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傅玉声皱着眉,看路上的行人争相躲避,想起他开得是警备司令部的车,便不再说话了。
陆少棋看他神情不大赞同,便悻悻的停在了路边,借口买了份报纸,再开起来的时候,便慢了一些。
两人在凯兴吃饭就吃了一个多钟头,吃过了陆少棋也不肯载他回利华,反倒在路上兜起风来,又同傅玉声说:“你何必那么辛苦?我们下午去跑马场逛逛好了,那里热闹些。”
傅玉声看他兴致高昂,也不好说不,便道,“这时节怕是不会有了吧。若是有,看看也无妨。”却又想起孟青还曾邀他去看赛马会,两人匆匆忙忙,一直未曾成行,心里便觉着怅然。
陆少棋停下了车,打开报纸翻了翻,果然没有,却又看到那则大都会枪击案的报道,便递给他看,笑着说道:“怎么样,写得如何?”傅玉声正要问他此事,便叹息说:“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这件事来?原本大家都忘记了。”
陆少棋一挑眉,得意的说道:“这是专门写给那些老古董看的。免得你家老爷子整天心惊肉跳,看见你同我一起,又要拿拐杖打你。”
傅玉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该觉着好笑还是可气,说:“若是他看了这个就能放心,那倒也好了。”又问他,“就只是为了这个?”陆少棋把报纸扔到他手里,开着车在路上闲逛,突然问说:“听说老爷子上次把你赶了出来,不许你回去?”
傅玉声看着车窗外,半响没说话。陆少棋见他沉默不语,以为是说中了他的心事,便嘲笑他道,“你这么摩登的人,也学别人做什么孝子?又不是闺阁里的大小姐,他不许你做什么,难道你还非要听他的不可?”又命令般的说道,“你晚上就搬来我这里,等你家老爷子几时气消了,再说回去的事吧。”
他在那里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其实傅玉声连一个字也未听进耳去。他在路上看到一个十分眼熟的男子,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提着药包,紧蹙着眉头,行色匆匆的奔走着。傅玉声一双眼睛看他拐过街口,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偏偏一时想不起。
陆少棋看到路边哈同百货的招牌,一时起兴,就说:“不如你跟我去百货公司吧,听说你大哥要成亲了,你陪我去挑挑看送什么好。”
傅玉声突然想起方才那人是谁了。他是孟青手下的人,之前还跟着孟青来看守所接过他的,怪不得看着那样的面熟。
傅玉声记得他住在万国饭店的时候,这个人还尾随过他一段时间。杜鑫觉得这人面相凶狠,心里很有些怕他,连回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陆少棋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将车停在路边,伸手捏住他下颌逼他转过头来。
傅玉声这才回过神来,看他一副要发怒的样子,就问道:“怎么?”
陆少棋阴沉的看着他,说:“你刚才看见谁了?”
傅玉声吃了一惊,心念一转,笑着说道:“见着一个牌友,想起些不相干的事罢了。”又装作惊讶的样子问他道:“你怎么停在这里?”陆少棋突然冷笑了一声,说:“说起你那些牌友,傅玉声,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他眯着眼睛看傅玉声,问道,“听说我在南京的时候,你迷上了浦东电气蒋稚晖的二女儿,很是追求过她一段日子?”
傅玉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了这么一件事,竟然就拿来质问自己,想着他话背后的意思,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刚要开口,就被陆少棋拦住了。他抬起带着手套的左手,似乎有些不大满意,拽了拽手套,看了又看,才说,“过去的事也就算了,我也不同你计较。如今我来了上海,再没人能管得了我,也不会再有人跟你动手,为难于你。这些你都大可以放心。”顿了顿,又说,“我这次见着你心里高兴,一时忘记同你说,浦东电气已经归由市政府那边的人主管了,蒋稚晖如今一文不名,与你们傅家不大般配了。过几日你看报纸就知道了。”又说,“你大哥这不是才要成亲么,你急什么?依我看,你实在不必急着结婚。”
傅玉声震惊极了。他也知道之前浦东电气的工人领头闹过几次大罢工,警备司令部还抓过不少人。打牌的时候蒋太太还同他抱怨过几句,谁能料到事情竟会闹到了这个地步。
陆少棋不只是要和他玩玩而已,看起来也不象是一时的新鲜,事情和他想得不大一样。
傅玉声沉默的看着他,半晌才说:“你什么意思?”
陆少棋见他终于认真的看向自己,不由得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说:“玉声,我叫你在上海等我,你就从未当真,以为我出不来,是不是?”
傅玉声看着他带着白手套的左手,心里生出不忍,叹了口气,说:“你既然出来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难道我不替你高兴?”陆少棋狠狠的瞪着他,突然说:“傅玉声,过去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你既然和我在一起,就别想着再招蜂引蝶,不然……”傅玉声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一只手抚在他的腿上,靠过去在他耳边说道:“怎么突然这样凶,你难道不知道我胆子小?若是被你吓跑了,是不是也要怪我?”
陆少棋原本还带着怒意,听他说完,反倒笑出了声,气也消了,瞥了他一眼,说:“你胆子可不小,坐在我身边还敢想别人。”又说:“这一次也就算了,以后要是再被我看到……傅玉声,不要怪我不给你脸面。”
傅玉声脸色发青,他当然知道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出,并不是玩笑。
他往日里相交过的人也有不少,不论男女,却都是好聚好散。日后相见,点头微笑,也是一团和气。像陆少棋这样难以甩脱,性子又跋扈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少棋发动了车子,开到王顺昌西服店前面,又改了主意,说,“百货公司过几日再逛也不迟,先去做身新衣才是要紧。”这家西服店声名显赫,店里的师傅手艺很好,连南京也有人专门来这里做西服。傅玉声也很喜欢他家,之前给孟青的那件花纹呢大衣,就是在这里新做的。陆少棋却不知道,正要带他进去量身挑样子,不料在店里遇到《民国日报》的主编袁祥生。袁祥生曾在陆正忻手下任职,如今在上海见到陆少棋来,也是意外之喜,连连的邀他去晚上的酒会,陆少棋推脱不得,只好应了。
傅玉声见他们两个聊得热闹,借口有事,要先回去。陆少棋倒不疑有它,就放他走了。
等他到家,秀山就已经回来了,说码头上一下子多了很多帮会的人,他怕惹人注意,不敢怎么打听,只听人说被抓的船工里已经有人招供了,说那船烟土是被警备司令部的稽查队私吞的。
傅玉声吃了一惊,想,明天怕是又有大新闻。
杜鑫回来的晚。他依着傅玉声的吩咐,到了梅园头那边也没有上前敲门,只在远处守着。结果等了许久,果然看到有人出入。
傅玉声沉吟片刻,说,“你再随我走一趟。”
杜鑫十分意外,不由得看了一眼自鸣钟,说:“少爷,都这么晚了?”傅玉声哪里等得住。若是错过了今晚,怕是更走不脱了。杜鑫见他心意已决,心里暗暗叫苦,只好下去喊汽车夫。
等他们一路开到了梅园头,已是夜半时分。傅玉声不等汽车夫下来打开车门,自己就先下了车。杜鑫也连忙跟着他下了车,跑到傅玉声前面先去叫门。才敲了两下,门就被打开,开门的也不是苏婶,反而是个面生的男子站在门里,警觉的打量着他们,问他们找谁。
傅玉声皱起了眉,裹着大衣,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前。杜鑫陪着笑,说:“孟老板在吗?麻烦你帮我们传句话,就说我们三爷有事想要见他。”
那人反问道:“三爷,哪个三爷?”
杜鑫很是惊讶,正要开口,却被傅玉声拦住了。他客气的说道:“鄙人姓傅,名玉声,行三,所以孟老板称我一声三爷。我也知道这时候晚了,若不是有急事,实在不会这样的叨扰。还要烦请这位先生进去替我说一声。就说我想见你们孟老板。”
那人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先在外面等着。”竟然就在他们面前把门关上了。
杜鑫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扇合起的门,他去过孟家许多次,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遇。他忿忿的说道:“少爷,外面这样冷,他也不请我们进去!等等孟老板知道他慢待我们,才要他好看。”
傅玉声制止他道:“我们是来做客的,何必说这些。”
又等了许久,才听到又有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这次打开门的,却又换了另一个人,见着他就尊敬的唤道:“三爷,快快进来,桂成不懂事,三爷怕是冻着了吧。”
傅玉声不料他认得自己,大约是曾在慈云寺那边见过的,便笑了笑,说:“不妨事的。也不怎么冷。”随他进去时便问道:“孟老板睡了么?”
那人连声的说:“不曾睡不曾睡,”又说,“三爷怕是不知道,孟老板前些日子去常州了,今天才刚回来,还在看账,不曾睡下,三爷来得正好。”
傅玉声看他替孟青遮掩,也不点破,只说:“还是叨扰孟老板了。”
六十九
等他们三人穿廊而过,快到东厢房时,孟青已经穿戴整齐,在廊下等着了。傅玉声好几日不曾见他,心里欢喜极了,径直走到他面前,低声的唤道:“阿生。”
孟青一看见他,脸上就露出笑意,问道:“三爷怎么这么晚过来?”他这一开口,傅玉声就觉出不对,皱起了眉。孟青的声音发虚,没什么底气,全然不似平日。他自己脱了大衣,四处看了一眼,实在无处可挂,只好先搭在椅子背上。
这一片都是些老房子,灯也是油灯,不如城里的电灯明亮。地上还摆着两个炭盆,烧得炽热,屋子里却满是凉气。傅玉声只扫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不知为甚么要新挪到这间里来?
孟青在外面不知道在吩咐什么,过了半晌才走了进来。傅玉声借着油灯的光,才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又想起他方才走得也慢,心口就是一紧,想要问他,却又怕他不肯说,便忍住了。
房里再没有别人,孟青见他把大衣也脱了,就说:“三爷,你先把大衣穿着,等等暖和了再脱也不迟。”
傅玉声也不去穿大衣,走过去摸他的脸,说:“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又问他说,“我来得不是时候,是不是?”
孟青却只是笑,说:“三爷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解释道,“我方才在看账,幸好没睡,然后三爷就来了。”
他不过站了片刻,额角就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虽然支撑不住,却还是等到傅玉声坐下了他才坐。刚坐下就着急的问,“三爷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傅玉声仔细的看他半晌,才说:“我听说你受了伤,所以就来看看。”
孟青意外之极,皱着眉问他,“是哪个同三爷说的?”还要再问,却被傅玉声打断了:“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告诉我?”说完也觉着自己口气不大好,可见他只顾着硬撑,心中便不由得要着恼。孟青大约知道瞒不过,就硬着头皮答道:”只是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傅玉声哦了一声,又问他,“你回来上海,怎么也不同我说?”
孟青连忙说:“三爷,我去了常州办事,也才刚回来。”
傅玉声见他还要相瞒,愈发的生气,问他:“既然受了伤,不在常州养伤,回来做什么?”
孟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一遍遍的说:“三爷,我当真无事,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
傅玉声看了他片刻,低声的说:“给我看看,伤在哪里了。”
孟青却不肯:“这种小伤,养两天也就好了,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又说:“三爷,这么晚了,不如在这里住一宿吧。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房出来。”说着就想出去喊人。
傅玉声一直紧紧的看着他,这时候突然先他一步走出门去,对门口守着的人说:“孟老板的伤口裂开了,快去找大夫!”门外的人吃了一惊,连忙应道:“大夫就在后面,我这就去喊。”
孟青哪里想得到他会这样,着急起来快走了两步,非但拦他不住,反而牵动了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傅玉声扶他坐下,又心疼又气恼,说:“不肯让我看,请大夫看看,总可以了吧。”
孟青一脸的懊恼,眼看瞒他瞒不住,只好无奈的解释:“在常州的时候枪走了火,所以才伤着了,”又讪讪的说,“伤得不大体面,所以才不想让三爷知道。”
傅玉声哪里信他,连他去常州又回来的话都丝毫不信。一想到这人身上还带着枪伤,他心里就仿佛火烧一般。他问道:“你方才在哪间?我们还去那间,这里太冷了,怎么好看大夫。”
孟青犹豫着没说话,傅玉声瞥了他一眼,他只好实话实说:“我才刚换了药,屋里味道太大,三爷还是别去了。”
傅玉声起初还有些不解,想有点药味又如何呢?就说:“那里毕竟暖和些。”又似假还真的抱怨道,“这里太冷,再呆下去,怕是连我也要生病了。”便伸手去摸他的手腕。刚才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手是有些冷,孟青果然哆嗦了一下,以为他当真冷得厉害,连忙带他去了一旁的卧房里。
那间屋子到底暖和些,可房里却有种淡淡的血腥气,还有西药的味道。虽然开着窗,血的味道还是散不去,傅玉声进去之后才明白,也不知道他伤得到底多重,心里就忍不住发慌。
大夫提着药箱过来,傅玉声皱着眉头站在他身边盯着看。孟青不肯换药,大约是不想让傅玉声看见他的伤口,就说:“三爷,你别看了,不干净。你先出去等等,好了我再喊你。”
傅玉声就笑:“你也看过我腿上的伤了,难道我就不能看你的?”孟青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实在是无可奈何,就说:“我这点伤算什么呢?三爷的伤可比我重多了。”说完索性解开衣裳让大夫查看。只是故意侧过身去,遮住了伤处不让他看。
那位大夫的脾气也不大好,看到伤口果然裂开,先替他换药,换完又啰嗦了半天,要孟青务必老实的静养。原来他伤在左肋,幸亏偏了些,不然只怕真要送命。大夫又千咛叮万嘱咐的说:若要行动,千万要慢慢来,不要再牵动伤口。若是伤口再裂开,任是谁来请,他都不管了。
傅玉声知道他伤得重,却不料这样的重,心里已经后悔得厉害了,想,早知道他这样,就不该半夜过来。
大夫看完,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出去了。傅玉声扶着他小心翼翼的在床上躺好,这才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垂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孟青静了片刻,觉得不大自在,看了他一眼,便大着胆子握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回过神来。
孟青也不放开他,说,“我不该让三爷看这个,惹得三爷心里难受。”又信誓旦旦的说,“其实这点伤不过是家常便饭,也不算什么。”
傅玉声轻声的问道:“伤口疼得厉害么?”
孟青连忙说道,“三爷来看我,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疼呢?”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问说:“你这是跟谁学的?”
孟青不好意思起来,却认真的说道:“三爷,我是说真的!这不过是点小伤罢了,养养就好了,三爷不用这样在意。”
傅玉声也不再跟他争这个,又看到他桌上还放着一叠报纸,猜他也看到了那些新闻,就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你那晚走得那么急?”
孟青含混的说:“是帮会里有些事。”
傅玉声知道这样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也不再多说,拿了报纸翻了翻,才说:“你也看了报纸吧?这几日江顺号的事情闹得很大,我还想着要同奉昌说呢,烟土的事就算了,不要再弄了。如今全国上下都在搞禁烟运动,我们何必趟这个浑水呢?”也不容他回答,又说:“你如今受了伤,就好好养伤便是。这件事我去和奉昌说,你也不必管了。”
孟青吃了一惊,又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先劝他:“三爷,这件事急不得,还是要慢慢来。”想了想,又说:“三爷其实不用担心,江顺号的事虽然闹得厉害,其实与禁烟没什么干系。做烟土生意的公司还有许多,不是都好好的?”
傅玉声当然知道禁烟一事其实形同虚设,连三鑫公司的杜老板都是禁烟委员会的三大常委之一,禁烟也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江顺号的事,怕是两虎相争,与禁烟其实并无什么干系,只是警备司令部的杨司令恐怕要因此栽个大跟头了。
这些他都想到了,可一听说孟青受伤,他就后悔了。当初实在不该把孟青卷到这桩烟土生意里来。
这件事他也不想再提,将报纸叠好,只说:“也不早了,你也睡吧。”
孟青握着他的手不肯放,说:“睡了一天了,哪里还睡得着呢?倒是三爷,这么晚了,你别回去了,就在我这里睡一晚吧。”他伤了元气,说话没什么力气,倒好像是在人耳旁说话的一般,傅玉声听得心里痒痒的,又听到他话里的破绽,又好气又好笑,却并不拆穿他,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若是在这里,你岂不是更睡不着了?”
孟青却没他那么多心思,理所当然的说道:“我不睡。我睡不着,我替三爷守着。”
傅玉声笑了笑。孟青开口留他,他也不想就这么离开,于是出去把杜鑫和汽车夫叫过来吩咐了两句,让他们先歇一歇,明早再走,直接开到公司,也不用回去了。
杜鑫犯起了嘀咕,说:“少爷,也不必大清早去公司呀,晚些去也没事的吧?不然这要几点起呀,何必这么辛苦?”
傅玉声见他糊涂,就说:“我还怕陆公子在公司等着我呢。”
杜鑫啊了一声,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傅玉声也的确有些累了,原本没想着要和孟青一起睡的,怕自己睡着碰了他的伤口,也怕清早不好走开。可孟青一说要再给他收拾一间出来睡,正要喊人,便被傅玉声拦住了。他怕孟青当真过去给自己守夜,就改了主意,说,“我明早还得去公司,睡一睡就走了,还收拾什么呢,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有人给打了一盆热水,他凑合着擦了擦脸,就脱了衣裳在孟青身边躺下了。他陪陆少棋在城里逛一下午,晚上又赶来梅园头,其实也累了,可不知为何,就是没有丝毫睡意。
孟青一直在看他,见他睡不着,突然问说:“三爷,你过年的时候要回南京吗?”
傅玉声不想他还惦记着这件事,微微一笑,说:“还没定下来呢,”又说:“往年都是要回去的。”若是没有陆少棋,他倒是想留在上海,可是如今有了陆少棋,他倒是想趁着过年的时节和这位陆公子冷一冷。
孟青迟疑了一下,问说:“三爷要回南京的话,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傅玉声心里明白,他身上带着伤,如今又有烟土的生意在手上,过年的时候怕是走不开,迟疑了一下,说:“大概也要到正月十五以后了吧。”
孟青果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想了半天,又问说:“也不知道傅先生的亲事定在了什么时候?论理我也该去道贺才是。”
傅玉声笑出了声,故意逗他道,“为什么?”
孟青露出一点窘色,说:“他到底是你的大哥啊。”
傅玉声带着笑意说道:“那我爹要是再娶一房姨太太,你来不来道贺?”
孟青这时候知道他是在说玩笑话了,便说:“只要能见着三爷,我哪里都肯去。只怕三爷不肯见我。”傅玉声也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便笑了,想,也不知他是跟谁学的这些,句句话都说得这么厉害。
他同孟青说了一阵子话,终于生出困意来,含混的说道:“哪里要那么客气?去了也是应付老头子,没意思的很,要是我,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孟青沉默了片刻,突然问说:“三爷不想我去,是因为陆公子也要去吗?”
傅玉声顿时困意全消,睁开眼来看他。孟青懊恼极了,辩解道:“三爷,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他磕巴起来,半天才说,“我听说陆公子也来上海了,我……我原本是想……”他话说到这里,却又闭紧了嘴巴,不肯再说了。
傅玉声坐起身来看着他,见他脸色难看,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却又不好跟他实话实说,便道:“想什么?”
孟青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说:“我知道三爷心里喜欢他,我不该说那些败兴的话,惹得三爷生气。”
傅玉声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斟酌了半天,才又说道:“我跟他原本就长久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孟青怔了一下,却很是意外。
傅玉声叹了一声,只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同陆少棋当初就不曾好聚好散,如今仍是纠缠不清。陆少棋势在必得,容不得丝毫的拒绝,这一段孽缘也不知何时才能了断。叫他如何同孟青说起呢?说多了怕孟青又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还是忍住了不曾说。
孟青哪里知道他的心事?只当他别有顾虑,就说:“我明白三爷的意思。三爷再喜欢他,终究还是要娶亲的,总不能跟个男人厮混一辈子。“说完就笑了起来,又说:“等我伤好了,还能去见三爷吗?”
傅玉声迟疑了一下,陆少棋这边太过棘手,他怕孟青到时候又生出误会,就说:“急什么?等你这伤好,怕还要好些日子呢。”又说,“等你伤好,红花姑娘就快要到日子了,你难道不要照顾她?”若是王妈说的不错,骆红花临盆的日子差不多就是年前年后,再晚也就是正月里了。孟青怕是要守着她,所以才不好走开。
他一想到这一节,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却又不能说什么。他强打起精神来,笑着问道,“对了,她既然跟着你,那孩子也要姓孟的,你打算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孟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小声的说:“我跟红花商量了,还请了个师傅算了算,要是男孩的话,就叫孟廷玉,是女孩的话,就叫孟玉瑛。”
他前面的那句解释实在是欲盖弥彰,傅玉声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起来,故意问他:“怎么都带个玉字?”
孟青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简单的答道:“好听。”
傅玉声心里痒痒的,想亲他一下,却又忍住了,故意说:“这辈分不对。”
孟青不由得笑了,理所当然说,“三爷说什么呢,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姓傅。”
傅玉声心想,也不姓孟呀,却没有说出口。只玩笑般的问说,“难道阿生不是我的人?”又说:“下次让我来取名字,好不好?”
孟青有片刻没说话,傅玉声不知他犹豫什么,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正要开口,却听他应道,“好。”
傅玉声这才放心了些,又同他说了说闲话,慢慢的就睡着了。
房里原本就烧着火盆,因为怕他冷,孟青让人又添了两个,虽然不比热水汀那样暖和,可却也不冷。
因为明早还要早起,所以他睡得也不大安生。夜里朦朦胧胧的翻了好几次身,孟青替他掖被角,还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些他都知道的。
孟青大概是真的一夜未睡,在一旁替他守着。傅玉声半梦半醒,暗暗的后悔,想,自己实在不该来这一趟,倒把这受伤的人折腾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