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双》燕秋鸿

1、凋落之花

　　不知是酒精，阴雨，还是寒夜在作怪，墨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凌晨2：30，自家公寓的客厅里，她抱着一大瓶见底的伏特加，在昏暗的灯光下独酌。或许是眼泪稀释了杯中酒，或许瓶身上的酒精度又是一个谎言，墨蝶很惊讶自己还没有醉成一滩烂泥。
　　20多年来第一次，这个女孩如此痛恨自己的酒量——如果醉倒了，心，就不会被痛苦撕裂了吧。
　　就在昨天，墨蝶还拥有世界上最棒的男朋友；就在昨天，墨蝶还跟闺蜜说自己有点想结婚了；就在昨天，墨蝶，还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无数个像今夜一样的夜晚，当她从梦中惊醒时，身边那个男人的体温，让她感到安全，惬意，甚至迷醉。他们在一起两年了，时间并不算很长，但墨蝶已经做好了托付终生的准备。墨蝶下定决心，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方式，只要他开口求婚了，她就会尖叫着答应，然后给他一个最深情的吻。
　　求婚……这个词一浮现在脑海中，墨蝶赶忙灌下一杯酒，用酒精的炽烈来驱散心头的寒意。然而人心是任性而残忍的，越是不愿去想的事，越会像钉子一样牢牢扎在心头：
　　“他真的想过跟我求婚吗？”
　　“他之前是怎么向那个女人求婚的？”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他对我说过的情话，是不是也像结婚时的誓言一般，空洞无谓。”
　　“……”
　　是的，就在今天，墨蝶发现自己的同居男朋友赵哲，已经结婚五年了。
　　赵哲亲口告诉她，他的妻子是个美籍华人，两人相识的时候，他还是个留美的研究生。那女人是做高端导游的，满世界飞，休息的时候也有一半时间待在美国。两人的婚姻聚少离多，几乎有名无实，更像是一场捆绑利益的联姻。
　　墨蝶在第一时间就震惊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做了整整两年的小三。而赵哲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如此陌生。
　　“我和Linda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们的婚姻可以是开放式的。她其实是知道你的，也默许了你的存在。小蝶，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是真的很爱你。所以只要你不计较名分的话，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家，孩子……你也是个很前卫的女人不是吗？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
　　赵哲说得很动听，也很动情，他可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懂得什么样的话儿更能打动女人。只可惜，他这篇演说的主题是“给我做妾好吗？”
　　墨蝶根本没有听下去，直接把赵哲赶出了家门。
　　整个下午，墨蝶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傍晚时分，赵哲又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砸开了门，语无伦次地问墨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做”……
　　墨蝶被气乐了，而更让她气不过的就是，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心疼这个男人。墨蝶把赵哲扶到了床上。当鼾声取代了那些“爱你爱我”的醉话，墨蝶独自来到了客厅，开始给自己灌酒。
　　她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墨蝶是在人生最低谷时遇到赵哲的。那时的她因为不肯奉承领导而被公司开除；帮她找到这份工作的闺蜜也翻脸无情，骂她拖累到自己，最后两人闹到绝交；父母虽然给了她一些宽慰，但说得最多的还是怪她不会为人处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墨蝶，只好逃到健身房里发泄。就是在那里，她邂逅了赵哲。
　　赵哲是个高级技术员，在墨蝶眼里，他就像美剧里那些可爱技术宅的升级版，更帅，更懂情趣，更有男人味。他聪明，幽默，善解人意，又很有涵养。和赵哲在一起之后，墨蝶觉得这个让她感到恶心的世界也不是那么丑陋了。而现在……照亮世界的一道光扭曲成了黑洞。
　　墨蝶也不知道自己最恨赵哲什么。欺骗？花心？还是对爱情的亵渎？按赵哲自己所说，他对Linda的感情更多是感恩和亲情，而Linda的父亲不但举荐他进入了现在的公司，还是他们最大项目的投资人，所以他是不可能跟Linda离婚的。墨蝶也不傻，她清楚地知道赵哲所谓的“不可能”，其实翻译为“不想”更为准确。
　　墨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理性的女人，但每到重大抉择的时候，即使是泪水成溪，她依然能挣扎着去做最正确的决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段感情只能结束了。想到这里，墨蝶不禁有些胸闷，她快步来到开放式的阳台上，大口地呼吸着并不太新鲜的空气。
　　眼前的城市亮处凉，暗处寂。或是骗了别人，或是骗着自己，在谎言中奔波劳碌了一天的人们逃回梦中，预习着太阳升起后要撒的谎。在墨蝶冰冷的眼神里，一切都是如此阴晦。寒雨飘拂在墨蝶脸上，竟然比她的泪还要温热些许。
　　墨蝶贪恋屋外自由的微风细雨，却厌恶填满视线的钢铁与霓虹。她转到书房里，拿出了一架VR眼镜。那是赵哲公司未上架的新产品，据说比市面上的货要高出几个档次。墨蝶不懂什么新技术，她只知道这架VR视像清晰逼真，内置耳机的效果也恰到好处，正符合她现在的需求。
　　墨蝶回到阳台上，轻倚围栏，戴上了VR眼镜。午夜的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配上溪水的轻舞声，繁盛而安宁。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很好……只可惜没有花香。
　　在虚拟的影像中，墨蝶渐渐平复了心情。她已经强迫自己做好决定，明天一早就搬出这套出租房，重新开始生活……或者至少，试着重新寻找生活的方向。
　　“小蝶！你要做什么！？”
　　墨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呼喊，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然而眼前还是一片花海。
　　“这蠢男人不会以为我要自杀吧？”墨蝶暗想着，准备摘下VR眼镜，对着赵哲嘲讽大骂一番……如果她真的做得到的话。
　　然而就在刹那间，墨蝶感到背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她的身体随之向前猛扑，栽下了阳台。
　　这里是9楼，墨蝶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然而她甚至没去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推下楼，非常荒谬，又十分自然地，墨蝶的脑海中回响起多年前几个闺蜜间的对话：
　　“如果非要选一种死法，你想怎么死？”
　　“当然是老死咯~”
　　“不许赖皮，好好选一个。”
　　“那我选吃好吃的撑死好了~”
　　“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你呢，你想怎么死？”
　　“我选烧死吧，据说□□被火焰吞噬的感觉特别爽呢。”
　　“你个变态……那我就要死在男人身上！嘿嘿”
　　“哈哈你还说别人呢你最变态了好吧~”
　　“墨蝶，你一直没说话呢，你想怎么死？”
　　“我呀，离世前有广阔的视野，死的时候也不受罪，我就选跳楼摔死吧——”
　　这算不算一语成谶呢？
　　也许最后看一眼这座城市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死在一片花海中更符合墨蝶的口味，哪怕这花海是虚假的。
　　墨蝶打算平静地接受几秒后的横死。至于不甘和怨恨，就等变鬼以后再回来释放吧。
　　可过了一会，墨蝶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好像依然没有停止坠落。这么长的时间，就是90楼也该到底了呀。
　　墨蝶想把VR眼镜摘掉，却发现自己根本感觉不到双臂和双手的存在，她这下有点慌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未知。
　　与此同时，她眼前的花海画面也开始产生变化，不同种类的花朵从她眼前一一飘过。樱花，三色堇，蒲公英，金盏花，曼陀罗，郁金香……墨蝶用过几次这个VR，她很清楚其中只储存了一个默认的测试视频《花海》，她完整地观看过，而现在这些画面都是她不曾见到的。更重要的是，她依然没有停止坠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墨蝶仿佛能感觉到风，又仿佛感觉不到。躯干和四肢与其说是不受控制，倒更像是消失不见了。她想喊上两句，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画面又发生了变化，这次倒是更应景了，是个俯瞰视角的池塘，塘中满是白莲。镜头仿佛和墨蝶一样从高处落下，池塘越来越近，莲花也越来越清晰。墨蝶看到，在莲叶之上，躺着一个身着古汉服的小女孩。那女孩面白如雪，一点朱唇，很是可爱，好像还有点眼熟。只是她双目紧闭，月眉紧锁，在做什么噩梦的样子。
　　画面上的小女孩越来越近，从全景，中景变成了大特写，似乎娇美的睫毛都能数数清楚。也就在这个时候，墨蝶眼前一黑，终于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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