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共盈明》毛昱沣

42、四十二 彤庭初见

　　中秋皓月谁受用，剪西风泪雨梧桐，瘦骨阑珊加沉重，听遍天外哀鸿，草际寒蛩、响彻那纸条窗缝，恨悠悠、一场大梦。
　　高句丽遣世子金仲镇出使大卫，一则呈上降表，二则陈情洗冤，金仲镇于朝堂言：高句丽王室及两班政党皆对大卫臣服归顺，绝无心生异端之徒更遑论行大逆之举，恳请皇帝彻查临华行刺一案，还清名予高句丽。
　　大卫众臣本就对高句丽此等蛮夷小国不屑一顾，如今见其降而不伏，不由群情激愤当堂斥责金仲镇，金仲镇据理一一驳回，几位年迈言官自觉受辱直谏皇帝诛杀逆贼，武将中有人按捺不住险些当廷动手，皇帝为免事态升级，谕令金仲镇迁居后宫暂住承光殿。
　　左宣得知此事，心内隐隐负疚，晚间往崇德殿奏请由自己出面与高句丽世子斡旋。
　　皇帝知左宣之用意，且也确无他人可以胜任，此事不过是一箭六雕之计中的池鱼之争，左宣做为献计者，皇帝自然放心交于她。
　　皇帝册封左宣为内庭尚宫并赐御令代行圣命，原尚宫刘氏赏宅退宫，傅贵妃得皇帝密旨不得干涉左宣行事，虞贵妃是对左宣百事倚从，所以一时间左宣成为大卫后宫真正的掌权人。
　　大卫后宫女官品阶按序为：尚宫，六司（司仪、司服、司膳、司寝、司设、司功），掌事（各殿侍从之首），女史，宫女，侍婢。
　　虞贵妃立后之计已近尾声，左宣要适时将一应人事部署妥当，确保万事以备。
　　左宣将紫荃调往掖庭任掌事，以全她对陈宥亮一番慕恋；纤秀调往曲台殿任掌事，原掌事田氏升为司仪；虞贵妃的陪嫁侍女赤珠升为司寝，总管后宫嫔妃侍驾事宜；傅贵妃的贴身宫女青泫升为司膳；左宣又请虞贵妃上书晋尹宜妃为贤妃、蔺修华为昭容、董柔姬为修仪。
　　纤秀担心左宣身子病弱，一再去增成殿服侍她，左宣恐纤秀太过辛劳且不合规制，加之虞贵妃执意安排，所以选了纤秀的妹妹纤慧入宫随侍左宣。
　　纤秀幼年入宫，性子被训练的较为内敛，但纤慧一直在家中受双亲宠惯，较之其姐不知活泼明快多少，左宣渐渐觉出她可爱之处，主仆二人越加契合投缘。
　　增成殿，纤慧望着身着锦衣正在梳妆的左宣，不由笑叹道：“大人平时就不喜欢脂粉，其实这样打扮起来多好看，我娘常说‘女子要为心爱的男人漂漂亮亮的’，那高句丽的世子真有艳福，大人像去相亲似的。”
　　左宣侧身从纤慧手中取过凤凰比翼南珠红翡金钗对镜饰发，笑道：“你说我也就罢了，怎么还编排起人家来，我不过是想让世子略觉亲近而已。”
　　纤慧凑近戏谑道：“大人当然无心，可挡不住人家有意啊。”
　　左宣转身捏了捏纤慧的小脸，佯有嗔意道：“这丫头疯魔了不成，你还要做主谁的终身大事？”
　　纤慧握左宣的手至心口，假充男子语气深情凝视道：“左尚宫，请成为孤的世子嫔！”她的口吻故意模仿高句丽人说卫语的拗口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左宣以帕掩面狂笑不已，起身就要拧她的嘴，纤慧虚晃几圈都被抓住，抽身就往殿外跑去，左宣朝她笑喊道：“什么世子嫔，是你嘴子贫……你慢些跑，有狼追你呢……当心些，摔了可不许像昨儿一样哭。”
　　长河夕照花依稀，谷中悲鸟别故地，蛾眉淡扫水中仙，百花千里露红艳，孤舟漂泊为见面，苍生只待你一笑。
　　承光殿，金仲镇于朝堂归来，甫进殿苑就见一高句丽服饰的女子伫立殿门外，能在他乡得遇国人，金仲镇心中自然生出无尽亲切，快步朝那女子行去。
　　左宣闻听脚步声，转身相望凭衣着就知是何人，上前按照高句丽之制行参见大礼。
　　金仲镇忙扶起左宣，双双的目光交融，时光仿佛于此刻驻足，周围的一切人事皆其影绰绰，天地间只余他们两人双眸中的彼此和在彼此眸中明亮温柔的自己。
　　左宣与金仲镇只沉浸在初见的惊艳中，丝毫未发觉一旁的随侍人等越发尴尬，纤慧忍笑轻声提醒，左宣回神忙抽回在金仲镇掌中的双手，玉面泛霞若桃灼芳华，敛首婉声道：“微臣尚宫左氏，奉旨负责世子宫中起居。”
　　金仲镇难掩欣喜：“岂敢有劳左尚宫，殿中人手已是足够。”
　　左宣低首福礼道：“微臣告退，若世子有吩咐请随时传召。”
　　金仲镇明显不舍左宣，一时又不好无由相留，纤慧抿唇笑道：“世子对大卫后宫可还熟悉？”金仲镇一点即明忙道：“我初到卫宫，还请左尚宫费心指引。”
　　左宣微嗔纤慧一眼，纤慧朝她眨眼一笑，继而又向金仲镇提议道：“我家大人住增成殿，世子要不要去逛逛？若您有吩咐也好直接去啊。”
　　金仲镇颌首温言笑道：“多谢姑姑提醒，不知左尚宫可嫌烦扰？”
　　左宣含笑细语道：“世子请。”
　　金枝轻、玉叶重，垂在深宫沾的风霜血红，千枝针、万念痛，留住你似真似诈又何用，梦乍醒、见倦容，绿瓦青砖转不动，唯独有镜中月格外红，回头是往日情付诸秋风染红。
　　一箭六雕，雕一者何充华已失宠再无进谗可能，雕二者高句丽虽降却诤，其受之陷非雕三者入网方可解，左宣凝望金仲镇的身影，心内的疚意更重，然而一切皆为虞贵妃，左宣虽悔却无怨，只是有负眼前人必为一生之憾。
　　左宣刚为入殿的金仲镇奉茶，就见一内侍急急进来通禀：“王公公命奴才来，速请左大人往董修仪处。”
　　左宣讶然道：“何事如此匆忙？”
　　内侍道：“皇上用过早膳就觉不适，太医看过说是似中毒之状。”
　　左宣心下知晓，但仍作惊惶紧迫之色：“本座稍后到，你传话请各殿娘娘小主同往侍驾。”
　　左宣自内间更换装束出来，坐于妆台前由纤慧重梳发髻，因见金仲镇仍未离去，就欲起身请辞，金仲镇却快步行来轻按她：“孤想留此相候左尚宫，不知可不可以？”
　　左宣踌躇片刻，低首绵言道：“遵世子之意。”
　　左宣选一对纯银素簪欲饰上，但留意到金仲镇的目光几次览过自己方才所佩的凤凰比翼南珠红翡金钗，于是取过饰以发上，亦不顾自己身着一袭极素的宫装并不相衬。
　　金仲镇面露会意之笑，望向镜中人颇为陶醉自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孤今访玄女幸得一顾。”
　　左宣玉容微红：“世子之誉微臣不敢当。”
　　金仲镇全然眷注含笑相询：“秋时渐凉，左尚宫能否再加件披风？”
　　左宣略颌首示意，纤慧边取衣边取笑，左宣装作未曾听到只摆弄手中的宫绦，鬓边的碧玺珠饰略有松动，金仲镇略迟疑还是轻缓为左宣扶正。
　　左宣只觉心跳愈速，忙起身言道：“谢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