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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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死生
沈凉懵懵懂懂的跟着银杏进了正殿，她只看到银杏沉重的脸色，但心里实在想不出来是为了什么。走到宜妃的寝间门外，银杏命沈凉在门外地上跪了，自己掀帘进去禀告。沈凉往旁边一瞧，跪在旁边的却是方才来拿杯子的红燕。
不多时翠岫掀了帘子出来，她看了沈凉一眼，似乎是叹了口气，接着扬声问道：“眉儿，你可知罪？”
沈凉莫名其妙，知罪？知什么罪？她自认在这翊坤宫内行事俱都循规蹈矩，更别提犯下什么“罪”了，因而摇摇头：“眉儿不知。”
翠岫轻轻咳嗽了一声，趁沈凉抬头看她的当儿，冲帘子内看一眼，又对沈凉使了个眼色，道：“你可要想仔细了，现在招认还来得及。”
沈凉看明白了，这是在说，宜妃的心情正是糟糕的时候。她低下头把进翊坤宫这前前后后数月的时间想了个遍，实在无从可招，终于还是抬起头：“翠姑姑，眉儿……实在不晓得犯了什么罪。”
翠岫眉一皱，还没说话，就听到帘子内宜妃的声音：“红燕，你和她说。”
红燕因着能说会道，又懂得察言观色，最近在宜妃面前很是得脸，已经整日里跟着宜妃忙前忙后了。她闻言瞟了沈凉一眼，道：“是。一个时辰前翠姑姑吩咐奴婢到库里找眉儿取那一套水晶多角套杯，奴婢和眉儿交付清楚了，便将杯子拿了回来。哪知临到用的时候。红云姑姑说七角水晶碗明明原本是十只的，怎么成了九只？这才发现不对。”
沈凉惊讶抬头：“不可能啊，我拿出来的时候，数目都认真核对过，没有任何问题的。”
红燕扭头看着她道：“胡说，难道宜妃娘娘会赖你不成？”
恰在此时，绿菡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白地西莲大碗，里面盛着刚采下来的莲花，一见这情形，吐了吐吐舌头，悄悄把莲花放在案上，垂首站在一旁，一双眸子不停往沈凉这边看。
沈凉动了动嘴，无语。她再次仔细想了想，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渐渐的，她的脑海里浮出一个隐隐的疑惑，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是，怎么努力想都想不清楚。
红燕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做贼心虚，愈发趾高气昂：“如何？说不出话了吧？你分明是心中有鬼！”
沈凉气结：“我……”她想了想，“我要看账本。”
翠岫闻言进去请示，宜妃冷冷道：“给她看！”
沈凉捧了两本账本在手里，每个字都不放过，宜妃这本上写着：鎏金镂花漆木匣一只，内有六角水晶果盘一对，八角水晶杯六只，八角水晶盏六只，十角水晶碗十只，十角水晶壶一对……
而自己手上那本写着：鎏金镂花漆木匣一只……十角水晶碗九只……
冷汗涔涔而下。到底是九只还是十只？有什么地方，一定不对、一定不对……
她这壁想着，那壁宜妃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红燕察言观色，献计道：“娘娘，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宜妃瞥了她一眼：“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红燕笑道：“这套杯子是定了待会儿席上用的，从取出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奴婢方才问过守门的小戴子，在这期间并没有什么人出入翊坤宫。奴婢猜想，若果真是短了一只，不论是谁私藏了这物件，定然还没有来得及运出宫外，只消在这宫内一搜，看看有没有着落，便可水落石出。”
她话说出来，宜妃略略点头，翠岫的脸都白了。这可是搜宫啊，按照规矩，等闲人是不得擅自搜宫的，除了皇帝皇后皇贵妃，连贵妃都不行。红燕这小蹄子竟然撺掇着主子搜宫，安的是什么心思？况且大家在宫内，很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的。水至清则无鱼。真要搜起来，谁也讨不了好去。
不止翠岫，宜妃面前的另外三个大宫女朱云、绿菡、紫菱，都恨恨的瞪着红燕。她自己得意，倒把全体人都给卖了。还是翠岫小心翼翼的劝道：“娘娘，这搜宫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内务府，又要平白添麻烦。不如……另作打算。”
朱云也帮腔道：“是啊娘娘、内务府那帮人什么事都要上报，现下万岁爷不在宫中，一不留神就被太后老祖宗知道了……”
宜妃出身高贵，娇生惯养，连康熙面前都能撒泼使小性儿，就怕太后。不知为什么，太后见了别的妃嫔，连出身低贱的良妃都和颜悦色，唯独每回见了自己，面色冷淡得让人坐不住。
她却不知道，当年太后不得顺治爷喜爱，不论她做得多么好，顺治从不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是被亲姑姑废后博尔济吉特氏连累，渐渐的便对张扬骄奢的女子产生了反感。虽然当时没有表露出来，但等她当了太后，置身于后宫斗争之外，再里再冷眼旁观时，便不自觉的加上了自己的主观看法。因此荣、德二妃最讨她欢心，因为两人都是温顺自守的性子；良妃的出身虽然为她所不齿，但毕竟安守本分，行事低调，又熬了近二十年才得封妃，也就罢了。唯独宜妃，仗着母家势力，又得康熙宠爱，在宫内任性而行，竟有几分废后的影子，所以，太后每每见了便觉得厌烦，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了。
因此一听朱云提到太后，她便踟蹰了。朱云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趁热打铁：“娘娘，不如把这宫里平素和眉儿这丫头相熟的人都叫来，问问看有没有线索。”
宜妃顺势下坡，点了头。朱云几个忙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寝间外面便跪了八九个人。朱云三言两语把意思说明了，便打眼挨个瞅过去，有的头低低的跪着，有的眼睛乱瞟，有的故作镇静。她和翠岫对视一眼，不说话——沉默是最好的高压方式。
约摸过了一柱香时间，其中一个宫女怯生生的开口：“奴婢有下情禀告。”
翠岫道：“你说。”细看那宫女，却是与沈凉同日入宫的采蕙。采蕙扭着衣角道：“奴婢半个时辰前从后院经过，见眉儿站在最左边的荷花缸边，鬼鬼祟祟的，似乎往缸里面扔了什么东西……”
翠岫眼皮都没抬：“盈珍，你和小庆子到后院去看看。”
两人去了，不多时回来，小庆子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翠姑姑，咱们发现了这个……”
翠岫是宜妃陪嫁进宫的丫头，往托盘里一瞅，可不是一件十角水晶碗呢，只可惜碎成了两半。她不敢大意，忙接了托盘进到寝间。宜妃只看了一眼，已经寒了脸：“问她还有什么话说！”
红燕得意洋洋：“这下可明白了，明显就是眉儿想要盗窃宫中物品，因此私改账簿，把十改成九，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发现。”
沈凉心里明白是被人算计了，人证物证俱在，她还能说什么？“宜妃娘娘，眉儿自己做过的事情，一定会认，但这件事情确实不是眉儿做的，眉儿不会认。只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安知不是有人故意陷害？请宜妃娘娘明鉴。”
红燕一听忙道：“宜妃娘娘，眉儿盗窃损毁宫中财物，证据确凿，却巧言狡辩，豪无悔过之心，说话也不自称奴婢。如果不依照规矩加以惩罚，恐怕会有损娘娘治下的威名。”
宜妃在后宫向来雷厉风行，最厌恶奴才们自以为是，目无主子，这番话可算说到了她的点子上。恰好此时外面通传：“德妃娘娘到，荣妃娘娘到！”她便不耐烦的挥挥手，“张顺。”
张顺明白这意思就是按照宫规办了，应声“嗻”，随即便指挥人把沈凉拖出去。寝间内宜妃已经起身往外迎去，在门口遇上荣德二妃，声音里面都带着笑：“荣姐姐，德姐姐。”
沈凉已经被带出了屋子，本以为会和上次一样直接打板子，哪知道张顺却带着自己脚不停步的往宫外走。原来是宜妃顾及到请了客人，直接命张顺把沈凉送到内务府去。沈凉小声问：“张公公，这是要去哪里？”——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镇定的可怕。但是就算她不镇定，宜妃也不会再听她的解释，张顺又做不了主，她去喊“冤枉”给谁听？
张顺点着头：“你胆子不小。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他还没见过死到临头这样不哭不闹的。
沈凉又问：“宜妃娘娘要我死么？”
张顺觉得这个小宫女不但大胆，而且有趣。他微微一笑道：“这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沈凉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夹着，出了西六宫，沿着慈宁宫墙根儿走，她渐渐明白过来，这是去的内务府。过了隆宗门没走几步，坎坎到了向西通往慈宁门的甬道口，两旁的小太监突然向向西面一跪，连带拽着沈凉也跪下了。只听张顺在前面道：“四爷吉祥。张顺儿给您请安了。”
四爷……四爷？
沈凉蓦然抬头。
那人一身元青色[1]海水疆牙滚边长袍，镶东珠金衔玉带，上挂碧玺巧雕双獾佩，稳稳的站着：“起吧。”又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
张顺极其恭敬道：“奴才这一向在翊坤宫伺候，眼下要往内务府去。”
胤禛见此架势，知道必是宫人犯了错要受罚，这在宫内是常事，也没在意，只问道：“既如此，你可瞧见了德妃娘娘？”
张顺道：“奴才出门的时候，德妃娘娘已经到了翊坤宫了。”
胤禛点点头：“去吧。”
沈凉心念一动挣脱了小太监，拦到胤禛面前，急切的说：“我是冤枉的。”
夕阳从胤禛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色。沈凉只听胤禛依旧声音平稳的说道：“张顺儿，你是越发出息了，连个奴才都看不住。”
沈凉感觉自己就像瞬间沉入了冰窖，她不信胤禛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她不信胤禛没有认出她。眼看那两个小太监已经上来抓住自己的胳膊，沈凉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冤枉的。”
胤禛置若罔闻的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夕阳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沈凉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哭还是该笑——胤禛，四阿哥，这个她曾经最最挂念的孩子，俨然……已经忘了她。
毫不反抗的被小太监继续拖着走，张顺在前面走了两步，眼见胤禛走远了，这才摇摇头，叹息一声：“你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找谁喊冤不好，偏偏去找四贝勒爷……四贝勒爷可是出了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内务府。
“纪公公。”“张公公。”
两位公公相对拱了拱手，纪公公问道：“您这一趟所谓何事啊？”
张顺儿指了指沈凉：“宜娘娘宫里的姑娘，犯了事儿，送来老哥您这儿领罚。”
纪公公瞅了一眼沈凉：“呦。犯了什么事儿？
张顺儿道：“监守自盗宫中财物，致使损毁。人证物证俱在。”
纪公公点点头：“那宜娘娘的意思是？”
张顺儿道：“按规矩来。”
纪公公道：“哦，那可是杖责四十发配瓮山的罪过啊。”他瞧着沈凉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如此娇弱弱的小姑娘，四十板子挨下来，不死也去半条命。
张顺儿也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撞到了主子的气头上呢。那可是宜娘娘陪嫁进宫的心爱物件儿……”
两人嘴里说着话，这厢纪公公挥挥手，便有行刑太监上来。沈凉居然还抽空数了数，足足有七个之多。被按住手脚，耳朵里似乎能听到青毛竹板劈开空气的声音，还夹杂着张顺儿的说话声：“……你说这陪嫁的物件，最讲究个吉利，这数目上少了一件，那可是最忌讳的……”
板子打到身上，那一刹那仿佛还没有什么感觉，下一秒，剧痛便从身体表面蔓延开来，一直深入到骨髓里。一个太监数着数，另一个下手又准又狠。前一波痛还没过去，后一波又涌上来，连喘息缓解的机会都没有。沈凉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不叫出来。
打到第五下，沈凉便觉得自己简直要活不下去了，那种痛彻心扉，毫不留情的席卷而来，而且，一直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再往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疼痛却仿佛也不那么难忍了。不知道打到多少下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失去了意识，最后看在眼里的，似乎是一抹湖色的身影。
沈凉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在问自己是谁，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她是被痛醒的。勉强睁眼，只看见四壁昏黄，一灯如豆，有人似乎在自己的伤处涂药。只可惜那手法太不轻柔，引得伤处一阵阵剧痛，不禁“哎呦”出声。
那人闻声看来，对上沈凉的眸子，立即绽开笑容：“你醒啦！”却是个和自己一样宫女打扮的小丫头。只见她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一搁，掀了帘子跑出去了。
沈凉四处一打量，虽然此处没来过，但一看便知道是宫女们住的地方。平常总是听人说瓮山地方艰苦，这样看来，倒也差不到哪去。
不一会儿那小宫女领着两个人进来。这两人见沈凉正要爬起来，忙上来按住她：“就躺着吧，不要乱动。”
沈凉也实在没力气爬起来，只得在枕上行了礼，问道：“请问姑姑，这里是瓮山什么地方？”
“瓮山？”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来。“这里是长春宫。”
沈凉惊讶道：“长春宫？我不是要被发配到瓮山的么？怎么到良妃娘娘宫里来了？”如果她没记错，长春宫住着的正是良妃。
其中一人笑道：“这回可算你运气好，今个儿良妃娘娘打内务府门前过，瞧见你在挨打，动了慈悲心肠，把你给救回来了。”
另一人道：“就为这，本来良妃娘娘不打算去翊坤宫的，这下还特地走了一趟，向宜妃娘娘把你讨了来。”
沈凉莫名其妙，良妃娘娘为什么要帮她？似乎自从回来之后，两人还没见过面呢。而且据她所知，良妃才是这宫里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为什么突然要为自己一个小宫女出头？
一想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猛然记起张顺的话，“四贝勒爷可是出了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一想不打紧，不知是哪根神经牵动了肌肉，她“哎呀”一声，疼得直哼哼。
那两人忙说：“快好好休息吧。良妃娘娘说了，虽然你已经算是长春宫的人了，但是伤没好利索之前，都不用你上前头服侍，所以，你就安心养伤吧。”
沈凉虽然还在迷糊，但是话听明白了。看样子是良妃救了自己，顺便把自己带回了长春宫。不论如何，这是好事，因此她对面前的人笑了笑：“多谢两位姑姑。”
一人笑道：“哎呀，不用叫姑姑。我叫芳如，她叫馨若。你直接叫我们名字就得啦。”馨若看了芳如一眼，笑道：“我们就不扰你了，留下香同给你做伴儿，你歇着吧。”
两人掀帘子走了，香同上前道：“我接着帮你上药。你叫什么名字啊？”沈凉忍着痛强笑道：“叫我眉儿就行，有劳你了。”
沈凉打此便在这屋子住了下来，据芳如说，良妃看见沈凉的时候，已经打到了二十多下，人早就厥过去了。唯一好在上面没有“特殊交代”下来，因此行刑的太监没有用暗劲儿，这才使得沈凉虽然伤势看起来惨不忍睹，却依然留了命在，也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
芳如、馨若、香同，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不久沈凉便和她们三个熟络起来。然而毕竟是挨了二十板子，等到沈凉可以下地走动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九月初的事情了。这一个夏天，竟然已经到了收尾了。
芳如领着痊愈的沈凉到正殿向良妃谢恩。良妃依然是柔若秋水，虽然仍旧美丽动人，但是明显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她看见沈凉，怔了一怔，随即便释然一笑：“你的伤好了？”
沈凉行了大礼，恭声道：“谢娘娘关心，眉儿的伤已经全好了。”
良妃笑笑：“免礼，起来吧。”
沈凉又行了一个大礼：“眉儿谢娘娘救命之恩。”
良妃依旧柔柔的笑：“不是说免礼了么？况且本来并不是本宫要救你，是八阿哥。”
沈凉讶然抬头：“八阿哥？”
[1] 元青色，即玄青色，深紫近黑。因避玄烨讳，康熙朝改为元青色，特此说明。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