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珍贵的半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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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通隐约觉得女儿今天有些不正常，刚刚说的话，一转脸却又想不起来了。不过他也并未奇怪。心言从小就很单纯，身体又弱，亲眼看到身边的人惨死……
莺儿，心言之前的丫鬟，她的尸体樊通亲眼看过，脸被水泡得走了形，身上还满是伤痕。看到这样的尸体，心言受到多少惊吓可想而知。
而且樊通还知道，事情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还要糟糕，因为验尸的仵作告诉他，莺儿死前还被人糟蹋了身子。那是个只有10岁的小女孩啊，和心言一样大。而作下此等兽行的人，特意给莺儿穿上了心言的衣服，还陈尸于樊家的后花园，其用意，就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警告，更是威胁，樊家现在，大难临头了。
可越是这样，樊通越不能让宝贝女儿跟着一起担惊受怕。怀着这样的信念，他笑容满面地重复着之前已经说过一次的谎言：
“这是你的新丫鬟啊。莺儿家里发迹了，把她接回去享福。以后由她替代莺儿来服侍你。你刚才还给她起名叫川月来着，怎么，不记得了吗？”
“川月啊……还挺好听的。川月，你快起来吧，别再磕头了。”心言明显是不记得起过什么名字，不过显然还有比这更让她在意的事情，“莺儿怎么说走就走了？我都没机会跟她道个别。”
“莺儿走的时候你恰好病倒了，她家人催得急，好像乡里还有什么事情。莺儿走之前说了，小姐人最好，不会计较这些的。等家里的事忙完了，她还会回来探望。”
“心言什么都不计较，只要莺儿平安喜乐就好。可是……我记得，好像看见莺儿飘在池塘里……”心言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樊通急忙连连否认，一口咬定那是心言昏睡时做的噩梦。心言也着实单纯，樊通没费多少口舌便把她安抚下来。
从头到尾，墨蝶只能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她真的很想保持一个淡然的看客心态，可是眼前这出戏，让她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首先，这位父亲的话，是太典型的骗小孩句式。“我们把你的狗狗送到郊区农场去啦，它在那里能过得更开心。”简直一模一样。如此看来，这个丫鬟莺儿，恐怕是遭遇了什么不幸吧。
而更让墨蝶在意的是屋外传来的窃窃私语。
就像盲人的听力更加敏锐一样，在失去其他感官之后，墨蝶仅存的视觉和听觉变得十分强大。然而墨蝶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角，心言看向哪，她才能看到哪。但听力就没有这样的限制了，所以墨蝶可以很轻易地听清楚屋外那对丫鬟和仆役的悄悄话。
“现在的局面，派个年长些的好手服侍小姐才对，那个新来的又瘦又小，再出危险要怎么应对？”
“就是防备着危险才要用新人。咱们樊家这么多好手，还不是让人来去自如？死个丫鬟不打紧，要命的是家里这些隐秘。莺儿也好，这个新来的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换你去伺候小姐，被掳了去，严刑拷问，不知要吐出多少要命的话。”
“瞎猜！现在明摆着，只有小姐身边的人遭毒手，又怎会是探听消息的仇家？倒像是冲着小姐来的，你没听说莺儿捞上来时穿的什么？”
“听说了。做下这手的人深不可测啊。掳走莺儿容易，人扔在池塘里容易，要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弄出小姐的衣服来可就难了。这样的高手，只怕要樊家上下合力一击才能应对。”
“还瞎说！又不是军营里的厮杀汉，咱们搏杀的路数，都是各干各的，合围一处反而互相掣肘。来人若真如你所说，怕是只能以车轮战消耗了……”
“唉……听老爷安排就是。”
墨蝶是越听越吃惊，先是悬疑，后来又变武侠了，这樊家的水怎么那么深啊？可是眼前这位大叔——应该就是整个樊家的核心了——笑眯眯地跟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女儿一醒就已然天下太平。
算了！管他呢。墨蝶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看电影的观众能改变得了银幕上的剧情吗？操心也是白搭。且听且看吧……
过了没多一会，屋里屋外就没有人再说话了。樊通看着心言用了些补药，叮嘱她好生静养后就离开了，只留下川月一人伺候。川月干起活来手脚还是很麻利的，也很用心，帮心言用温水擦拭了身体，然后便去厨房取了些温润的吃食回来。
这下可苦了墨蝶。她眼巴巴地瞧着一碗很好看的芙蓉碎虾羹被一匙一匙地送进嘴里，却尝不到滋味，连香气都闻不着，但吸吮咀嚼的声音倒听得真真儿的。被美食这么一勾，墨蝶什么旁的心思也都没了，只叹着不知此生还有没有一饱口腹之欲的机会。
更可气的是，那心言小姑娘半躺着被人喂饭吃居然还吃累了，巴掌大的小碗，只吃了将将一半就吃不下了，说要躺下睡一会。
川月自然依言行事，伺候心言躺下，把半碗汤羹移到一边的小炉上温着。心言很快闭上了眼睛，墨蝶的世界也随之陷入了一片黑暗。
“棒极了……”墨蝶暗自想道。
也许拥有全部感官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她现在的感觉吧。虚无，混沌，怀疑自己是否仍然真实存在，亦或只是在做一场荒唐至极的梦。没有什么外界刺激的时候还不觉得，可看到那碗芙蓉碎虾羹时，墨蝶觉得自己从前世到今生仿佛好几个世纪没吃过东西了。
“啧啧……”墨蝶不由得咂了咂舌头，“嗯！？”
墨蝶猛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再一次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心跳，虚弱感，床榻的柔软，以及空气中和喉咙里食物的淡淡清香，各种感觉，一时间犹如礼花绽放，迅速扩散到全身的各个角落。
难道是因为心言睡着的缘故？难道说只要心言失去意识，自己就可以控制她的身体？？
墨蝶很想搞个清楚，但这并不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小姐？”
川月惊讶地发现，刚刚躺下不久的小姐不知怎得，忽然坐起来，抱着那半碗羹……吃得像城门口的叫花子。
她是从人市子上被樊通买回家的。只要能离开那个地狱就好，她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多少奢望。樊府很大，规矩也多，很多地方都是不能进去的。可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好。衣，食，住，行，用，都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小姐人也很好，赐了她好听的名字。川月在人市子里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心言小姐是最良善，最柔弱，最无害的那种人。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她的福气。
可是一转脸的功夫，小姐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虽说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眼睛也还是那双眼睛，可看上去似乎……川月也说不好到底是哪不一样，反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半碗羹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川月看着正准备舔碗的小姐，战战兢兢地问道：“小姐……要再用一碗吗？”
“不用了……嗝……我就是怕浪费粮食。”
墨蝶悻悻地把碗放下，终究还是没有去舔。她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她，或者说这具身体，的确不怎么饿。饥饿得发狂的是她的灵魂，墨蝶的灵魂。
指尖触到碗壁，温热充满掌心。香气窜入鼻孔时，口中已经分泌出津津甜唾。浓稠的汤汁划过嘴唇，轻抚齿舌，在口腔中愉快地飞舞回旋。打散的蛋花薄如芙蓉，清香淡雅；细碎嫩滑的虾肉里能品出炭火烤炙的独特香气；与之互相搭配却又若即若离的那份口感，应该是腌制好的羊肉切成的碎末。
都说鱼羊成鲜，而虾的鲜味却要比鱼更胜一筹。墨蝶没有想到，虾肉与羊肉互相融合竟然能产生如此鲜美的味道，由鸡蛋包裹衬托，在恰到好处的调料以及多种烹饪手法的支撑下，这一道羹，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当这份鲜美顺着喉头润入肠胃，每个毛孔都溢出暖意的时候，尽情地哈一口气，让各路感官在余韵中重新轮回一次，最终得到幸福的升华……
世界上最珍贵的，莫过于失而复得。墨蝶一辈子，甚至几辈子都会牢牢记住，这些寻常而细微的感觉到底有多么珍贵。活着，到底有多么珍贵。
所以，哪怕是借用这位心言小姐的半条命，墨蝶也不想轻易地将其置于险境。之前听到的那段对话再次涌上了墨蝶心头。樊家，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樊府，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喝下半碗羹的墨蝶深知，从这一刻起，她不能，也不想，只做一个看客了。
这半条命，谁也别想夺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珍贵的半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