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川中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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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73年，晋泰始九年。
夏末秋初，正是顶好的时节，寿春城中却弥漫着萧索的气息。街面上的商贾百姓虽然来往不绝，却总能在眉宇间透出一抹黯然。
一架入城的马车中，一个男人高谈阔论的声音，倒是与车厢外的氛围浑然不同。
“荆州的局面当不会再有多少变动。本想着去岁西陵一战后，陆幼节靠着战功会升迁回朝，结果升倒是升了个大司马，可又拜了荆州牧，算是名正言顺地扎在荆南，回不得建业了。”
“想来吴主也不想陆抗在身边，左一个谏言右一个谏言的，坏了他的荒唐日子。”
答话之人名叫樊通，表字伯达，四十多岁，是寿春城里一个小家族的家主。只是他也面带愁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谈性正盛的那一位名叫江澄，是樊通的结义兄长，他以经商为名，常年游走于江南江北，实际干的却是间谍细作的营生。
“伯达说的透彻。我渡江之前还听到传闻，说是吴主的宠妃派人在市场上强夺财物，被个司市中郎将给拿了。吴主却听信宠妃之言，把那叫陈声的中郎将给砍了脑袋，尸体丢到四望山下……再加上之前枉死的左国史韦昭，哼，若是陆抗人在建业，怕是要天天上书进谏了。”
“兄长所言极是。”樊通有些敷衍地回答着。
江澄皱了皱眉，单手挑开车窗上的挂帘，问道：“寿春这是遭了灾不成？怎么全城人都是一样的苦脸？”
樊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澄：“兄长怎会不知，这都是乐陵公故去的缘故啊。”
“哈哈，笑话！”江澄狂笑一声甩开了手中的挂帘，“石苞已经死了几个月了，就算他在寿春镇守过十年，有些苦劳，这些人难过个三五天还不够吗？”
“兄长这话未免有些太绝情。”
“伯达何出此言啊？可不要忘了，当初石苞是怎么被赶出寿春城的？这要计较起来，你我兄弟二人也是功不可没啊！”
樊通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他避开江澄锐利的眼神，说道：“兄长说的是。只因我家心言又病倒了，小弟一时有些乱了方寸，口不择言，兄长勿怪。”
“哦？心言又病了？我这侄女的身子也真是弱了些。”
“这一次不同，是受到了惊吓。前日，心言去后园玩耍时，发现她的贴身丫鬟被人溺死在池塘里……还穿着她的衣服。心言才10岁呀，被这一吓，直接昏了过去，到现在还没苏醒。”
“这……”江澄的脸色一时间精彩纷呈，虽然他很快就遮掩起来，但还是没逃过樊通的眼睛。
樊通心中有了计较，继续说道：“唉，这件事我有心追查到底，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心言醒过来才好。听闻兄长那里请了个医道圣手，不知可有闲暇来寿春走一遭？小弟必重金酬谢！”
“这倒是麻烦了，我手下的确有这样一人，可他正在给贵人诊治，一时抽不开身啊。再说，就算我传信回去，他当即赶来，这一来一去也要半月时光，只怕耽误了心言的病情。”
“是啊，是啊……我也真是急昏了头。”樊通用力摇了摇头，“整个寿春城的大夫都来看过一遍，均是束手无策。眼下，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墨蝶醒了，醒得十分艰涩，仿佛仅仅是睁开眼睛，就花费了几个轮回：
头痛欲裂，浑身酸麻无力，骨头都快要融化掉了。喉咙里仿佛有一片沙漠，又干又苦。耳鸣得厉害，视线也是一片模糊，只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中药与熏香的味道……
“我还活着？”墨蝶差点喊了出来，只是因为嘴唇已经粘在一起，所以没能发出声音。
酒已醒，记忆跟着涌上了头。
赵哲那混蛋欺骗她的感情，还把她推下楼？这种人渣得枪毙啊！虽然内心有个冷静的声音在说“那是他喝醉了，想拉你，不小心的……”，但是墨蝶现在一点都听不进去，她想报警。
“对，必须要报警！谋杀未遂也好，故意伤害也好，哪怕是诈骗也好，不管什么罪名，先报警再说。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为了他跳楼自杀呢！”
墨蝶在心里骂开了花。随着那一推，那一坠，墨蝶对赵哲所有的爱慕与眷恋全都烟消云散了。哪怕他的确是无意的，对墨蝶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她需要的closure（终结）。死过一次的人，真的是什么都看清楚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墨蝶看清楚了——她的视线不再模糊，耳鸣也消失了——自己并不是躺在医院里。
头顶是华美的幔帐，四周是古香古色的家具，床边还有穿着古装的陌生人在大喊：“小姐醒过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墨蝶听说过，甚至还光顾过主题餐厅，主题酒吧，主题旅馆之类的地方。但似乎……主题医院这种东西还没有问世吧。至于演戏？别闹了！把一个刚从9楼摔下去的人拉去片场拍戏，这需要多么荒谬的想象力啊。
其实答案就在眼前，作为一个正常的现代人，在电影里电视里小说里见过无数次的答案。但墨蝶，还是不敢这样回答自己，她还抱有一丝的侥幸，纤细如发的一丝。
“言言啊！你可算是醒过来了！”樊通大叫着跑进了屋里，把什么气度城府全都丢在了门外。
而墨蝶看到的，则是一位大叔激动地跑到床边握住自己的手，飞快地说着什么，眼泪都快出来了。就这样，墨蝶看清了自己的手。
白皙，娇小，可爱——这是别人的手。墨蝶当然也会用那三个词来评价自己的手，但眼前的这只小手才算是恰如其分。因为从大小来看，这双手真正的主人，应该不会超过12岁。而现在，手上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告诉她，这是她的手。
所以答案是什么呢？墨蝶心中的那一丝侥幸，消散了。
樊通激动了一阵子，语气也平缓下来，他温柔地安抚女儿道：
“言言啊，大夫说你的身体并无大碍，醒了以后静养些时日就都好了。哦，你昏迷的时候，莺儿走了。她家里发了迹，把她接回去享福了。为父又给你挑了个新丫鬟，你看，就是这孩子。”
樊通身后跪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很瘦小，头埋得很低，十分恭顺老实。
“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还是跟以前一样，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然而墨蝶基本没有听到樊通的话，更没看见他身后的小女孩。此时的她，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在对爱情的认知崩溃了没多久以后，她对世界的认知又崩溃了一次。
“我……我真的，穿越了？”
由于身体太过虚弱，墨蝶的这句话说得极轻，以至于樊通只听到了其中的两个字。
“川月吗？川中之月，倒映流光，好名字！”樊通回过头来对那女孩说道，“听见没有？从今以后，你就叫做川月了。”
“谢谢小姐赐名！谢谢小姐赐名！”刚刚得到新名字和新命运的川月连连叩头。
墨蝶这时也回过神来，稍一回想，便理清了现场的情景。她还有太多事要去思考，但在那之前，似乎应该先把眼前的人都打发走才好。至少，得先阻止那个头都快磕破了的小女孩，那个阴差阳错被起名叫川月的小女孩。
然而她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到另一个声音从她的嘴里传了出来。
“爹爹，你刚才说什么？她是谁？为什么要磕头？”
墨蝶吓了一跳，想捂住自己的嘴，随后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如同先前坠落时一般……失控了。
不单是无法控制手、嘴、或者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之前挥之不去的疼痛与酸麻也全都消失了，被握住的手不再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和温度，空气中熏香与中药混合的气味不见了，嘴里苦涩的味道也没有了……所有的感官，只剩下了视觉和听觉还在发挥作用。
仿佛自己只是一架VR眼镜，正在播放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影片。
说话的应该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名叫言言的女孩了。而墨蝶自己呢，应该只是寄居在对方身上的一缕灵魂，趁户主不在时，短暂地盗用了一下控制权而已。
这一次墨蝶没有再被震惊到，她麻木了，甚至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更容易接受一些。她是一个看客，没有死亡，没有穿越，也许只是被困在电影院里，看一部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的电影，却没有爆米花吃罢了。
而在影片开始之前，自己还帮片中的角色起了个名字——川月。墨蝶觉得，这个名字真的是太绝了，河川里倒映出的明月。
谁又能说河里的月亮是假的呢？谁又能断言河水的倒映不是另外一个世界呢。只不过映出的月亮，不能自己决定是升是落，是圆是缺。可那又怎样？河水奔流不断，月影翻滚飘摇。和孤悬天际不可移的月亮相比，川中倒映的月影要自由得多了。
所以墨蝶无心之下创造的这个名字，其实更适合她自己才对。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无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川中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