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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六十四~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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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事毕之后,孟青整个人软了下来,像是一把松了弦的琴,连呼吸都柔和了许多。房里到处都是那种浓郁的味道,他这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歇了歇,就想要下床去开窗。傅玉声却不肯松手,紧紧的捉住他不放。孟青撑在床边,突然凑了过来,炽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仿佛还带着情欲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又要蠢蠢欲动。
不过孟青只是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喃喃的说道:“三爷,你真好看。”
傅玉声不由得笑出了声,孟青回过神来,自觉失言,露出懊悔的神情。被这样称赞,傅玉声其实并不以为杵,反而觉得十分的愉快,就安抚他道:“阿生也好看呀。”一面笑着同他说话,一面爱不释手的抚着他的腰,故意逗他说:“身材也实在好,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和气拳。”
孟青被他摸得受不了,脸红得厉害,捉住了他的手,说:“三爷,别取笑我了。”
傅玉声索性半阖着眼躺在了床上,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紧紧攥住,笑着想,看他这么的精神,等等还能再来一次呢。
孟青半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床上,低着头看他,突然小声的说:“三爷,我昨晚做梦还梦到你呢,梦到我们两个……”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来,话头一转,又喃喃的说道:“然后就醒了。我方才总觉着是自己在做梦,等等梦就醒了。”
傅玉声看看他眉眼里都是不安,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怜惜来。明明眼前这人是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不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可他偏偏就是忍不住心疼。
傅玉声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一本正经的问他:“刚才疼成那样,也是做梦不成?”
孟青被他问得满面通红,半天才道:“不是。”
傅玉声听得心里欢喜,哄他道:“下次就不疼了。”孟青将信将疑,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又跟他说:“其实也不疼,”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三爷以后要是想找我,只管拨电话叫我,我就过来。”
傅玉声听他这么说,突然想起接了他好几次电话的骆红花来,心里就不大高兴。他一直都想问孟青,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虽然看样子大约不是,可总想听他亲口这样说。只是实在不大问得出口,烦恼之际,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很郑重的吩咐他说,“明早不许再走了。”
孟青急忙的说道,“我不走。”傅玉声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满意的点了点头。
孟青见他笑了,也高兴起来,眉眼里都是欢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傅玉声的手指一点点的抚着他的脸,摸到他左眉上那道细长的伤疤时,忍不住问道:“这伤是怎么回事?”
孟青有片刻的迷惑,伸手摸了摸,才恍然大悟,自己也笑了,说:“我都忘记了,一点小伤罢了。”说完怔了一下,有点讪讪的,看着他问道,“是不是很丑?”
傅玉声笑出了声,他搂着孟青的脖颈,把这人拉近了亲吻,他想说,若是孟老板这样的也算得上丑,那上海滩的男子还有多少能算是不丑的呢?
两个人正亲的难舍难分,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孟青吃了一惊,马上下床去拣地上的衣裳。傅玉声心里也有些意外,若不是要紧的事,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才是。他坐起身来,皱着眉问到底什么事,杜鑫在门外说:“少爷,骆姑娘拨了电话过来,听起来好像找孟老板有急事。”
傅玉声没想到竟然会是骆红花,他怔了一下,笑了笑,对孟青说:“急事呀,那孟老板赶快去听电话吧。”
其实他心里不痛快极了。他好容易才把孟青留在这里过夜,这都什么时辰了,骆红花居然还拨电话过来搅局。他从抽屉里摸出怀表一看,果然已经半夜了,孟青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怀表,皱起了眉,歉疚的说:“怕是真有什么事,三爷,我去听一下。”
傅玉声心里再不高兴,这时候也不会露出来分毫。他微微一笑,顺手搂住了孟青的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说:“快去吧,我等你。”
孟青倒吸了口气,连呼吸都变了,忍不住凑过来亲他,半天也不肯放开。
傅玉声闷笑起来,不轻不重的捏了他一下,孟青的身体绷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的和他分开。
孟青穿好了衣裳推门出去,杜鑫领他去旁边的小会客室把电话接起来,又把门关上,出来站在走廊上等着。
这通电话讲得时间有点长,傅玉声等得心烦不已,就出来看了一眼。杜鑫看见他连忙小声的说:“少爷,乖乖,骆姑娘这是要抓奸啊。”
傅玉声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那她怎么不亲自来?”
杜鑫嘟囔说:“我就说句玩笑话嘛,少爷你这么认真干嘛?”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地毯上扔了一地的衣裳,连忙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了。
傅玉声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怀表,讲得这么久,怕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就吩咐他说:“你把汽车夫叫起来吧,万一他真有急事要回去呢?你让汽车夫把他送到地方去。”杜鑫瞪大了眼睛,说:“少爷,这已经半夜了,我去了,他可是要骂人的。”傅玉声看他一眼,说:“你拿点现洋给他。”又说,“明早放你假,好不好?”杜鑫高兴起来,却又有点不好意思,说:“那怎么好呢,我还要服侍少爷呢!”
两人说话间,孟青已经讲完了电话,急匆匆的走了出来。傅玉声看他神情凝重,知道这事情小不了,便说:“不要着急,”又问他,“是要回去么?”
孟青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十分歉疚,低声说道:“是有些事。红花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回去一趟。”
傅玉声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可听他这么一说,还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却又不能露出来,就笑了笑,让杜鑫去叫汽车夫起来,又说:“你坐下歇歇吧,等等汽车夫起来了开车送你去。”孟青想说不用,傅玉声又说:“夜里冷,我有件灰色的花纹呢大衣,还没穿呢,让杜鑫找出来给你穿上吧。”
孟青将衣裳穿戴整齐,系纽扣时看了他一眼,突然停住了,叫了他一声“三爷”,顿了顿,才又低声的说道,“三爷,你不高兴了?”
傅玉声心里一动,就笑着反问他,“你说呢?”他也觉着这样不好,太小气了些,可偏偏就是管不住自己。
孟青似乎想要跟他解释,却又有些为难,想了半天,才含糊的说:“三爷,真的是要紧的事,我得去看着。”傅玉声笑出了声,扬起眉毛,说:“孟老板,你哄姑娘呢?”
孟青被他笑得满脸通红,却握着他不肯松手。傅玉声见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心情就好了许多,忍不住要笑,说,“既然是要紧事,非走不可,还这么舍不得?”
孟青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可惜说不出,就着急起来。杜鑫蹬蹬蹬的跑上楼来,刚要开口,看到他抓着傅玉声的手不放,也不由得脸红起来,暗暗的替他们两个人害臊,咳嗽了两声,就说:“少爷,孟老板,汽车夫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傅玉声吩咐他把大衣找出来,孟青连连的说不要,杜鑫却已经去了衣帽间,不过片刻就抱着找好的大衣出来。孟青看了他一眼,也没再推辞,接了过来,跟着杜鑫就下楼了。
傅玉声知道他着急,也没下楼相送,怕他愈发的舍不得。等他们走了,才去洗了个澡。洗完之后懒懒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许久才算是有了点轻微的睡意。
第二天他去公司之前,就特意吩咐杜鑫去孟青那里看看。他算是怵了那位骆姑娘,实在不想再拨电话过去自讨没趣。
白天的时候罗汝城叫他一起去看块地,一来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一塌糊涂。杜鑫跑过来给他脱大衣,他还没开口,杜鑫就说:“少爷,孟老板昨晚没回家。我听他们说他一宿都没回去。”
傅玉声怔了一下,问他:“汽车夫呢?去把汽车夫叫过来。”杜鑫跟了他这么久,做事还是很周全的,就说:“少爷,我已经问过了,他说孟老板让他送到辣斐德路附近就下车了,也没说为什么。”
辣斐德路离大达码头不太远了,傅玉声又问他:“你白天去的时候见着骆姑娘了?”杜鑫摇头,说:“没,他们两个都不在家。”说完想了想,又说:”我还是下午去的呢。“傅玉声沉吟片刻,想怕是码头上当真出了什么要紧事,心里有些不安,犹豫片刻,吩咐杜鑫说:“你去拨孟老板家里的电话。”
杜鑫为难的问他,“少爷,要是骆姑娘怎么办?”傅玉声啼笑皆非的着看他,说:“你怎么比我还怕她?”
杜鑫看着他眨眼,说:“噢,少爷,原来你怕骆姑娘呀?”傅玉声失笑起来,举起手杖,作势要敲他的腿,呵斥道:“找打!”杜鑫双手接住他的手杖,笑嘻嘻的给他收了起来,说:“少爷,你这是关心则乱。要我说,孟老板真要有什么事,神仙也救不了呀,你打一通电话有什么用呀?还平白的得罪了骆姑娘。她可不傻,怕是什么都知道呢。”
傅玉声不高兴了,说:“怎么说这么晦气的话?”又冷笑道:“她知道又怎么样?”
杜鑫吐了吐舌头,不敢接他的话。傅玉声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想太多,叹了口气,说:“也罢,不打了。”杜鑫松了口气,问他:“那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傅玉声嗯了一声,慢慢的上了楼。
六十五
他早晨起得晚,又着急赴罗汝城的约,连报纸都没有来得及看。
杜鑫将送到的报纸叠整齐了放在沙发旁,傅玉声解开了两粒纽扣,然后随手拿了一份看起来。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两眼,可报纸上醒目的一列大字却让他皱起了眉头,坐起身来,仔细的看它写些什么。
报纸上写道,警备司令部侦察队得到密报,在夜半抵沪的“江顺”轮上登轮查抄,查获了大批烟土。
傅玉声翻来覆去的将那则新闻看了好几遍,心里不安之极,他隐约觉着孟青或许同这件事有所牵连,却又不敢妄下断言。他想起孟青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又总是对他诸多隐瞒,就愈发的焦急。他站了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踱来踱去,心里烦躁不已,终于硬着头皮给苏奉昌挂了个电话,想要打探一下消息。
苏奉昌刚吃了烟,懒洋洋的,半天才把电话接起来。傅玉声也不同他说什么闲话,开门见山的同他说道:“今日的申报上有一则新闻,我念与奉昌兄听听。”就把报纸上的原话给他念了一遍,又问他:“奉昌兄,你实话同我说,这件事与你我有无干系?”
苏奉昌听他念完,也觉得有些奇怪,说:“大家里私下里运些烟土,你知我知也就罢了,怎么捅到报纸上去了?怕是不曾打点周全,又或者是得罪了谁。”又问他:“你那里有什么消息?”
傅玉声苦笑起来,说:“我哪里有什么消息。”苏奉昌笑呵呵的,建议说,“你可以打听打听嘛。”顿了顿,不见他接话,又理所当然的说道:“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稽查处处长戴胜荣,你听说过吧?他是陆少棋的亲舅舅!你和陆公子那么熟,就从他那里打听打听嘛。”
傅玉声暗暗叫苦,心道,听说过,怎么不曾听说过?若不是因为戴胜荣与陆少棋的这一层关系,他也不会在看守所里过了一夜。只是这些话却不便说与苏奉昌。他硬着头皮问道:“奉昌兄,你就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这“江顺”号上的烟土一事,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苏奉昌短促的笑了一声,说:“我哪里知道?”又安抚他道:“你不必太过担心,我有了消息自然会告诉你。”又说,“真要出了事也还有我,总不会牵连到你。”说完还不忘取笑他一番,说他小题大做。
傅玉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就笑了笑,说:“若是什么事也没有,那就再好不过了。”
傅玉声也觉得是自己太过多虑,耐着性子等了一晚,结果第二天清晨起来,看到送来的报纸,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原来报纸上今日里又刊出一则报道,说警备司令部侦察队查获大批烟土,运回龙华途中却被武装劫掠。侦察队人手不足,无法阻止,如今已然失去下落。一旁还赫然登出了淞沪警备司令杨虎致国府主席、禁烟会主席的十万火急电,指此事实在骇人听闻,应迅饬查究严惩,以申法纪。
傅玉声不料此事竟然闹得如此之大,哪里还有心情去公司?便吩咐杜鑫将市面上的报纸统统都买来放在一处,又翻来覆去的仔细看了一遍,刊登这桩新闻的也有许多报刊,只是众说纷纭,始终没有眉目。
他合上报纸,心头泛起许多的疑云。既然是在运回龙华的途中被人劫掠,那昨日清晨刊发的报道怎么丝毫不曾提起?细细想来,他心底自有一番猜测。倒好似是警备司令部得知夜半江轮入港一事,早有谋划,又派人写好报道,直送报社刊发,却不料半夜出了意外,竟然被人劫掠。
傅玉声吩咐杜鑫再去一趟孟家,杜鑫回来跟他说还是不曾见人。他也不敢从警备司令部那边打听,想起之前的牌局里有位李太太,正是警察厅厅长夫人,便拨了电话回去,问了叶翠雯下午的安排,直接让汽车夫回去接她一同赴了牌局。
叶翠雯有些日子不曾见他了,路上同他说了两句话,眼眶就微微泛红,想要劝他回去住,又说老爷已经消气了,每日里总嫌家里冷清。傅玉声笑了一声,说:“我回去只会惹他生气,还是住在外面算了。”又说:“大哥早出晚归,也是忙生意上的事,家里是太过冷清了些。不过等他成了亲,丽雯嫁过来,家里就热闹了。”
叶翠雯轻轻的叹了口气,就不再说什么了。
牌局里的诸位牌友聚在一起容易,再要分开就难了,傅玉声一直打到傍晚才得以脱身。
他在牌局上大概打听了一番,总算是有所收获。原来这件事闹得挺大,就连警察局的人都议论纷纷。李太太摸着牌同他说风凉话,说:“杨虎的算盘打得倒精,吞了一船的烟土,如今一句不知所踪就完了?哪个信他呦!等着国府来人查他吧!”傅玉声心里纷乱,又怕孟青是去抢烟土了,又怕孟青是被警备司令部的人抓了起来,一颗心全然不在牌桌之上,越想输越是输不掉,还是叶翠雯看出他有心事,开口让他先走了。
他离开时天色已暗,倒也不曾留意周遭的情形。被人拦住时才回过神来,结果竟看到陆少棋笔直的站在他面前,审视般的打量着他。
傅玉声吃了一惊,还不及开口,就听陆少棋冷笑了两声,道:“傅玉声,你倒是好兴致呀?我还以为你在上海做什么生意,原来是陪小姐太太们打牌消遣!”傅玉声四下里看了看,他那辆新买的雪佛兰早已不知所踪,陆少棋身后停着一台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车,正挡在门口。
傅玉声知道他这是专程来堵自己的,这才刚看完他的信没多久,这人竟然已经到了上海。他丝毫不敢得罪这个混世魔王,就笑了笑,说:“打牌也是为了做生意。难道你宁愿我在舞厅陪舞女?”
陆少棋脸色不大好看,说,“跟着一帮小姐太太,有什么生意可谈?”又抱怨道,“我在车里等了你一个多钟头了。”
傅玉声无可奈何,说:“既然等的着急,怎么不上去呢?”又问他:“我的汽车夫呢?”陆少棋瞪他一眼,说:“我赶他回去了,”又去把车门拉开,命令般的说道:“上车。”
傅玉声心烦得要命,笑着说道,“我小妈还在上面,你把我的汽车夫赶回去了,等等谁来接她?”陆少棋愣了一下,却并不在意,说:“我还以为什么事,等到家了,我叫人再来接。”傅玉声知道横竖是躲不过,就硬着头皮上了车,陆少棋这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也上来坐到他身边,对汽车夫说:“走吧。”
“去哪里?”傅玉声问他。陆少棋瞥了他一眼,上半身坐得端正,却用脚去勾他的脚腕,低声的说:“去我那里叙叙旧。”
傅玉声却突然想到,也不知道他来上海几天了,江顺号的事情知不知道,便故意说道:“要是去戴胜荣那里,还是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天呢。”陆少棋不满的说道:“我怎么会带你去他那里?到了你就知道了,”又说,“我跟朋友借来住住,你若是喜欢,我就买下来。”
傅玉声想起他当初要“买”西康路傅家公馆时的强盗行径,就想,说什么买,说是抢还差不多。只是陆少棋离他近,又看着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说:“买下来送我?”
陆少棋自然是心花怒放,伸手覆在他的大腿上,眼神里赤裸裸的都是情欲,在他耳边说道,“你住进来,我自然买下来送你。”
傅玉声听听罢了,哪里会当真,笑了笑,有心要把话头往江顺号上转,就玩笑般的问他说:“你做烟土生意了?突然这样大手笔?”
陆少棋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说:“怎么?不信我买得起?”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脸色就沉了下来,问他道:“我给你写了那么多的信,你到底收没收到?”
傅玉声假装不知,问说:“真的?可我一封也没见着呀。”陆少棋哼了一声,说:“我要是不来上海,你怕是都忘了我姓甚名谁了吧?”傅玉声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会?我见着警备司令部就想起陆公子,想忘也忘不掉了。”又故意说:“今早看报纸还看到警备司令部的新闻,说是缴获了一船的烟土,结果又被人劫走了。”
陆少棋一脸的不悦,说:“你还提这个?我问过我小舅舅了,听说你跟一个通共的舞女纠缠不清,不抓你抓谁?”
傅玉声听他这么说,也有点生气,笑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车门,说:“那陆公子还请停车吧,我这样跟□□纠缠不清的人,怎么好坐警备司令部的车。”
陆少棋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抓住他的手臂,说:“那你还想怎样?难道要我小舅舅给你赔不是?”
傅玉声心里不快之极,却又不能当真和他翻脸,叹了口气,说:“那怎么敢。”
陆少棋没有说话,他是不肯低头的人,可又怕再说两句真的惹傅玉声不高兴了,就忍住了。
六十六
车在毕勋路上一栋小洋房旁停了下来。陆少棋终于高兴起来,同他说:“就是这里。”又得意洋洋的说道:“你看了一定会喜欢。”
傅玉声随他一同进去,陆少棋先吩咐下人去准备晚饭,这才脱了大衣,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在这栋洋房里走了一圈。
傅玉声同他走了走,心里也不由得赞叹。这棟房子原本的主人大约也是个摩登的人,从房内的家具和摆设就可见一斑了,许多西洋的新奇玩意他之前只在西文杂志上看过,不想居然会在这里开了眼界。
地上铺着整块的印度团花地毯,壁顶挂着灼灼生辉的水晶吊灯,将房里映照得犹如白昼一般。光是落地的西洋自鸣钟就有好几座,件件精致,又各不相同。其中有一座刻着许多憨然可爱的小天使,报时时就会打开木窗,依次的转过,十分的讨喜。
陆少棋得意之极,问他喜不喜欢,傅玉声笑了笑,说:“果然不错。这样的一栋房子,只怕价钱也十分了得吧。”陆少棋见他果然喜欢,神情十分的愉快,理所当然的说道:“那你就在这里住着吧。你那栋哪里比得上这里。”
傅玉声心想,这栋房子原本的主人也不知是谁,怎么偏偏触到了陆少棋的霉头。又不好不接他的话,就道:“陆公子,若要金屋藏娇的话,难道不该是我来藏你?”
陆少棋却偏偏嗤笑了一声,说:“你哪有那个胆子?”傅玉声原本只是想把他的话混过去罢了,被他这样取笑,脸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就自嘲道:“可不是麽。”
晚饭还在准备着,陆少棋又吩咐人去端点心上来,傅玉声看了看表,要给家里挂电话。陆少棋倒也没拦着,可也不肯走开,拿了块点心搂着他吃。傅玉声看他不像上次那样拿枪相逼,心里也松了口气。
佣人接了电话,他就让人喊杜鑫过来听电话。杜鑫一路跑过来接起了电话,简直都要哭了,在电话里气喘吁吁的问道:“少爷,你在哪里呀?”
傅玉声知道他是担心,就安抚他说:“我在陆公子这里,”杜鑫倒抽了一口冷气,半天说不上话来。傅玉声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他来上海了。我在他这里,同他叙叙旧,你记得叫人去接小妈。”
陆少棋听得笑了起来,在他耳边吹着气说道:“我要是告诉你我来上海,你来不来接我?”
杜鑫听他们在听筒那头说话,想起大都会的那一枪,实在忍不住要替他家少爷担忧。
傅玉声有心要问他孟青的消息,可陆少棋就在身边,他也不好开口,就只问了陆少棋这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杜鑫,吩咐说:“有事就打电话来。”
杜鑫听他什么也没问,知道他说话不大方便,便说:“对了少爷,有件事情忘记和你说了。我今天去孟太太家里送谢礼,还没问呢,她就说孟老板已经回来了,可就是忙得很,之前码头货柜被盗的事情也快查出眉目了,过两天再来上门拜访。”
傅玉声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心里忍不住称赞杜鑫的机灵,便说:“这是好事呀,”又想起一件事,就吩咐杜鑫说:“我在陆公子这里的事,不要跟别人讲。”
陆少棋皱起眉头,问说:“你什么意思?”
傅玉声看了他一眼,说:“我还不想被老爷子打断腿。”
陆少棋笑出了声,说:“真的假的?”
傅玉声又吩咐了杜鑫两句话,将听筒挂好,这才正经的同他说道:“南京的事闹得那么大,你以为他不知道?他不许我再同你见面呢。”
陆少棋很是不以为然,说:“他们那些老古董,哪里懂什么爱情。”又说,“你我都是自由的,他难道还能把你关起来不成?你也太迂腐了。”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警觉的问道:“孟太太是谁?”
傅玉声心里好笑,故意说道:“你问她做什么?她再好看也是有夫之妇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陆少棋以为他是吃醋,倒很愉快,一派大方的说道:“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你。”
傅玉声笑而不语,也不再解释,两人吃过饭后,又胡闹了一阵子,就上床睡觉了。
杜鑫这边却很是忐忑,那天晚上又偏偏有好几通电话都要找傅玉声。先是苏奉昌,又是罗汝城,好歹都被他敷衍过去了。第二天清早傅玉华又挂了电话过来,杜鑫对这位大少爷有点怕,到底应付不来,连忙给陆少棋这边挂电话。
谁料到这位陆公子一向脾气大,佣人清早都不敢吵醒他,就索性把电话机的插销都拔掉了。
杜鑫挂了好几次,无论如何也接不通,也不知道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急得都快哭了,拿出来电话簿一页页的查陆少棋这边的地址,查到了以后连忙赶了过来。他来得早,傅玉声和陆少棋还没起床,佣人是不敢去叫这位陆少爷起床的,只让他等着。杜鑫一听说少爷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不曾起来罢了,倒也松了口气,便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等着。
傅玉声心里有事,很早就醒了,原本要起床的,却被陆少棋搂着不放。傅玉声没想到他闹了一晚上竟然还有精神,只想早些去公司,不想同他在这里胡闹,就半开玩笑的说道:“昨晚还没够?”
陆少棋挑眉看他,丝毫不觉着羞耻,嘲讽般的说道:“你不行了?那你躺着,我自己来。”
傅玉声心里不快之极,回头看着陆少棋,似笑非笑的说道:“那陆公子等一下可不要后悔。”他故意用衬衣捆住了陆少棋的手腕,不分由说的吻住了他的唇。陆少棋双腿缠住了他的腰,在他的唇边放肆的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之大,只怕连楼下都听到了。
等到这一场情事完毕,傅玉声这才起身去洗澡。陆少棋懒洋洋的躺在床上,露出一脸的餍足和惬意。
傅玉声洗完澡出来,问他新的衬衣都放在哪里,陆少棋踢掉被子,用露骨的眼光看着他,说:“不知道。”傅玉声没想到他在情事上这样的索求无度,一时也是无语,半天才笑了,也不再问他,自己在衣柜里找了套长衫马褂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看了看,颇为满意,说:“我要去公司了。”
陆少棋没想到他真的舍得走,脸一沉,说:“不许走。”傅玉声走到他身边,吻了一下他的脸,哄他道:“我要赚钱金屋藏娇呀。”
陆少棋的脸色阴晴不定,定晴看他片刻,突然说,“给我解开,我和你一起去。”
傅玉声笑出了声,心想着要是把他的脚腕也捆上的话,这人会不会暴跳如雷?不过到底还是给他解开了。
下楼的时候才听佣人说杜鑫一清早就过来了,傅玉声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时变了脸色。等见到了杜鑫,听他说是有几通电话找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他一脸的担忧,心里不由得一暖,笑着说道:“放心吧,我没事。”
杜鑫心有余悸,小声的说道:“少爷,他这样的脾气,你怎么还敢同他在一起呀?”
傅玉声不以为然,轻声说道:“没什么。他还年轻,觉着这种事新鲜罢了,过些日子就会厌倦的。”杜鑫听得心里直犯嘀咕,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傅玉声担心孟青,就问他,“你见着孟老板了?他还好么?”杜鑫摇头,说:“没见着。是他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最近有要紧事过不来,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再来见你。”
傅玉声吃了一惊,很是意外,反问道,“你没见着他?”
杜鑫连忙解释说:“少爷,我去了!我猜孟老板是回来了,可他们不让我进去。等我回来了,孟老板那边又让人送了一封信过来,说给你的,还说他最近忙,就不过来了。”傅玉声沉默了片刻,问他:“信带了么?”杜鑫犹豫了一下,问说:“在这里?”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你觉得他信里能写什么?”
杜鑫看了他一眼,把信取了出来给他。傅玉声坐在沙发上,把信取了出来,展开来看。笔迹是孟青的不错,信里说得简单,讲他在常州有些事情要办,这几日回不了上海,说回来再向他赔罪。
傅玉声细细的看了两遍,总觉得这字迹有些虚浮,心里生出一丝不安,却又说不上缘由。他看完之后仍旧把信笺折了起来,杜鑫犹豫着小声问他:“少爷,你要在这里长住么?”
傅玉声看着陆少棋从楼梯上施施然的走了下来,就同杜鑫说,“你不用回去了,直接跟我去公司吧。”
陆少棋穿了一件格纹呢的大衣,看样子是预备要出门了。他走到沙发后面,俯瞰着傅玉声的脸,突然问道:“玉声,你说我也去警备司令部怎么样?”傅玉声听后吃了一惊,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不敢开口。陆少棋低下头,亲他的唇,说:“在南京吃饭的时候,我穿了司令部的制服,你看见了我,难道不是很喜欢?”
傅玉声这才明白,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下去,半开玩笑的说道:“你去哪里做什么?难道也去稽查处搜缴烟土?”陆少棋笑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杨虎这个人实在是有勇无谋。他也不问问那一船烟土是谁的就敢搜。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南京那边难堪吗?你看着吧,这几日还有大新闻呢。”见他听得认真,愈发的得意起来,“不妨说给你听,玉声,我小舅舅就要升职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道了一声恭喜,心中已是了然。原来是官家的兵捉着了官家的贼,却不知这贼是捉不得的。
陆少棋突然想起一事,问他说:“对了,你昨晚说的货物失窃是怎么回事?我去和小舅舅打个招呼,让他找人给你查查。”傅玉声连忙的摆手,说:“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哪里还查得出来。我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给他们送送钱,铺铺路罢了。”陆少棋十分不满,说:“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巴结那些人?又说不上话,不如我来做东,你来跟我小舅舅吃顿饭,认识认识,以后做事就方便了。”傅玉声头疼起来,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那位戴胜荣有丝毫的牵连,便敷衍道:“改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