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六章 ...
-
第六章倾茶之祸
从毓庆宫回去的路上,沈凉低着头走得极快,连后面奉命送她回宫的魏璐儿都一路小跑,追之不迭。
回到翊坤宫,已经坎坎到了掌灯的时候。沈凉轻车熟路的以尽快的速度干完所有的差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一个人窝在床上,开着窗子看月亮。
这不过才康熙四十五年啊,太子和其他皇子的矛盾已经如此明朗化了么?听太子的口气,那座毓庆宫里,早已经布满了明线暗线,而且大家心知肚明到可以公然出言讽刺的地步……
然而,最让沈凉接受不了的,还不是皇子间的明争暗斗,而是八阿哥胤禩。想当年十三十四尚小,各皇子中除了四阿哥,便是八阿哥和绾容最是亲近。当时的绾容,尽管对这个时代深深的失望,但在她心里,总觉得至少和孩子们的感情还是真实的。而如今,对着沈凉这一张酷似绾容的脸,八阿哥竟然可以气定神闲的把她当做皇子争斗的一个工具。
真的是,为了高处的那个位子,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作为手段和筹码么?
明明已经到了五月,夜风居然还是如此凉意袭人呢……
月近中天,沈凉看月亮看得厌了,刚要准备就寝,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乐声,那旋律初时听得并未分明,时断时续地响了好一阵子,沈凉突然一个激灵:化蝶!
她急匆匆的披衣起身,开门望望四下无人,顺着墙角溜出去,在翊坤宫的西墙外,看到一个披着藏青色披风的人影。
“青山?果然是你。”沈凉惊讶道。
青山冲她点点头:“我估摸着你应该能听见。”他扬了扬手里的物件,竟然是一片柳叶。
沈凉瞅瞅那叶子道:“你花样儿还真多啊,柳叶都能当笛子吹?改天教教我罢。”
青山不置可否,道:“近来怕是不得闲了。后日我便要随皇上巡幸塞外,这一去大约要到秋初才回来。”
沈凉闻言笑道:“巡幸塞外?这可是好差事啊!等你回来,又要加官进爵了吧?”哪知却见青山微微摇头,眉间隐隐一缕郁色。
她疑惑道:“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青山道:“没什么,只不过这次皇上带了十公主同去,要嫁与蒙古翁牛特部。”
沈凉想了一想:“十公主?哦,是敏妃娘娘生的公主吧?我听说皇上准备把这位公主下嫁给蒙古的杜凌郡王呢。”
青山道:“看你成天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倒也清楚。”
沈凉道:“十公主远嫁,你犯哪门子愁?”
青山犹豫一下道:“我嫡亲的妹子是十公主的侍女,也要陪嫁到蒙古去。”
沈凉叹了一口气:“至亲分隔两地,难怪你伤心。好在你这次也随驾塞外,至少路上还可以同行。”
青山黯然点头:“这也算是唯一的幸事了。”又道:“且不说这个,听说你今个儿跟着八爷九爷去毓庆宫了?”
沈凉心里一突,登时警觉:“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青山冷笑道:“在这宫里,有什么事情是瞒得住人的?早膳时长春宫赏了什么花色的衣服料子,晚膳前就能传到延禧宫。且不说这个,毓庆宫那边,你还是能避便避开罢。”
沈凉压住心中疑惑,凝视着他:“怎的,你也把东宫当成洪水猛兽么?”
青山忙道:“噤声!这话可不能浑说。”
沈凉扬了扬眉毛:“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青山皱眉道:“有没有人告诉你,太子最宠爱的那位侧福晋,和你有几分相像?”
沈凉道:“那又如何?难不成八爷九爷是要把我献给太子么?”她面上虽然冷笑,却明白事实大致便是如此,心下越发冰凉。
青山低声道:“这事情、不单牵扯了八爷九爷和太子,还牵扯到十几年前的另一旧事,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有几句话我也只和你说,如今诸位阿哥们表面上风平浪静,骨子里却暗潮汹涌。你不过一个宫女,若是不留神被卷了进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凉一听这话,十几年前的另一旧事,分明就是指绾容和太子的关系。青山既是乾清宫侍卫,平素和诸皇子定有往来,如今看来,他不仅对宫内动静明察秋毫,那些陈年旧事,也绝非一个普通三等侍卫能知晓的,竟是不知哪一位安在这宫里的眼线了。
在这个朝代,沈凉十分清楚诸皇子争储乃是不可避免之事,向来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不管发生什么事,只冷眼旁观便好。她和宫内众人的关系一直都是淡如流水,为的就是不想和这事扯上半点关系,却没想到唯一一个说得来的青山,竟然也掺和到了皇子争储的事情中。
沈凉当真是大失所望,当即一句话也不愿多说,道:“你若没事,我便回去了。”
青山却不知道沈凉心里已经把自己列为拒绝往来名单,只以为她担心溜出来被人发现,点点头道:“去罢。往后诸事留心。”顿了一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地暗金绣锦囊,递到沈凉手里:“若有万一,着人把这个拿给内务府的李久明,他必能找人救你。”又郑重道,“除此之外,这袋内东西不要让第三人看见。”
沈凉正欲和他撇清,哪里肯收。青山塞到她手里:“你拿着我还能放心些。”转头就走了。沈凉要追,又哪里追的上?
回到房中,对着锦囊生了一会子闷气,扔进箱底不提。
果如青山所言,两日后,康熙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畅春园起驾,一路往塞外去了。这次共有皇太子胤礽、皇长子胤禔、皇十三子胤祥、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等五名皇子随驾。这五人中太子身为储君,胤禔向来负责圣驾安全,胤祥自从十二岁随康熙谒陵以来,次次不落,而另外两名皇子胤禑胤禄均为贵人王氏所出,也可看出康熙对这位汉妃的偏宠。
宜妃向来与密贵人不和,上次便是因为如此,才强要了沈凉等四名本应分到密贵人处的宫女。如今情形,翠岫几个大宫女受了宜妃的气,便只能找比自己地位更卑下的人出气了。一日翠岫在宜妃面前得了不是,转头就罚当值的红燕和描夏跪了两个时辰。以至于翊坤宫上上下下每日里如履薄冰,生怕撞在谁的枪口上。
这种环境中,沈凉的际遇就显得分外扎眼。她不用当值,也不用每日上前伺候,只待在自己房间内,自然就不会落下不是。别的人不说,尤其是和她同日进宫的红燕描夏,心下愤愤不已。
不几日又有茶水上的一个宫女犯了事,被发配到辛者库去。翠岫看旁人都上不得台面,恰好九爷那边对沈凉又没了下文,便命沈凉补缺。好在这个差事只送茶水到门外,并不和宜妃等主子们直接照面。
这一日下午胤禟来给宜妃请安,恰巧宜妃约了惠妃逛花园不在宫内,胤禟便在正殿等候。因着得用的宫女都随宜妃出去了,沈凉只好送茶到屋内。胤禟见了她,倒也没说什么,只让她把茶搁到桌子上。宫内规矩,主子不发话不能擅自退下,胤禟只坐在那儿不语,沈凉也只好垂首立在一旁。
过了半晌,胤禟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即皱眉:“凉的。”
沈凉心道,多热的茶放这么久也该凉了,便欲伸手接了去换。胤禟正要把茶搁回桌上,猛地见一双手伸过来,倒唬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让,那茶碗便恰好搁在桌沿上,紧接着便倾了九阿哥满怀。
沈凉大惊,登时有点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拿出帕子去擦。九阿哥倒是镇定,任凭她折腾,只凉凉问道:“怎么,往爷身上泼水泼上瘾了?”
沈凉在脸上扯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心里却把胤禟视为始作俑者,若非他手不稳,这茶又怎么会洒?
胤禟见她忙了半天也没什么实际效果,不耐起身:“罢了。爷还不如换一身利索。”便起步往后面走。像五阿哥九阿哥虽说不住在宫内,但是宜妃处也总是备着衣物以防万一。沈凉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冷不丁胤禟扔过来一句:“还不过来伺候着?”
沈凉只得挪过去,伺候着胤禟更衣。要解开那纽扣真是费劲,再加上沈凉手一滑,掌心出了汗,就更是解半天解不开。胤禟轻声笑道:“爷让你跟银杏学规矩,难道没学怎么伺候人更衣么?”
沈凉不说话,手上继续努力。胤禟忍无可忍,把她拨开:“算了,爷自个儿来。你去那边柜子里取件衣裳出来。”沈凉如蒙大赦,立即松手闪开。
好在只湿了外面一件,不然还要诸多尴尬。胤禟很快更衣完毕,一面整理袖口,一面道:“把荷包和玉佩拿过来。”沈凉瞧见换下的衣服旁有几串荷包玉佩等饰物,仔细看去顿时怔住,把一个五彩玲珑的旧荷包拿在手里发愣。恰在此时,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走进屋内:“奴婢给九爷请安,让奴婢来服侍爷。”二话不说使暗劲推开沈凉,拿起玉佩荷包。
这宫女名唤韵莺,一向在外殿负责擦拭物件,因着声音好听如黄鹂,又善小曲,向来心比天高。有次胤禟听到她唱曲,随口说了一句:“好一只枝上黄莺儿。”她自以为胤禟对她有意,难免沾沾自喜,便把自己的名字由原先的韵盈改成了韵莺。可惜翠岫等大宫女一向防得紧密,未得机会出头。今日诸人不在,她从殿内经过时,偶见胤禟正在更衣,又只有沈凉在侧,心内不由暗喜,便自作主张走了进来。
胤禟见韵莺来伺候,倒也没说什么。韵莺手脚果然利落,须臾便把那些个饰物伺候胤禟佩在身上。胤禟瞅见沈凉手里的那个,微微蹙眉:“眉儿。”沈凉一下子清醒过来,忙递上荷包:“姐姐,这一个……”。
这韵莺果然是个没眼色的,只瞥了一眼,见那个荷包颜色陈旧,布料普通,针工更不出色,便笑道:“九爷,这一个已经旧了。奴婢虽非绣女,但针线上还过得去,九爷若不嫌弃,奴婢愿为爷绣个新荷包。”
胤禟淡淡道:“那这个旧的怎么办?爷总不能带两个荷包。”
韵莺拈起荷包瞧了瞧,轻蔑道:“依奴婢看,看这个荷包做工粗糙,颜色陈旧,绣工也实在一般,不知道是哪个蠢笨丫头做的。扔了就算完了。”一番话说得沈凉在一边面红耳赤,恨不得打个洞钻地里去。
胤禟似笑非笑还没说话,忽听得一女子声音冷冷道:“本宫倒不晓得,原来你是个灵巧的!这翊坤宫地方小,看起来竟是养不起你了!”
沈凉韵盈回头一看,宜妃一脸冷笑立在门口,翠岫等几个宫女站在旁边,两人忙跪下:“宜妃娘娘吉祥!”
翠岫平素就不喜韵莺,此刻便大声斥责道:“韵莺,你怎么会在此处?未得娘娘许可,擅自进去内殿,你可知罪?”
韵莺脸一白,分辩道:“奴婢也是从这门口过,见九爷在此,恐怕没人服侍,这才进来。”
宜妃出去逛院子,正逛了一肚子不痛快,守着惠妃无处发泄,气冲冲回到翊坤宫,恰巧看到这一幕,无异火上添油,偏她面色还维持着平静。
翠岫却深知自家主子脾气,忙喝骂道:“韵莺你昏了头了?爷在这宫里,自有专职的人伺候服侍,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外殿的来没事献殷勤?就算没人伺候,你不会出去禀了人来伺候?退一步说,就算是内殿的人在此,也没有规矩和爷说笑,你倒好,自告奋勇给爷绣起荷包来了?爷随身的物件儿,也是你混口评论的?”
她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说得韵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听到最后一句,倒是抬起了头,大着胆子道:“姑姑怎么说,莺儿怎么受,只是那个荷包,的确粗制滥造了些……奴婢也是瞅着不合爷的身份,这才……”
翠岫看她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出声打断道:“难不成你绣的就合爷的身份?你倒真是越发出息了!你可知道那个荷包是什么人绣的?”一转身跪在宜妃面前:“奴婢管教无方,教出这般目无尊卑的宫人,请娘娘降罪!”
宜妃瞥一眼总管太监张顺,张顺会意,拖长声音道:“宫女韵莺无视宫规,出言辱及皇室,大逆不道,杖毙——!”
此言一出,韵莺和沈凉都呆住了。当下便有两个太监来拖了韵莺就走。韵莺花容惨淡,哀呼道:“娘娘饶命!奴婢没有大逆不道!奴婢冤枉!”她怎么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得一个“辱及皇室,大逆不道”的罪名。
沈凉却是心里面一阵哆嗦——辱及皇室,大逆不道!就算旁的人不明白为什么张顺说韵莺大逆不道,她却是清清楚楚的,只因为那个旧荷包,是绾容、不,是固伦端懿公主做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耳朵里听到外面太监的行刑声,沈凉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摇摇欲倒,几乎支撑不住。韵莺的喊声却是听不到的,因为她的嘴里被塞上了东西。
沈凉看着面无表情的宜妃,以及面无表情的翠岫、张顺一干人,暗暗攥紧了拳,攥得指甲都扎进了手心:难道在宫里,要一个人死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开口为韵莺求情了,恰在此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沈凉扭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前边来的九阿哥胤禟。
胤禟微微侧过头,以几乎看不见的唇形对沈凉说:她必须死。
沈凉被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肃杀之气震住,想说的话便硬生生的没有说出来。这时胤禟已然走到宜妃面前,含笑道:“额娘何必为了这点子小事动气?昨个儿请太医到儿臣府里去过了,诊出瑜秋怀了男胎,额娘可要抱孙了……”
瑜秋,便是胤禟的侍妾刘氏。因着胤禟尚无子,宜妃闻言登时大喜,即刻吩咐翠岫备赏,周围人也都满面喜色的凑趣道贺,一干人说笑着向前面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沈凉闭上眼,颓然坐倒在地上。她再一次感到了紫禁城的冷酷和无情,而这,是曾经的绾容所没有体会过的。至于始作俑者的那串荷包,已经沾了看不见的血,沈凉情愿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它。
韵莺死了,被人用一床席子卷起来运出宫去。这之后没有人提起她,也没有人提起这一天发生的事,大家不约而同的保持缄默。而沈凉,在翠岫的授意下,顶替了韵莺的位置,也算是在翊坤宫真正有了一份差事。
韵莺的差事,其实就是每日擦拭整理翊坤宫殿内库内的各样摆设,上面随时想起要用什么物件了,马上就能找到。金器、瓷器、玉器,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做这个差事,不仅要谨慎细心,手脚利索,还要知道各种器物该如何清理保存,更要有相应的鉴别能力和好记性,比如说,如果上面要青玉托底蓝玛瑙石雕,就绝不能拿成碧玉的;再比如说,如果这一天要摆瑞捧双桃五色玛瑙花插,就绝不能摆上松茂万年的。时间略长,沈凉都觉得自己成了半个清代文物鉴定专家了。
宜妃是极要面子的人,圣眷优厚,和太后关系又好,赏赐是常有的。她性格又爱张扬热闹,平素常和荣、惠等诸妃往来,总不肯落了人后去,因此不但衣裳首饰要用极好的,连殿内的摆设也时常要换一换。幸好沈凉记性不差,不然定会被宜妃时不时冒出的主意弄得手忙脚乱。
转眼康熙已经走了近两个月,北京城也进入了炎热的盛夏。宫内俱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儿,加上皇帝不在宫内,更是人人呆在屋子里不出门。这一日难得阴天,却又闷得吓人,宜妃在宫里备下了冰碗子,请了荣、惠、德、良等妃来。除了良妃说身子不爽快,或许不能来之外,其他三妃都允了来凑乐。
吃冰碗子最适合用的是金碗,其次是水晶琉璃碗。只是这宫里自从顺治爷的废后,那位“骄奢成性”的博尔济吉特氏因用金器而遭申饬,最后导致废立以来,宫内众人尤其是高位妃嫔,对金器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感,内务府赏赐下来的金器并不少,但是堂而皇之使用的却没有几人。因此虽然库里堆着成套的金质餐具,宜妃却仍是命人取了那套陪嫁进宫的水晶多角套杯来用。
宜妃吩咐下去,自有人传话给沈凉。由于沈凉办事妥协,翠岫已经命她掌管仓库钥匙了,不用说,背地里又有多少人眼红。沈凉记得那套杯子是收在库内南边柜子的上层,便当着来人的面开了库门,踩了凳子取下,打开一样一样交付清楚了,签字登记,这才装好交来人带走。
她如此谨慎细心,并非没有道理。库里面的钥匙在她和一个人手里,少了任何东西她都百口莫辩。当然了,之所以说这个差事有人眼红,那是因为宫内赏赐虽然都造册登记,但仍然有纰漏可寻,例如“合浦珍珠一匣”,这里面的珍珠到底有多少颗,谁也不会去数。另外皇帝一时兴起,私下里赏赐的东西也是有的,时间久了,也没人能记的太清楚。因此,大有猫腻在其中。
锁了库门,沈凉暂且无事,便往后面去。翊坤宫后院有三口半人高近两人合抱的大缸,里面种了莲花,养了几尾金鲤。沈凉没事的时候总爱呆在这儿盯着水面发呆。她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长久地凝视,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回到那个能够骄傲而从容的注视任何人、并且毫不畏惧的微笑的何皖黎。
正出神间,一声“眉儿”让她清醒过来。回头一看,银杏满面严霜的站在廊下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压抑的担忧。
“眉儿……宜妃娘娘吩咐传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