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好久不见》谷香全宜

36、午后惊魂 古沐沐

　　古沐沐拉着宋斡昕一路飞奔，耳边凭空擦出八级大风。宋斡昕快速捣腾双腿，觉得自己像颗越转越快的铅球，随时会被扔出去。
　　他备感惊悚，这是什么速度？！
　　“不行我实在跑不动了！”还没跑到指定目的地，古沐沐突然放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你……”宋斡昕果然一腚摊倒在地，嗓子剌得生疼，“你”了半天没“你”出一句话来。
　　“真的太热了。”古沐沐扯了下头颈间的物事，“我们先在这儿歇歇，等会儿我再带你去个刺激的地方。”
　　宋斡昕受宠若惊，这近乎起飞的体验就够刺激了，真的不用客气！可他刚一抬头，古沐沐忽然倾下了身子。

　　一瞬间，很近，非常非常近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古沐沐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光滑的肌肤上还留着细细的汗珠，潮红未褪粉嫩晶莹，宋斡昕呼吸一窒，只觉心脏陡然空了一拍，脑子里嗡得一下就炸开了。
　　古沐沐扑扇着双大眼睛，一举把胳膊横到他面前，“还能闻得出来吗？”
　　宋斡昕呆愣愣看她。
　　古沐沐手动扇两下风，“酒味，还有吗？我刚才只来得及换这一身，你估计等傍晚回去，我爸妈还能闻到我身上的酒味吗？”
　　草熏风暖，蒸腾出火燥的热浪，宋斡昕觉得自己由里到外似乎要被燃烧殆尽。他看着无知无觉懵懂无辜的古沐沐，双腿猛向后一蹬迅速爬起，一声咳压下心底所有的惊涛骇浪，“没有了。”
　　古沐沐闻言顿松一口气，感恩戴德地拍拍他肩膀，“好险！刚才要不是你，我今日只怕在劫难逃，多谢！”
　　宋斡昕闪了一下没闪开，只是觉得今日她手上力道比往日还要重上几分。躁动的心愈加难平，眼似无主之物找不到安放之地，他烦乱地随手一划拉，“我去走走。”
　　古沐沐刚走到一片树荫处坐下，闻言惊讶，“这么快？要不再等会儿吧。其实在这片田野南边的南边的南边还有一条大河，凉快的很。你容我休息一下带你过去。”
　　“不用！”宋斡昕想也没想脱口拒绝，说完后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一个人走走。”
　　说罢也不管古小妮儿作何反应，头也不回大步逃开去。

　　此时的阳光，干脆中带着烈性，知了尖锐地叫嚣，却使一切显得更加空旷宁静。
　　宋斡昕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一条青草沟旁。大沟很浅，却无比宽敞，密密匝匝的矮小植物让一切看起来毛茸茸的样子，对面是成片成片的麦田，风吹过，哗啦啦响的清脆，仿佛叽叽喳喳比赛今年谁结的粮食多。
　　宋斡昕驻足闭眼大大呼出一口气，把身心毫无保留交付自然。他努力让自己融入大地的节奏呼吸，只是睫毛却轻颤不停，出卖了此刻内心的起伏不定。
　　黑暗中浮现刚才那双黑亮干净的眼，他沉迷，渴望，眷恋，伸出手，然后猛然惊醒。
　　问自己：你想什么呢？
　　一个呼吸，恢复如初。

　　远处的古沐沐毫不知有一个人因为她正一遍又一遍温习着唯物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她靠坐树干，头微微弯到一边陷入了酣睡。宋斡昕站在旁边静静注视半晌，也就着树荫躺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轻轻摇晃的绿叶间播洒下来，光影斑驳。他看着时光在枝桠间跳动，轻风温热，蝉鸣阵阵，一股浓重的倦意袭来，不知不觉渐渐睡了过去。
　　夏日的午后，炎热烦躁，休息，先休息一下。

　　醒来已至傍晚，日头西斜，彩霞绚烂，仿佛天上谁家孩童不小心倾洒了颜料，夸张地铺了一片。
　　宋斡昕坐起身伸个懒腰，最近睡不好，刚刚这一觉便补得格外舒服，整个人通透无比。他眼睛往旁边一瞟，才想起原本一起的古沐沐，此刻，已不见踪影。
　　树下人影全无，余下一条纱巾静静散落在地。劳碌的血液们好不容易才歇歇脚，大脑一紧张“唰”地一下又重新冲回头顶，刮扯着皮肤带起针扎的刺痛。宋斡昕觉得整颗心脏似乎被魔鬼一把攫住，恐慌不由分说团团紧裹，堵得嗓子眼无法呼吸。
　　铺天盖地的恐惧，恍若当年。
　　他想，古沐沐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死穴戳多了，我会想要报偿的啊。

　　“古沐沐----”他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呼喊。
　　声音传开去，消散于旷野，远方传来阵阵回响，却独不见那人的答复。
　　“古----沐----沐----”
　　宋斡昕手扩成喇叭，一边大声疾呼一边往田野深处跑去。他排雷似地来回清扫，却始终一无所获。
　　晚霞转淡，空气里渐渐有了凉意，年轻的脸打上汗水。宋斡昕其实很想跑回去看看古沐沐是否回到了家，可是他又不敢----万一她没有回家呢？万一附近他还没有彻底搜查清楚呢？万一……万一发生了意外呢？
　　他极力遏制自己往其他方面联想。当年那个人像极了今天这般一走再未回头，这种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围巾，一向冷静的人早已忘记，如果当真发生意外，如他这般蹉跎早错失了最佳营救时间。

　　他口干舌燥，倚着刚才那棵树蹲下来，身体却由于脱力一时向后倒。他伸出手，掌下有圆石，叽里咕噜带着他向下滑去，一路仓皇直到碰到什么东西，传来软软凉凉的触感。
　　宋斡昕迅速转身，大树后面有沟槽，古沐沐正蜷缩在里面，睡得香甜。
　　香甜……
　　沟槽及腰深浅，里里外外被林林杂杂的植物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去并不明显，相当隐蔽。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宋斡昕刚才一直没注意。
　　也不知古沐沐是何时怎样从地面滚进去的，只知这天然野生的环境没能阻挡她神一般的睡意。干燥扎手的草被覆盖身体，拂趴脸颊，使其整个变成了稻草人。这个稻草人没心没肺四肢灵活，树袋熊一样牢牢抓挂在起伏的沿壁上，四仰八叉，睡意正隆，口水正酣。

　　看到这一幕，宋斡昕所有的紧张不安顿时消散，松懈过后哭笑不得。他蹲下轻轻叫了两声，古沐沐如一坨死猪肉，给不起一丝反应。也对，他想，刚刚自己声音那么大都没能把她吵醒，想来这并非普通的睡着，而是酒力开始捣鬼了。35度的酒，喝完不过这种反应，看来她酒量不浅。
　　宋斡昕以前一直以为酒后不哭不闹不撒酒疯称得上是酒德精品，直至今日却发现，原来有些人，即便只是安安静静的睡觉也无法让人省心。
　　精品不精品的，端看你是谁。
　　古沐沐额间睡出汗意，宋斡昕伸手把沾湿的发绺轻轻拨到一边。眼神凝重温柔，无奈却郑重。
　　“怎么办呢，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蛙声呱噪，无人听到月牙爬上树梢的呢喃。

　　别无他法，宋斡昕只好把她扯到背上往回走。
　　夜幕四合，天光渐暗，少年背着睡得死沉死沉的醉酒少女。迎面扑来夏夜清风，夹裹着独一无二一切即将成熟的味道，他安安稳稳一步步走着。
　　古沐沐在他肩头无意识蹭着口水，口中念念叨叨振振有词。
　　宋斡昕低笑，嗓音温暖，轻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车座子宽宽暖暖……真舒服……”
　　不曾期待回复，宋斡昕一惊，以为她醒了。可一侧头，发现背上这人依然紧闭双眼，刚才想必只是下意识的应答。想到这里，宋斡昕一念上心头。
　　他犹疑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问完以后甚至屏息以待，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你觉得我怎么样……"
　　古沐沐，在你看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半晌安静，那人仿佛又睡了过去，宋斡昕心道刚才或许只是凑巧，正要放弃却听传来问答:“你是……谁呀？”
　　“我是宋斡昕。”
　　“呼……宋斡……昕呀……”
　　“嗯。”
　　那人呢喃，好像在思考，细微的呼吸从耳后传来，宋斡昕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过了好半天，那人声音零散响起，“宋斡昕……他……心好累……生活得……很辛苦……”
　　这下扎心了。
　　任凭他对这人跳跃的思维早已有所了解，但如此一语破的还是令他措手不及。宋斡昕万没料到会被古沐沐透视至此，顿时胸间一口气提上来。
　　那人却在此时拧拧脖子，脸重新贴回背上，哈喇子全部蹭个干净，又含糊了一句:“别怕啊……宋斡……昕……有我罩着你……你别怕……”

　　断断续续的安慰拌着淡淡酒香从古沐沐身上传来，若有似无地弥漫在空气里，令人微醺。
　　宋斡昕顿住脚步，眸光明灭。夜幕之下，眼前的路昏暗不清，满足踏实的感觉却自心底溢出，肆无忌惮地迅速铺开。令他不由自主想要停留，沉醉。
　　他把人往上挪了挪，继而慢慢地走开去。
　　刚刚亮起的路灯下，似乎飘来一声叹息，随着清风，悄悄消散在身后无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