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使》射手A

8、你出卖了我两次

　　楚乔以为石楠会来接他，地址发过去几个小时依然没有消息，只好自己灰溜溜从海淀打车回了朝阳。齐泽想开车送他，楚乔没让，他心里隐约觉得石楠会在房间里等待，正是这份等待才能让一间出租屋被他称作自己的家。同时，出于一种很奇特的心理状态，他并不希望齐泽认识石楠。
　　然而房间里也是空的，石楠甚至没有像以往他不在北京那样收拾干净，尘霾让所有的平台都灰蒙蒙一片，显得颓败凄凉。虽然只是离开里几天，但楚乔清晰地感知到某些东西在彻底改变，而自己不仅对此无能为力，甚至一无所知。
　　他打电话给石楠，对方约他第二天下午到公司，“谈谈你的新合约。”
　　楚乔内心有强烈的不快，他不知道那是委屈还是恼怒，于是开始耍无赖，声称“不打无把握之仗”，经纪人如果不提前与他面谈清楚，他不准备在任何合约上签字。
　　石楠觉得很欣慰，娱乐圈总能催人一夜长大，小朋友这次居然脑子清楚一下能抓住重点，也不枉费一年多来的辛苦打造。她和客户吃过晚饭，特意抽时间赶到楚乔家。基于和客户的私下约定和对方的保密要求，她不能告诉楚乔合同的细节，但给小朋友做做心理建设也是好的，以免他明天措手不及应对失当。
　　石楠一进门就闻到火锅的香味，蒸腾的水汽有点模糊她的视线，隐约能看到微笑的楚乔站在桌旁，朝她张开双臂。

　　石楠说，孩子长大了。
　　青柠说，所以你自己要有分寸。
　　石楠说，我有。
　　青柠说，那就好。

　　石楠压抑住对食物的兴趣，绕开楚乔的手臂，换上经纪人的面具：“辣，毁嗓子，油大，毁身材，火大，毁皮肤，做艺人要有艺德，维持这幅好皮囊就是艺德之一。”
　　楚乔觉得也许是自己太过心急，这本来就是个刻板严肃的人，你以为她会看到火锅马上感激涕零热泪盈眶扑进你怀里？虽然这火锅是她最爱的，家乡的味道。
　　他把手讪讪地放下，故作潇洒地插进兜里。少年觉得自己的姿势非常苏非常霸道总裁，殊不知经纪人眼里男艺人做这样的动作其实非常二。石楠有些哭笑不得，脱掉外套挽起袖子，把辣锅换成了清汤，涮了点青菜放到楚乔面前，示意他坐下乖乖吃饭。
　　石楠忙碌的时候楚乔就那么插着兜凹着造型站在一边，在努力想办法诱惑她和觉得自己发蠢之间尴尬挣扎，但菜碗放到眼前时隐约有“她又在管我”的蜜汁幸福，所以他大口往嘴里扒拉菜叶的时候半真半假地抱怨：“这辈子你都不准备给我吃饱饭了是吧？”
　　这句话触动石楠心事，她默默咽下食物，停了一会儿说，合约变了，你就不在我这个组了。
　　楚乔嘴边叼了半片青菜，吧嗒一声掉回碗里。
　　意识到石楠既没有接他也没有等他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糟糕的结果，但以他对石楠的信赖，总觉得那么平静地让他回家意味着雨过天晴。他对自己说，这人的懒散不是一天两天的，指望她像其他经纪人那么贴身跟随伺候周到纯属异想天开，也好，给了自己机会为重逢做准备，几个小时连买带洗为石楠端出一桌火锅是楚乔用心安排的惊喜。可现在喜没有了，只有惊吓。

　　石楠实在没力气再应付眼前的局面，抽出纸巾擦擦嘴巴准备告辞，穿好外套背好背包走到门边，楚乔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他不说话，就用那双迷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这双眼睛是楚乔身上第一样打动石楠的东西，此时她有点不敢面对，狠狠心甩给他一句：“莫老板为什么招你进来，我一开始就知道。”
　　石楠说完逃也似的离开房间，留下楚乔呆在当地，消化一晚上两个惊天霹雳，第二个比第一个更出乎他的意料，或者换句话，他从来就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性。
　　事发当晚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疑惑，但一秒之后就被自己否定，这一年多两人相处的细节历历在目，石楠的确和他保持着距离，但要看不见她为他默默付出的一切那就实在太没良心。
　　他想起那天晚上石楠刻意准备的并不合身的西装，想起她的紧张和殷殷叮嘱，原来她早知会有事发生。
　　楚乔苦笑地跌坐在门厅的地上。

　　但第二天他还是提前出现在约定的会面地点，在那里意外地看到齐泽，和他身旁目光闪烁的Mya。他在机场遇见过Mya几次，知道她是个会不动声色跟机的白富美。目光再往旁边移，Mya身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就很精明的男人，大多数人看到这个男人，一定会觉得如沐春风。
　　石楠是最后一个到，掐着约定的分秒坐下，非常职业地递给每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是楚乔和齐泽的新合同，以及各种附属文件。根据石楠的介绍，合同约定由华灿、盛天和Mya所拥有的海宸共同成立工作室，艺人暂时只包括楚乔和齐泽，二人主业音乐副业影视，以组合形式出现。Mya将是这间工作室的大股东，她所聘请的职业经理人苏蔚民将出任工作室总经理，此人同时也是楚乔和齐泽新的总经纪人，全权负责两人的演艺事业。为了将组合打造成全国一流，工作室将为两位艺人配备包括经纪人、经纪助理、艺人助理、宣发、保姆、保镖等在内的齐备的经纪团队。这份合同已经跟双方公司事先沟通过，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今天华灿的代表只来了石楠，齐泽因为在盛天不受宠，干脆是单刀赴会。
　　齐泽无所谓，这份新的经纪合同对他来说就是天上馅饼，不仅不用支付解约费就顺利摆脱一手送他出道但永远不肯重视他的盛天，而且将楚乔送回到他身边，他在心里暗暗把各方神佛全都拜了一遍，喜滋滋准备在合同上签字，却被未来搭档突然造出的“啪嗒”声打断。
　　楚乔将石楠递给他的签字笔扔到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求石楠继续担任我的经纪人。
　　石楠没说话，她盯着那支笔，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Mya并没有因为楚乔的不礼貌和不专业生气，粉丝看爱豆总是怎么爱怎么不够的，何况楚乔的个性本来就是他人设的一部分——永远温文尔雅的那个是齐泽才对。她柔声解释说，石楠是华灿的人，不合适在三方共同成立的工作室任职，正是出于对楚乔工作的支持，她推荐了自己的老熟人苏蔚民，苏本人在娱乐圈口碑名声都高过石楠许多，是一位战绩赫赫的金牌经纪人，无论在音乐还是影视方面，资源人脉都非常强大，必然能将组合打造得金光灿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楚乔听不进去那些，他就抓住一个点：苏蔚民是石楠推荐的。
　　别人也许不了解石楠，楚乔是了解的，或者说他自认为了解她。如果这个经纪人是她安排的，说明她绸缪这个棋局不是一天两天，可酒会刚刚过去了一周，接到她的回家短信不过是昨天的事情，那么，她到底瞒着他做了些什么？更重要的是——为什么？
　　楚乔一时心思浮动，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不能多言，石楠的沉默也包含了太多信息，他只是偏过头，问了一句：“我应该签吗？”
　　石楠说，对。
　　楚乔没再说什么，拿起合同写了自己的名字，站起身来走到石楠背后，然后俯下身子，用压得很低但足够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记住，你出卖了我两次。”
　　不等石楠有所反应，快步走出房间。
　　他甚至压根没看过那份合同。

　　出了大楼楚乔被顾家声拦上了车，他此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所以也不怕顾再卖他一次。两人出于太过复杂的心态沉默了一路，最后他被拉去见的人果然是莫子华。
　　这是城郊一个风景不错的高尔夫球场，虽然私密但视野开阔，楚乔的惧怕之心因此减少很多，莫子华看到他的平静神色，暗想自己果然挑对了地方，也挑对了人。

　　恢复了风度的莫老板带着对小辈人的慈爱询问签约情况，楚乔只说大家都没分歧所以他直接签了字。莫子华几个问题下来就摸清这人压根没看合同细节，于是问：“你以前就见过Mya小姐？”
　　他问的是二人是否早有联系，楚乔却理解为字面意思，所以直接点点头。
　　莫子华说，其实我跟Mya小姐的父亲是老相识，只是最近几年大家都忙所以没什么机会见面，不知道他的胃病现在养得如何？
　　楚乔不知道。石楠教过他，这种高压场合如果不知道的问题就别说话，问话者自己会帮你找出答案，所以他继续保持沉默。
　　果然，莫子华用一个意会的微笑把目光转开，看着远处的山坡，换了貌似不经意的口吻：“其实你跟我或者跟Mya小姐，我是无所谓的，坦白说，也由不得你选择。只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太不理智，年轻气盛，又不守规矩，很容易吃亏的。”
　　他说得平静，楚乔却听得心潮翻腾，他站住脚步，指节攥得发白，感觉自己已经快演不下去了。
　　莫子华转过身来看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并不是他预期的害怕或愤怒，而是一种质疑，掺杂压抑不住的迷茫困惑，带着隐约的水光从眼眸中透出来，告诉面前的老狐狸无论好坏他不能相信但也不会接受。
　　这是孩子气的别扭。
　　球场很大，衬得楚乔并不高大的身形又瘦小了一些，如画的眉眼分外惹人怜惜，但他腰杆挺立脊背笔直。这孩子在现实中并没有什么能量，但已经准备好和全世界对抗。
　　这份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春意气让莫老板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四十七岁，哪怕晚婚，女儿也差不多和楚乔一样大。这些年他身边花红柳绿中不是没有比楚乔年纪小的，也不乏比这孩子漂亮的，痴男怨女无论抱着何种心态最后总归是要等待他召宠临幸，Mya半路杀出，要说他真想抢人难道斗不过一个屁事不懂的黄毛丫头？不说跟Mya叫板但收拾一个楚乔不是绰绰有余？但最后他还是选择放手，恐怕不能是楚乔不值认真他想息事宁人那么简单。
　　一瞬间莫老板心中走了数场大戏，最后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无力地对楚乔挥挥手说，你走吧，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