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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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府的正堂里，樊通和江澄的谈话还在继续。话题的焦点还是羊祜和陆抗。
“羊公的策略并没有错，东吴外有强敌，内有暴君，伐吴之战不宜操之过急，当以蚕食为主，攻心为辅，待东吴根基自乱时，可一举平定。”
“这又是但求稳妥？伯达受了蒙蔽了！现我大晋国运昌盛，兵强马壮，天下三有其二，区区东吴弹指可灭，何须待其内乱？”
“兄长莫要忘了，曹公当年也是兵强马壮，自信满满，领万胜之师，会猎江东，想要一战而定天下，结果却惨败于赤壁。”
“伯达此比不妥。当年之战，吴蜀联盟，集瑜亮之智，关张之勇，可谓人才济济。单说东吴诸将，程普，韩当，黄盖，太史慈，蒋钦，周泰，徐盛，丁奉等人，皆有大将之才。现如今，整个江东也只有个陆抗还算个人物，除此以外再无良将。所以，只需除掉陆抗，天下可定。伯达，这可是事关天下啊！你是否再考虑一下？”
“兄长！此事我已拒绝，莫要再提了。”
在正堂外不远处，正听得昏昏欲睡的墨蝶这下可打了个激灵。樊通拒绝了某人的请求？这好像是个挺重要的信息。墨蝶赶紧汇聚心神，生怕漏掉后续的内容。好在秦管家步速很慢，离走进正堂还有一些时间，不会打断里面的会谈。现在，墨蝶只盼着樊通对面那位兄长给点力，接着劝，接着忽悠！她很想知道，一个小小的樊家，如何能卷入左右天下的大事里。
而堂中的江澄还真没有辜负墨蝶的期望。
“伯达何时起变得这般不通情理了？除掉陆抗，平灭东吴，天下一统，乱世终结，这是利国利民之事啊！如今万事俱备，只需伯达你伪造一封手书，我就能把那人安排到陆抗身边，大事可成！”
“同样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了……兄长，难道没了陆抗，东吴就真的唾手可得吗？如今羊公在荆州以德感人，招抚怀柔，吴人多有归降，就是陆抗也束手无策。可若此时以诡计害死陆抗，激起吴人同仇敌忾，便是前功尽弃了呀！须知攻城易，攻心难！”
两人辩论了一会，都起了些火气，屋里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就算他羊祜能骗得荆州举州归降，又算得了什么功？灭吴，这才是功！东吴一灭，吴人有多少就要降多少，早晚而已。攻心，实乃多此一举。”
“兄长说得对，今日的吴人，就是明日的晋人。他们的人心，你们真要弃而不顾吗？”
“人心？哼哼……伯达还要妄谈人心。世人的心是什么样子，你我这样的人最是清楚不过。若真要说起人心，当年的石苞——”
说到这里，屋内忽然没了动静。也许是因为，秦管家一行人已经到了门口的缘故。
墨蝶抓紧这空隙整理了一下思路：
有人要除掉吴国的大将陆抗，也不知是暗杀还是离间什么的，总之需要樊通伪造一封书信，而樊通拒绝了。
刚开始听的时候，墨蝶还分不出两人谁对谁错。可听到后来，那位“兄长”只想着灭国之功，却对人心不屑一顾，墨蝶就清楚了，也放心了。至少樊通的坚持是正确的。
另外，樊通好像对以前的一些事情感到后悔……不过这部分的信息量太少，和如今的事情也未必有什么关系，墨蝶暂时不想费心去猜。
虽然还不清楚那位兄长是何许人也，樊通和他到底有什么渊源，但樊府的古怪，开始能说得通了。仆役丫鬟人人习武，管家浑身是伤，家主擅长伪造书信，还能接触到除掉敌方大将的计划，那么樊家的营生，大概是间谍杀手雇佣兵一类的生意。而那位兄长，也许是线人或者联络人的角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樊家会惹上麻烦也就理所当然了。做这一行，应该有许多仇家吧。至于莺儿遇害是否跟屋中人以及除掉陆抗的计划有关，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但墨蝶还不能确定。她需要继续观察。
在墨蝶试着进行分析的同时，秦管家在门外做了通报后，便领着心言和川月走进了正堂。
“是言言啊，来，快见过你江伯伯。”樊通看到女儿，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容，屋内的气氛也比墨蝶之前听到的缓和不少。
心言大方地向樊通和江澄问了安，看起来对这位江伯伯并不陌生。
“言言，伯伯上次来时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心言微微颔首，答道：“有劳伯伯挂怀，心言已经痊愈了。”
两人又继续寒暄着，都是些长辈见晚辈的常规问答。墨蝶也看出来了，心言和这位江伯伯虽然一团和气，但并没有多亲密。
而另一边，樊通向秦管家问话，语气中就多少有些不快了。
“秦封，你知道我在见客，这时候把言言带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回老爷，小姐今天离了闺房，想要在院中转一转。”秦管家的语调平缓，没有任何波动。
“言言想在院中玩耍的话，多安排几个人看护就是了，不必来请示我。”樊通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爷，这样不妥。”秦管家还是那个语调，只是不再弓着身子，而是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樊通。
樊通显得很惊讶，似乎从没想到秦管家会拒绝执行他的命令。他一时没有说话，反而是秦管家继续说了下去。
“入侵家宅的行凶者何许人，身手如何，从何处潜入，仍未有半点头绪。小姐在屋中还好防备，可是到了院中，倘若有人藏匿在远处暗箭伤人，恐怕就是安排再多人手也难护卫周全啊。老爷，还请三思。”
这两人说话声音不大，正和江澄聊天的心言未必能听清楚，而墨蝶自然是一字不落。她不禁有些奇怪，既然什么都没查清楚，怎么就确定了是外人干的呢？按她听到的消息，莺儿被人溺死在樊府后花园的池塘里，身上还穿着心言的衣服，如果樊府人人习武，戒备森严的话，那这样的手法，府里的自己人更容易做到吧？难道就没有人怀疑过吗？
而樊通听了秦管家的话，沉吟了一会，看向江澄，叹口气道：“兄长，这算是报应吗？”
江澄只是一笑：“伯达也信浮屠之说吗？”
樊通摇摇头，看着安坐在一旁的心言，良久，才又说：“不是信，而是怕。怕它是真，更怕它是假。若的确有十八地狱，我种下的业，我自己一层层还下去便是，可不要连累言言。”
“伯达莫要净说些丧气话，些许宵小而已，我认得一位贵人，只要他出手相助，保你家中固若金汤。”
“就不劳烦兄长了，小弟自家的一点琐事，还是能处理好的。”樊通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这番好意。
“是嘛……也好，也好。”江澄干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屋里也就只有小女孩听不懂，所谓的贵人出手相助，不过是方才劝说的延续——你给我伪造书信，我帮你保护家小。到底还是年龄太小，看不清形势，见一时没人说话了，心言不合时宜地开始告起了小状：
“爹爹，我只想在府里走一走，透透气，秦管家却不准。”
樊通把心言招到身边，轻抚着她的头说：“秦管家也是为了你好，这样吧，言言你先回房，等爹爹送走了客人，便陪你出来玩耍，可好？”
“……好，心言知道了。”小丫头肯定不甘心，但还是很懂事的。
秦管家往心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有个短暂的对视。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墨蝶觉得，这个面相狰狞而严肃的人……好像笑了一下。
没有如愿获得父亲的支持，心言继续留下来的兴致就不是很高啦。不多时，她就在秦管家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直到正堂的谈话声消失之前，墨蝶听到江澄还在拐弯抹角地劝说樊通接下那伪造书信的活。
“小姐，您在屋里写写字看看书也挺好的。”闺房中，川月规劝着有些不大开心的心言，“我听人说，寿春城里最近确实不太平，有遭贼的，有闹鬼的，还有中邪的，都是些富贵人家遭殃。咱家好像之前也遭过贼，婢子不太清楚，还撺掇着小姐出门，这是婢子的不是。您就别生秦管家的气了。”
“川月，你觉得秦管家为人如何？”心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呃，看着凶了些，也有些严厉，不过这是应该的吧。他对老爷小姐都很忠诚，听说身上的伤还是当初救老爷的时候留下的。大家都很尊敬他。”
“切……”心言不以为然，她很认真地对川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秦封才没有看上去那么好。你以后要小心些，尽量离他远一点，知道了吗？”
川月犹犹豫豫地点了头，心言的情绪也缓和了些。开始吩咐心言准备晚些时候和樊通游玩时需要的东西——
小飞刀？短剑？？双锏？？？
虽然都是木质的，看起来多少有些像玩具，但女孩子家玩这个……还是如此柔弱的心言？墨蝶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不过看川月却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一样。看来入府的时候应该有人交待过心言的习惯喜好了。
出屋这一趟，时间虽短，又半途而废，但墨蝶得到信息还真是不少。从樊通拒绝了一个重要任务，到心言和秦管家的恶劣关系，还有心言对兵刃的爱好……零零散散，乱七八糟，足够墨蝶消化一阵子的了。
心言吃过了午饭，连觉都没有睡，一直翘首等待樊通的到来。或许她真的在屋里闷久了，又或许，她很久没有跟父亲一起玩耍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企盼，墨蝶能从心言的心跳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一天，樊通，并没有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