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人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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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和煦，清风柔顺，天空像宝石一般透彻，绒绒的云朵想要将苍穹盖住，却只能笨拙地左挪右扭，十分惹人怜爱。
顺着心言的视角，墨蝶第一次看清了晋代的天空，然而她的心情却难以像视野那般阔远。因为墨蝶发现，她到底还是小瞧了心言，那个跟她共用一具身体的小女孩。
这都要从片刻之前，川月按墨蝶的设计问出那番话时说起。
“小姐，今日能否带婢子转转樊府？”
“什么？”心言对川月的这个提议显然毫无准备。
然而墨蝶调教得好，川月只当心言的确是忘了，便解释道：
“婢子来府上也有一段时间了，府里还有一些地方从未去过。婢子现在也是樊家人了，不能连自己的家都不熟悉。还请小姐带婢子里里外外转一转，看看马厩，后园之类的地方，以后也方便帮小姐跑腿。”
这几乎就是把墨蝶昨晚的话串在一起了。而川月特意提到的马厩和后园，却都是她听说小姐最喜欢去的地方。
墨蝶看川月如此乖巧，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发笑，只想着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哪知道心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你也想要去后园了吗？”
川月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轻轻点头。
心言那稚气未脱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悲伤的神色，她似乎在对川月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莺儿也是这样，说是要一同去后园玩藏猫儿，结果不知藏到了哪里，半日不见踪影。我再去后园寻她时，就见她飘在池塘里了……爹爹想让我把它当成噩梦，我听爹爹的就是。爹爹骗我说莺儿是回家享福了，我也装作是信了，免得他徒增烦恼。可莺儿……若是我当时把她留在屋里，也许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川月直接傻了姑且不说，就连墨蝶也被心言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一直把心言看成一个温室里的小公主，在父亲的羽翼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善良是真善良，但是不怎么机灵，三言两语就能被樊通哄骗。可现在看来，被哄骗的人似乎是樊通。
心言很清楚莺儿遭遇了什么，她假装释然，只是不想让樊通担心。那么这小丫头就不是不机灵，而是太懂事了。那自己每天夜里在她睡下后起来混吃混喝，小丫头是否也有察觉呢？墨蝶胡思乱想着。
“小……小姐……”川月慌作一团，她不太懂心言的话，只知道小姐是难过了。想要劝解，却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好在心言的情绪并没有一直低落下去，相反地，她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川月，又透过半开的屋门向外张望，神情开始变得坚毅起来。
“如果莺儿是因为我才出事的话……这不是藏猫儿，光靠躲是赢不了的。你说得对，川月，是该出去走一走了！……川月？”
“是！小姐。”
虽然川月还是没明白小姐到底想说什么，但至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她伺候心言换了一身衣服，挑了一双舒适的丝履，打开了闺房的大门。
就这样，心言带着川月走出了屋门。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到底是遂了墨蝶的意。
“这丫头，还真不能拿小学生的标准去看待。可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跟那些下人一样，她也觉得那莺儿是因她而死？还有什么藏猫儿，赢不了……总感觉是话里有话呀。那她同意出门又是想做什么呢？……哎呀真是的！早知道小时候多看几集柯南了！”
墨蝶在心里嘟哝着，视觉和听觉上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一边随着心言的视线这看看那瞧瞧，一边努力搜索着附近细小的声响，生怕错过了什么。其他感官全都消失，保留下的视觉和听觉极度增强，这样的体验，墨蝶已经十分习惯并能熟练地利用了。很快，她听到了一种熟悉的步点，那是秦管家的脚步声。
墨蝶之所以能分辨得出，是因为秦管家的步伐和一般人不大一样，左右脚落地的速度有一定差别，可能是腿脚有些不便。因为秦管家经常在心言屋外巡视，又有下人们打招呼点明身份，所以墨蝶虽然没见过他本人，但光靠听的也能锁定秦管家。
行使着主母权力，执掌樊家后宅大小事务的管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墨蝶很快有了答案。
只见一个黑袍短髯一脸凶相的中年男子从一道偏门里拐了出来，把墨蝶吓了一跳。因为墨蝶在脑海中想象的是个富态精明的形象，见到主家小姐时也怎么都会挂个和善的笑容。而这位秦管家……倒也不能怪他不笑，因为那张黑青的脸上有两条长长的疤痕，横一道竖一道，在脸颊处交叉，显得丑陋而狰狞。这样一张脸，就算笑起来也和善不到哪去。
除了脸上，墨蝶可以看到秦管家的脖子和手上也有疤痕。那么照此看来，衣衫遮住的身体上伤痕只会更多。再加上他有些不太利索的左腿……这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呀？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百战老兵，而不是富贵人家的管家。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啊？”
秦管家的声音也有些骇人，沙哑，残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他的喉咙一样。也许这就是他从不回应下人们问安的理由？墨蝶暗想。
“哦，秦管家。我在屋里闷得久了，想要四下转转，透一透气。”
心言的语气没有多少温度，这和她对待川月的态度简直就是两个季节。墨蝶倒也不觉得奇怪，小孩子嘛，当然不会太亲近相貌可怕的人。而那位秦管家对待心言的态度呢，除了使用敬称以外，语气冷冰冰的，似乎也恭敬不到哪里去。
“小姐，最近不大太平，您还是回房中休息比较好。”
“我在自己家里转转，也会不太平吗？”
如果墨蝶此刻掌控躯体的话，肯定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乖乖……不愧是大宅门里的贵小姐，才10岁的年纪，就能把一句话说得这么有上位者的味道，而且还十分自然。
但显然，秦管家是不吃这一套的。
“不比房中太平。小姐，您要是执意乱闯的话，我只能带您去见老爷了。”
心言这回笑了，冷笑。
“好啊，我也正想见见爹爹。头前带路吧，秦管家。”
秦管家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便走，心言和川月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怪了。墨蝶本以为心言只是不喜欢秦管家的样貌所以略有疏远，怎么现在看来，两人倒有些势同水火的样子？总共说了没几句话，就跟仇敌见面似的。这里面恐怕有些缘故，不知道之后能不能骗川月去打听清楚？
秦管家，心言，川月，三人前后错落而行，不发一言。墨蝶这个灵魂寄在心言身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留意着四下的动静。不多时，她便搜索到了一段越来越清晰的对话。说话的两人中，有一个能听出来是樊通。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兄长连羊公都不信了吗？”
“时无英雄啊！羊祜羊叔子这样的庸才也能被称一声公？伯达啊，你太过高看了此人。西陵之战就是败在他畏敌如虎，逡巡不进。而陛下只贬了他个平南将军，还是看在了弘训太后的面上。被他牵累的杨肇倒是贬为庶民，只因家里没有个嫁入皇家的姐姐。这等庸人，和乱汉的何进之流又有多少区别？”
“唉，西陵之战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东吴的步阐会献城归降，此战对吴而言是就近清剿，对我而言却是急攻驰援，盲战于敌土，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羊公就缓不就急，也是但求稳妥啊。”
“他一心求稳，却是错失了吞下荆州的大好时机，失了步阐这一降将，还白白成就了陆抗的威名。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兄长不必担忧，晋强吴弱，此势不可易，更有吴主孙皓，倒行逆施，已露夏桀，商纣之相，不出十年，东吴必灭。”
“……”
墨蝶听得有点晕，她一个女孩子家，对军政什么的本就没多大兴趣，再加上这俩人说得文邹邹的，她也就只能明白个大概。总之就是在讨论一个打了败仗的叫羊祜的家伙，一个人在玩命地黑，一个人在执着地洗。期间还牵扯到了其他人，步什么杨什么的，还有一个陆抗。这人有些耳熟，好像是陆逊家的亲戚？至于那个西陵之战，墨蝶寻思着，是不是跟《亮剑》里围点打援的仗差不多？那晋朝是“援”的这一方的话，好像还真不好赢。
糊涂了！墨蝶暗骂自己，关注点完全跑偏了呀！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那位“兄长”的身份吗？按照川月说的，樊通只有个失散了的弟弟，哪来的兄长？不过……这是三国时期，流行拜把子，那位兄长大概是干的吧。
有意思，这樊家偌大的院子里，总算冒出个外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