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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五章 ...

  •   第五章生辰

      如此到了四月底,沈凉每日里只管晚上掌灯,白天学习各样事物,诸如磨墨洗笔,煮汤烹茶,甚至怎么调理自鸣钟都要学。除此之外宫内琐事一概不用她做。其他人难保就有红了眼的,议论纷纷,沈凉只当没听见。
      至于银杏面前,沈凉只管做出一副十三岁女孩子应有的模样,银杏自然不疑有它。
      宫里规矩,不论大小主子,中午必定要歇午觉。这也是宫女太监们相对轻松的时间,因为除去当值的,都可以眯眯眼养养精神。沈凉这种闲人,自然更是有大把的时间午睡。
      这一日午睡起来,已经快要掌灯了。沈凉方在水盆里洗了脸,正梳头间,一个小太监来到屋外,唤道:“银杏姑姑可在这屋里?”
      银杏闻声打帘出去,见了那小太监,略有些惊讶道:“魏珠儿?你怎么过来了?”
      魏珠儿笑道:“九爷吩咐下来,让奴才带了布雅穆齐氏的那位姑娘去见他,还叮嘱说,务必要一切都妥妥当当的。”
      银杏道:“我省得了,你在这里稍侯一侯,即刻便好。”随即进门来对沈凉说:“九爷吩咐了要你去见她。这便收拾一下子吧。”
      沈凉应了一声,绾好头发便要出门,被银杏一把拉了回来,重又给她匀面梳头,从柜子里挑出一件桃红色海棠春睡鸳鸯缎的衣裳帮她穿了,又配着衣裳选了几样首饰。一切完毕,还穿上了花盆底鞋,这才算大功告成。
      沈凉见了镜子中的自己,除了额发没梳上去,其余的分明就是一副小妾的模样,不由得暗自好笑。银杏却只是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道:“去罢。”

      随魏珠儿一路行来,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屋子前。沈凉度其方位,大约是在长春宫附近。魏珠儿让沈凉在阶下候着,自己进屋去禀报了,稍许便出来站在门口,一手打着帘子,另一手招呼沈凉道:“姑娘,九爷吩咐你进来。”
      沈凉便整整衣服,径直进了屋。屋内并不敞亮,只见九阿哥胤禟和另外一人坐在上方。沈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依足规矩蹲下身子:“布雅穆齐氏给九爷请安,九爷吉祥!”
      胤禟并不叫她起身,指了指左手边的人道:“见过八爷。”
      沈凉一听此人竟是八阿哥胤禩,几乎要抬起头来去看,总算表面不曾露出分毫来,仍是稳稳的蹲着身子:“给八爷请安,八爷吉祥!”
      胤禩淡淡道:“起吧。”
      沈凉道一声:“谢八爷、九爷。”这才站起来。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沈凉本就无话可说,正好借机去看胤禩。十几年的光阴,那个面色苍白站在阴影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过去的拘谨自卑,取而代之的,是唇边淡淡的笑容和眼中谦谨自信的神采。唯一不变的,是略显苍白的面色,使得他整个人在徇徇玉立之外,多了一份属于读书人的文气。
      至于九阿哥胤禟,沈凉也好好的打量了他一番。胤禟身上的贵气更重一些,哪怕在不笑的时候,眼角也带着三分笑意。他的目光因此而显得有些轻慢和肆无忌惮。给人的感觉明明像是在看你,眼珠子一瞟过去,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在意。

      胤禟看了沈凉一眼,对胤禩道:“八哥,这就是我昨儿说过的那个宫女。” 胤禩“嗯”了一声道:“去倒杯茶来。”
      沈凉瞅见屋角的案上有茶具茶盘,便走过去斟了两碗茶奉上,垂首道:“请八爷、九爷用茶。”
      胤禩留神她的举止言行,遵规守矩进退有度,且一副低眉顺眼安守本分的样子,便接了茶点点头:“调教得不错。”
      胤禟略显得意:“还不止如此呢。”一边对沈凉道,“抬起头让八爷瞧瞧。”
      沈凉无奈一抬头,正和胤禩对视上。胤禩看清面前人的容貌,心头一震,尤如白日惊雷。那手里的茶碗“砰”的摔碎在了地上。
      胤禩素来最重风度,甚少如此失态。胤禟不禁皱眉道:“八哥,怎么了?”
      胤禩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凉,嘴唇微微发抖:“你是、你是哪里找到她的?”
      胤禟道:“不就是我额娘宫里新分来的宫女么。”
      胤禩仔仔细细的看着沈凉,从发梢一直端详到唇角,一面喃喃自语道:“像,真是像……”
      胤禟闻言大笑道:“不瞒八哥说,我头回见到的时候,也给唬了一跳。心里琢磨着在哪儿见过,后来一想,可不是和那唐氏有三份相似呢。”他对沈凉点点头:“你跪安罢。往后有事儿的时候,爷自会派人去吩咐。”
      沈凉早就恨不得离开了这位八阿哥的眼,忙答应了转身就走。胤禩出声道:“你姓布雅穆齐?”
      沈凉站住,回身道:“是。”
      胤禩道:“叫什么名字?”
      沈凉毕恭毕敬道:“宫里面人都叫我眉儿。”
      胤禩低声念道:“布雅穆齐、眉儿?”他微微摇头,又看了她一眼,随即挥了挥手道:“下去罢。”

      待沈凉出了门,胤禩又出了一会儿神,这才低低对胤禟说:“九弟,你还记得去了的端懿公主么?”
      胤禟一怔:“自然记得。”
      胤禩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若非那一年,我和四哥亲自赶去通州,亲眼看见她躺在那里,又亲自送她回来……我竟以为、又看见了她。”
      胤禟愣了愣,半晌道:“都说太子偏宠唐氏,原来竟是为了……”随即轻笑一声,“我道呢,那唐氏何等家世,竟愣是给抬成了侧福晋!皇阿玛也尽由着他胡闹。”
      胤禩轻轻摇头,一手扶额,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沈凉几乎是像有人追着一样逃回了翊坤宫。一进门,她便返身把门关严,随即靠在门上大口的喘着气。临走时八阿哥看她的那一眼,让她莫名心惊。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沈凉低呼一声,这才看清银杏正端坐在房中,忙请安道:“姑姑吉安。”
      银杏白了她一眼道:“大白天的,跑得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前些日子的规矩我都白教你了?”
      沈凉无从分辩,只得闭口不言。
      银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她,道:“九爷唤你去做什么了?”
      沈凉道:“也没什么。就是见了八爷,倒了两碗茶,又问了几句话。”
      银杏掸了掸衣角:“就这样?还说别的什么了没有?”
      沈凉听银杏口气,明显是知道些什么。她本来也直觉今日之事不止见一见这么简单,正好借此机探听一二,因想了一想道:“别的倒也没什么。只是八爷刚看见眉儿的时候,似乎很是吃惊。后来九爷又说到唐氏什么的……”
      银杏想了想,点头道:“原来如此。”
      沈凉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恳求道:“姑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眉儿总觉得很害怕……”
      她这副身体正是十三岁的年纪,加上她本就清丽无伦,兼又软语恳求,银杏看了她的样子,也觉得我见犹怜,不禁叹气道:“眉儿,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说了你也不懂。就像这一回,究竟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准呢?”
      银杏轻轻抚着她的手,“你生得这样美,我第一眼看到你,便知道你绝不会一辈子待在这翊坤宫的后院,可是,却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沈凉低着头,眼珠一转,含泪抬头道:“姑姑,莫非……莫非你要眉儿走?”
      银杏道:“并非我要你走,只是明珠暗藏,就算藏得了一时,也藏不了一世。唉……”
      沈凉越发觉得奇怪,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姑,那……唐氏是谁?”
      银杏摸摸她的头发:“唐氏是太子爷最宠爱的侧福晋。你和她……眼睛长得有些相像。”
      沈凉一听,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马上便是五月节,又到了各宫女眷绣荷包争奇斗巧的时候。沈凉想起原先给小阿哥们绣荷包的事情,对自己来说犹如昨日;对他们来说,恐怕已经是记忆里湮灭的尘埃了。想想也是挺好笑的事情,自己不过离开这个时空几个月,这个时空却已经不管不顾的前行了十三年。
      这一段时间,银杏也不教她别的规矩了,突然找了几架自鸣钟来,又有四执库的太监来教沈凉调理自鸣钟。沈凉原以为略通皮毛便过去了,哪知那太监对着一座自鸣钟,从头开始细细讲起,如何上弦,如何扫灰,如何搬动,如何调校,看那阵势,倒像是要把沈凉教成一名技术专家。还好沈凉看这类东西实在是小儿科,学的并不费力。

      然而到底不得清闲。银杏见她对自鸣钟学得轻松,便吩咐下来,要她利用空暇时间绣出一个荷包来交差,也算应应五月节的景儿。这次不比上次,非要用正经的绣法,欧洲绣之类的是绝对不行了。于是沈凉遇上了回到清朝的第一等头痛之事。相比而言,她宁可端着水盂站上一下午,或者在墙角跪上两个时辰。
      无可奈何之下,沈凉勉勉强强的拿起了绣花针,每日里无事时便对着一只荷包折腾。她唯恐自己的“大作”被人瞧见,只在背人时绣,不绣时也都带在身上。而且她深知自己水平有限,没敢挑那些复杂的诸如“瓜瓞绵延”或者“富贵万代”的图案,只在角落里绣了两朵梅花。就为这,还被银杏拿来取笑,说她不知春秋冬夏,四季景物混绣。
      好不容易,两朵梅花坎坎绣完,只余了两点嫩黄花蕊还未完成。沈凉在付出了将十个指头全部刺破的代价之后,看着自己的“血泪之作”,实在骄傲不起来。她再次认定了人无完人,自己实在是没有这个天分。

      一日下午,沈凉正拈了针望着窗外发呆,忽然有声音在窗外唤道:“眉姑娘可在屋里?”沈凉出门一看,原来是上次来的魏珠儿带了两个宫女站在廊下。魏珠儿笑嘻嘻道:“眉姑娘,九爷吩咐下来,要你即刻换了衣服出去。”沈凉为难道:“银杏姑姑不在屋里,我一人出去,不禀告一声似乎不妥。”魏珠儿笑道:“不妨事,翠姑姑是知道的。”又往后一斜眼:“还不赶紧伺候着?”两名宫女忙随着沈凉进了屋,也不等沈凉开口,便自顾自忙活起来。
      沈凉被她们按着梳头上妆,眼看着把一件妃红色的旗装往自己身上穿,禁不住狠狠地皱了皱眉头。又看脸上的妆,尤其是那上下嘴唇中央樱桃小口似的两点红点,实在是无法接受。她踌躇一下,还是开口道:“两位姐姐,这妆是不是有些……过于娇艳了?”
      两个宫女不约而同道:“你知道什么,主子喜欢才是最要紧的。”沈凉在心里大翻白眼,心道哪位阿哥的眼光如此“不俗”?想必不会是八阿哥,难不成是九阿哥?后来一想,万一再次见到八阿哥,眼下这幅妆容和绾容看上去相差甚远,或许可以减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就听之任之

      全部妥当,出门见了九阿哥胤禟,沈凉行礼问安。胤禟瞥了她一眼,道:“跟爷走吧。”便行在前头。沈凉留神一看,旁边还有数人,手里俱都捧着东西,上面罩着缎子,倒像是去送礼。她不禁暗暗好笑。这一大堆人当中围着自己,莫非自己竟是最大的一份礼?
      出了翊坤门,一行人折向东走,这一走竟然走到了东六宫。日精门外,八阿哥胤禩正一身月白长袍,同一名朝官说话,遥遥望去,微风拂动,衣袂飘飘,当真是挺拔玉立,令人心折。
      胤禟迎上去叫道:“八哥。”胤禩遣退了朝官,转过头来含笑道:“来得正好,咱们这便一道过去。”

      两人在前面并肩谈话而行,间或低笑两声,看起来很是惬意。沈凉却越来越心惊。看这方向,莫非要去的地方是那里?不一会儿,她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因为眼前这座宫殿她无需抬头都认得——毓庆宫。
      着宫内小太监通传过后,胤禩胤禟进了正殿,先向坐于上首的一名着杏黄色服饰的男子请了安。那男子自然便是太子胤礽了。胤礽边含笑吩咐免礼赐坐,边命人上茶。沈凉立在胤禟后面,偷空瞟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比起小时候,倒越发长得不像康熙,尤其那两条眉毛浓而细长,分明就是赫舍里氏的特征。
      茶过三巡,胤禩开口道:“过不几日,便是二哥您的寿辰,臣弟和九弟本想在自家园子里设宴,届时请几个戏班子,一来为二哥贺寿,二来众兄弟也一同热闹热闹。哪知皇阿玛突然定了巡幸塞外,二哥您是定要同去的,这京里的寿宴是摆不成的了。因此臣弟便只好把这寿礼提前送上来。”说罢一个眼色,后面的人便上前来,呈上若干寿礼,却是百福罄宜白玉鳌罄一架,方壶供寿四足鼎一件,瑶池辑瑞一册,三秀双清绿玉如意一柄。
      太子闻言笑道:“难为两位弟弟有这份心,二哥我倒是却之不恭了。”看了一遍寿礼,称赞一番,随即命人好生收了。又看见仍有一人捧着托盘立在下面,那托盘内的物品不足一尺,覆以黄缎,便问道:“这是……”
      胤禟闻言笑道:“这一件么,倒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不过臣弟听说二哥向来喜欢,便特意命人去寻了来的。不值得二哥收藏,只随便搁在那里落灰罢了。”
      太子闻言道:“九弟莫要自谦,必定是好物件。”
      胤禟便看沈凉一眼:“眉儿,你把这个呈上去给太子爷。”
      沈凉闻言低了头接过托盘,只觉着手甚沉,来不及考量,便上前几步蹲下,高高举起托盘道:“请太子爷过目。”自有太监揭了罩布去,原来却是一座自鸣钟。
      这自鸣钟一眼看上去,并没什么出众之处,细看之下才可见遍及整座钟壁,都密密麻麻刻满了寿字,连十二个时辰都以寿字构成。只是每个字不过米粒大小,若不留神极难发觉。太子走下来看了两眼,便赞道“妙”,“构思精巧之作”。
      胤禟顺势笑道:“臣弟知道二哥喜欢这个,所藏甚多,只是物多难免有失,须得找一个懂得的人来打理。”
      太子道:“可不是这话。那些个太监宫女平常差事倒还干的,一遇上这西洋物件儿,便极蠢笨。我又不好天天烦白大人为这个进宫。”
      胤禟道:“说起来巧,这便有一个宫女,在这上面是极通的,臣弟偶然得知此事,今日便把她一并带了来。倘若二哥不嫌她粗笨,便留下打理那些钟罢。”因向沈凉道:“快见过太子爷。”
      沈凉手里端着自鸣钟,稳稳的蹲着,道:“见过太子爷,太子爷吉祥。”
      太子一听有了兴趣:“一个宫女也通这个?起吧。”沈凉依言起身,尽量垂着头。太子自然不会把一个宫女放在心上,向胤禟道:“有劳九弟了。”三人又闲话几句,天色不早,胤禩胤禟便起身告辞。

      太子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座自鸣钟,沈凉却在一旁郁闷不已。胤禩胤禟这两位阿哥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把自己扔到毓庆宫便一走了之,难不成要她今后跟着太子么?而且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和自己不漏一字,果然是不把宫女当人看的紫禁城啊……
      最重要的是,以太子和绾容的关系,一旦看到自己这张脸,恐怕要出大麻烦。
      然而越怕的东西越是躲不过。太子偶然一瞥,看到一边还杵着沈凉,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先在哪里当差?”语气倒是温和。
      沈凉使劲低着头:“眉儿原先在宜妃娘娘宫里当差。”
      太子道:“眉儿?”他见沈凉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笑道:“果然是翠黛眉低敛……怎么,不敢抬头么?”
      沈凉心道,你还有心情吟诗引句,却怎么知道我哪里是不敢,明明是不能。因而把头压得更低。
      太子身为储君三十余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穿用度甚至更胜乃父,从无人敢违拗半句。见状脸色一冷,只唇角一扬:“小璐子。”
      魏璐儿闻言上前,二话不说捏住沈凉的下巴往上一提,太子犹自轻蔑道:“哼,如此明目张胆往我跟前儿安人,当我这毓庆宫是什么地方?”及至迎上沈凉一双清水般的眸子,登时怔住。半晌极低极低,极不确定的道一声:“……绾容姐姐?”
      沈凉故意睁了一双无辜的眸子,天真的问道:“绾容是谁?”
      太子望了她半天,最终转化为一抹无奈的苦笑:“也对。如果你还想回来,当初又怎么……会要走的那般远?”
      望着眼神迷茫的太子,沈凉突然感觉,自己仿佛窥私到了什么当年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后背霎时间感到一阵凉意。
      良久,天色已暮,宫人们静悄悄的走进来,将屋内的灯一一点明。光芒一起,太子仿佛大梦初醒般,看回沈凉,语气温和道:“你且回翊坤宫去,该做什么差事便做什么差事……若是八爷九爷问起来,便说是我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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