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云易改，可似水常清？》绾梅妆

26、第八章

　　第八章春兰秋菊长无绝兮

　　自从得知救了自己一命的是八阿哥胤禩，沈凉便一直想要当面道谢。可惜阿哥并不是天天能见得的，沈凉也只好等。良妃性子平和，整个长春宫的气氛也和宜妃的翊坤宫大不相同，只要大规矩不错，也就罢了。
　　良妃虽然出身辛者库罪籍，祖上也是书香官宦人家，因此良妃在文学上颇有造诣，藏书甚丰。沈凉在长春宫本来就属于“编外人员”，良妃又怜惜她大病初愈，因此并不让她做重活，知道她认字，便让她在书房规整书籍。有时也把她唤到跟前，命她念点什么。在宫中向来有宫女不许识字的规矩，沈凉起初还战战兢兢，生怕引来祸患，但时间一久，也就慢慢放松了戒心。
　　这一日下午，秋雨连绵，良妃歇了午觉起来，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便唤沈凉道：“不拘什么，随便拿本书来念念罢。”沈凉和良妃相处时间长了，知道良妃的性子，因此渐渐也敢当面说笑，因道：“不如娘娘您随便说两个数来，不要太大，比如四和八。眉儿便去把书架第四层左起第八本书拿来念，看看到底是什么——这样可好？”
　　良妃点头道：“就你心思多。”便随口说道：“就六和七罢。”
　　沈凉一笑，到书架上把书拿出来递上，良妃一看笑了：“随便一挑，居然把诗的老祖宗请出来了。”原来却是《诗经》。
　　沈凉也一笑，问道：“念哪一篇好呢？”
　　良妃道：“念首应景的罢。”
　　沈凉道：“那么便是‘采薇’。”
　　良妃摇头：“雨雪霏霏，有雨无雪，不好。”
　　沈凉道：“不然便是‘鸱枭’。”
　　良妃仍摇头：“没事扯上夜猫子做什么？”
　　沈凉把书拿在手里随便翻看，突然笑了：“有了。”因念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书上的句子都是从前念过的，时间久远，却熟悉依旧。念到最后一段，沈凉突然想起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的情节，一名青衫少女，在茅屋斗室里写字，身后便是她心仪的男子，但她仍旧在纸上一遍一遍的写着那八个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在沈凉看来，那本书里，几乎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剧。

　　良妃见沈凉突然看着窗外怔怔不语，轻蹙眉头，若有所思，因笑道：“眉儿，又在发什么呆？”沈凉忙回神，随口掰了个理由搪塞：“眉儿在想，这首诗适合练字。”
　　良妃轻笑出声：“是么？这便能想到出神了？”一指案上笔墨，“写来看看。”
　　沈凉本来也是说笑，却没承想良妃当了真，只得提笔掭墨，用小楷工整写来。良妃拿在手里一看，不禁颔首：“一看便知底子立得稳，只不过欠几年苦功。”
　　沈凉不禁赧颜。她自负天资聪颖，练字略有小成便搁笔一旁，没想到被良妃一眼看破，只得嗫嚅道：“娘娘慧眼，眉儿在家时偷懒惯了，不曾好好用心练字。”
　　良妃笑道：“这有什么。女儿家能读书写字，便已经很好了。我瞧你这字，比八阿哥的还好上一些。”
　　沈凉忙诚惶诚恐道：“眉儿笨手笨脚，写的字哪敢和八爷比。”
　　良妃道：“你不必过谦……”语音未落，便听到一阵朗朗笑声：“额娘又在拿儿子的字取笑。”宫女打起帘子，却是八阿哥胤禩，着一身藕色六合同春长袍含笑走入，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俊秀雅。
　　胤禩到良妃跟前请了安。良妃问道：“过来的时候，可有淋了雨？”
　　胤禩道：“儿子戴了雨冠，不曾淋着。”一面对蹲下行礼的沈凉道：“平身吧。”及至看清了眉目，微微一笑：“你的伤好了？”
　　沈凉低眉道：“回八爷的话，已经全好了。谢八爷关心。”胤禩略一点头，又见良妃手里拿着一张字，便上前接过来细看，半晌笑问：“这是谁的字？怎么瞧着倒有几分皇父的意思？”
　　良妃道：“写字的人可不就在你眼前么。”
　　胤禩看一眼沈凉，满眼怀疑——这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竟然会有一手好字？然而良妃的话，他向来是不驳的，只转了话头不提。
　　胤禩坐了一会儿要走，良妃便命沈凉送出去。沈凉随着胤禩到了门外檐下，魏珠儿去拿雨冠，趁这当儿，沈凉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眉儿谢过八爷救命之恩。”胤禩侧头看着她，淡淡笑道：“哦？怎么谢？”
　　那人明明在笑，却没有一丝传到眼里。沈凉被如此目光盯着，只觉得全身一冷，勉强笑道：“八爷身份尊贵，什么也不缺。眉儿唯有每日里为八爷祈福，祝您诸事顺遂，夙愿得偿。”
　　她话一出口，心中便微微一叹——这位八爷的毕生夙愿，怕是这辈子都偿不了了。她偷眼去看胤禩的反应，只见胤禩依旧淡淡笑道：“哦。你觉得爷有什么夙愿还没偿的？”
　　绝对不能说实话，沈凉这样想着，顺口说道：“比如，如花美眷啊，子孙满堂啊……”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妙。
　　谁都知道，八阿哥胤禩娶了安亲王家的金枝玉叶，郭络罗氏如意。这位郡主人言刁蛮无比，生性善妒，既不许八阿哥纳妾，府中的侍女有了身孕，也被她悉数除去，故此八阿哥至今仍无一子半女。沈凉随口说了两条，恰恰说中胤禩的痛处。
　　沈凉不敢再看胤禩反应，刚要开溜，瞅见胤禩手中还捏着自己写的字纸，忙笑道：“八爷，眉儿的字不好，这张纸还是还给眉儿吧。”说罢伸手去拿。偏生胤禩攥得紧没松手，那字纸也不结实，登时撕成了两半。
　　沈凉“哎呀”一声，碰巧魏珠儿拿过来雨冠，忙行了礼：“八爷慢走。”攥着半张纸一溜烟儿回到屋内。
　　胤禩刚要说什么，见沈凉避猫鼠儿似的溜走，摇摇头，披上雨冠甫要离开，才发觉手里面还拿着那半张字纸。胤禩想了一想，叠好收起不提。

　　天气渐冷，慢慢有了寒意。九月里，离宫几乎半年的康熙终于回銮。按照芳如的话说，皇上不在，整个宫里面都透着懒散味道；皇上一回来，人人又精神抖擞了。可惜没几天，康熙又陪太后去了园子里。
　　青山一定也回来了吧？沈凉这么想着，却再也没在掌灯时分去西六宫，自然也没见到青山。

　　九月底，因着下个月是太后圣寿，而康熙向来极重孝道，在这方面从不肯有半分敷衍，因此宫内宫外提前近一个月便开始预备。良妃的心态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便按着往年的例预备。而胤禩胤禟却决心在寿宴上压倒众人，因此一下了朝便在一起商量寿礼，偶尔也在良妃处。沈凉自然免不了被胤禟看到，好在胤禟也只是扫她一眼罢了。
　　这一日良妃让沈凉和馨若把两本书送到密贵人宫里。两人说说笑笑穿过半个皇宫到了钟粹宫，办完差事往回走。馨若爱玩，提议两个人绕道御花园，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采一些未谢的菊花泡茶。沈凉也很久没到宫外的地方散步了，便欣然同意。
　　御花园还是那个样子，在沈凉看来，简直就是丝毫未变了。馨若一面诧异着沈凉对御花园竟然比自己还熟悉，一面乐得让沈凉带自己踏上无人知晓的小径。
　　千秋亭前，馨若用手帕里包了一包采来的菊花瓣，美滋滋的看着。沈凉提醒道：“还不赶紧放起来？小心被人看到。”馨若“哦”了一声，急匆匆的收起来。没留神前面突然转出一个小小身影，一下子冲过来，先是撞上了馨若的腿，弄得一帕子菊花都贡献给了大地，接着又撞上了沈凉。沈凉没站稳，向后仰倒在了地上，那小小身影抓着她的衣襟滚在了她身上。
　　沈凉无奈的忍住背后的疼痛，把罪魁祸首抓起来一看，是个五六岁样子的男孩，长的倒是粉粉嫩嫩，脸蛋让人有捏一下的冲动。不过，沈凉很明智的没有下手，因为她看见了这孩子腰上的黄带子。
　　“十八阿哥，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你的嬷嬷呢？”沈凉蹲在地上，视线和十八阿哥胤祄齐平，笑盈盈的问他。
　　胤祄四处瞧瞧，看到就面前两个人在，放心了：“嬷嬷们不知道我来御花园了——我是念书时偷偷跑出来的。”
　　沈凉撇了撇嘴角，多大点孩子啊，就学会翘课了。然而她还是极有耐心的问道：“为什么要跑出来？”
　　胤祄一双黑眼珠乱转：“今个儿下午学射箭，十三哥太严厉了，射不中要挨罚的。”
　　“嗳？”沈凉一愣，“难道不是谙达教你功夫么？”
　　胤祄一张小脸上满是仰慕和神往：“是谙达教没错，可谙达们的功夫，哪比得上十三哥啊，十三哥的箭术，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百尺竿头……不对，好像不是这个词儿？”
　　沈凉见他小小年纪，为了几个成语分辨不清，苦恼地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胤祄见半晌没人来追，放下心来，道：“我走啦，别说看见过我啊！”抬脚便走。哪知下一秒一支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差的插在他的左脚边。沈凉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胤祄已然一脸苦相的回身，结巴道：“十三哥，你、你来了……”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身着湖色滚边长袍，外罩雪缎一字襟坎肩，笑吟吟走过来，雅致如水光云色：“小十八，今儿不用上课？”
　　胤祄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往沈凉身后躲：“用……”
　　十三阿哥一伸手便把胤祄拽了出来：“那怎么一看见十三哥就跑啊？要跑也不打紧，怎么能忘了关窗呢？”
　　胤祄嘻嘻笑道：“原来十三哥您都看见了……”
　　十三阿哥脸一肃：“小十八，明年皇父出巡，你还想跟着么？”
　　胤祄一听，忙道：“当然想啦！”
　　十三阿哥道：“可现在就你这样子，连弓都拉不起来，皇父定然是不会应允带了你去的。”
　　胤祄一听，面有悔色：“十三哥，我错啦，我这就回去练箭去！”
　　十三阿哥笑笑，摸摸他的脑袋：“去吧。”

　　沈凉一直盯着十三阿哥腰上的黄带子出神。见十三阿哥转身欲走，下意识的唤了声：“等等。”
　　十三阿哥身形一顿，缓缓回头，怔住：“……阿凉？”
　　沈凉闭上眼睛又张开，唇角绽开一个讥讽的微笑：“三等侍卫？纳兰青山？十三阿哥？”
　　胤祥有些慌张：“阿凉，你听我说……”
　　沈凉盯着他：“您说，我到底该称呼您什么好？”
　　胤祥给她看得后退一步，心虚道：“阿凉，其实……”
　　馨若早就被沈凉吓懵了，一个小宫女，竟然对一个阿哥“咄咄相逼”？她拽拽沈凉的袖子，小声道：“眉儿，眉儿？你疯啦？”
　　沈凉提高声音冷笑道：“还不知道是谁先疯了的呢。”
　　胤祥无奈，对馨若道：“你先到别的地儿呆着去。”馨若脸都白了，瞅了沈凉一眼，。
　　见馨若走远，胤祥忙凑到沈凉跟前：“阿凉，你别生气，我不是成心要瞒你的。”
　　沈凉冷着脸，一言不发。任凭胤祥说尽好话，赔尽笑脸，就是不搭理。到最后胤祥也有些恼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矫情啊？”
　　沈凉哼道：“您现在知道我矫情了？那您还留这儿干嘛？您堂堂阿哥，要走我还拦得住您么？”
　　胤祥气道：“你学过规矩没有？对阿哥就是这么说话的？就你这脾气，在这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告诉你，我早就死过好几回啦！一点儿都不介意再死一回！”说完转身就走，胤祥拉都拉不住。

　　第二日上午，良妃到德妃处串门子，沈凉左右无事，坐在书房里发呆。一时兴至，想要拿本什么书来看看，便照着之前的法子，随便想了两个数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却是一本纳兰词手抄本。沈凉如获至宝，喜不自胜，一页页翻看，看到一首《采桑子》，言道：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沈凉念了几遍，不由得痴了。梦一场，可不是梦一场么。只不过这梦不知何年方能醒罢了。
　　忽然闻得窗上轻啄之声，沈凉开窗一看，脸刷地一沉，“砰”的把窗关上。
　　不一会儿，窗外的人轻声唤道：“阿凉，阿凉，你把窗开开。”
　　沈凉不理他。
　　再过一会儿，那人又道：“阿凉，你再不开开，可就被旁人瞧见啦。”
　　沈凉还是不应声。
　　半晌，那人道：“再过几日我便要随皇父去谒陵，这一去可又要好些日子。阿凉，阿凉，阿凉……”
　　沈凉把那本书一页页翻过去，又一页页翻回来，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窗：“你烦不烦哪？”
　　胤祥今天一身直白，眉头肩上尽是秋末的阳光，笑吟吟站在窗前：“要你开窗还真不容易啊。”
　　沈凉瞥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我可忙着呢，哪像您，阿哥，整天没事儿闲晃。”
　　胤祥呵呵一笑：“这你可说错了，就算是皇阿哥，也要从小每日里上书房读书，布库场习武，日日不辍。再大一些，还要跟着早朝站班，哪有你口中的整天闲晃？”
　　沈凉扬眉：“哦？那十三阿哥今个儿为什么会到这长春宫来啊？难道您向来是在长春宫里上早朝的？”
　　胤祥笑笑：“今个儿日子好，放假。”
　　沈凉撇撇嘴：“是么？”心里细细一想，突然笑道，“我知道啦，今个儿是你生辰，可说对了？”
　　胤祥倒是一奇：“你怎么知道？”
　　沈凉很是得意，心道，哼，你们这帮小破孩儿的生日，我有哪个不知道的？想当年小阿哥们贪爱绾容的点心，为了弄到手想尽一切眉目，生辰这么好的理由自然不会放过。景仁宫的小厨房里，几乎给每个小阿哥都做过“生日蛋糕”。
　　胤祥见沈凉不说话，自己想了想，忽地笑了，倒把沈凉笑得心里发毛：“你傻笑什么？”
　　胤祥道：“没什么。”又道，“今个儿我可是寿星，寿星最大，你就别生气了。”
　　沈凉不屑的看着他，嘀咕道：“刚满二十岁的小毛孩，好意思自称寿星？”
　　胤祥没听见她说什么，又道：“这寿礼么，也不用你送了，咱们就算扯平了，可好？”
　　沈凉这个人本来就不记仇，再加上胤祥的好言好语实在让她没处挑刺，索性落个大方：“好吧，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
　　胤祥笑道：“也没下回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个旁的吓人身份去？”
　　沈凉笑了一笑。胤祥知道沈凉的脾气，笑过就算，便又和原先一样，东拉西扯的找话来说。一会儿又看见桌上的砚台下压了一张字纸，便抽出来看。
　　沈凉拦之不及，胤祥已经笑着念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抬头，瞅瞅纸，又望望沈凉，潜台词是“这是你写的”？
　　沈凉点点头，一扬下巴，意思是“是又怎么样”？
　　胤祥道：“不错嘛，给爷写上一张贺寿？”
　　沈凉倒是很大方的提笔：“行啊，就算明年的寿礼罢。”
　　胤祥闻言挑眉：“明年的？你还真小气啊……”
　　沈凉敛袖垂笔，侧头看着他：“写什么？”
　　胤祥道：“哪有送别人寿礼还问寿星公要什么的？”
　　沈凉轻笑：“成，那我随便写了。”嘴上这么说，心里面还是很斟酌了一番，片刻微微一笑，提笔写道：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写罢搁笔，拿起纸来吹干墨迹，笑看一眼递给胤祥。
　　胤祥接在手里，半晌不说话，最后冲沈凉笑了笑：“谢了。”

　　看着胤祥招呼一声在角落中站了半天的小梁子，大踏步出门去，沈凉心道，胤祥啊胤祥，我的意思，不知你究竟能不能明白？
　　突然她记起一事，忙追出去：“那个……十三爷！”
　　胤祥停步回头，微微一笑：“这称呼听着别扭。什么事？”
　　沈凉道：“那字纸你可别让别人瞧见……宫女是不许认字的。”
　　胤祥道：“我省得。”
　　沈凉又道：“你没事儿可别往这边跑，万一让良妃娘娘瞧见就麻烦了。”
　　胤祥道：“这个么……可有点难。”
　　沈凉不耐烦的说：“您想没事儿跑过来挨我白眼啊？”
　　胤祥看看她点下头：“也成啊。”
　　沈凉哭笑不得：“为什么啊？”
　　胤祥一本正经道：“我看着你面善。”
　　沈凉无奈看天：“胡扯。从没见过，面什么善？那里面善？”
　　胤祥笑了笑，看了不远处的李久梁一眼，低头在沈凉耳边轻声说：“那么……大约是我因为喜欢你罢……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