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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四章 ...

  •   第四章掌灯

      在西六宫掌灯,其实也不算是什么苦差事,干了几天就熟稔了,只不过因为长时间拿着火引子,手臂难免酸痛。沈凉不同于三百年前的人,从不信这宫里的冤魂索命之说,因此并不觉得害怕。红燕三人每每却提起来都吓得要命,暗地里佩服沈凉胆大。
      宫里的太监都好赌,每日掌灯时分,一日的差事干完,便总是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下房里赌钱嬉戏。清宫里规矩森严,从顺治时便定下严令,太监口角斗殴、酗酒闹事、聚众赌博的,都要被重责六十板。只是每个人都怀着侥幸心理,又加上平日里实在是枯燥无聊,因此虽有宫训,私下里的饮酒聚赌却屡禁不止。
      这小琏子便是嗜赌如命之人,但凡手里有点银子,总要输光才罢休。饶是如此,那赌瘾也只有越来越大。
      这一日宫里发了月银,小琏子手里有钱,又坐不住了。虽说还有差事不得不干,但每次经过聚赌的房间外,听到里面开大开小的吆喝声,便心里痒得要命。沈凉看在眼里,暗暗好笑。
      对面走来两个小太监,看见小琏子迎上来,低声笑问:“小琏子啊,今儿发了月钱,咱们几个说好在刘公公那里玩几把,你来不来啊?”
      小琏子看一眼沈凉,把两个人拉远一点,悄声道:“来,当然来啦!等我掌完灯就过去!”
      那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道:“原来你的差事还没做完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算了,我们走了,不等你了。”
      小琏子一听,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行啊,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小琏子?”他看看沈凉,心里登时有了主意,附耳对那两人道:“你们两个先走,我随后便过去,定要等着我。”两个小太监半信半疑的走了。小琏子便大步走过来,摆着款儿问沈凉道:“这掌灯的规矩,你都明白了吧?”
      沈凉点头:“都明白了。”
      小琏子道:“本公公还有其他的差事要做,这余下的灯,你就一个人掌上罢。干完了便自己回去。明个儿到了时辰再过来。”
      沈凉早把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在耳里,此刻便装傻道:“是,公公。”
      小琏子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大摇大摆的走了。沈凉轻笑一声,自去掌灯。
      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小琏子见沈凉办事妥帖,渐渐的也不遮掩,索性差事都命她自己去做,自己则在下房里偷懒,喝茶聊天赌钱嬉戏无所不为。
      沈凉独自一个人,没人监视,倒也乐得清静,哼着曲子,踏月掌灯,惬意得很。

      除此之外,不晓得为什么,银杏对沈凉的态度突然间好了起来,不再像以往那般事事苛刻。而且渐渐的,也肯让沈凉到前面院子当差了。沈凉揣摩银杏的心思,大约是先前因为自己容貌出众,银杏便把自己当成了那种妄想凭借姿色上位的人,后来见到自己和青山在一起,以为自己心有所属,这才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
      但说实话,沈凉更愿意窝在后院“不见天日”,毕竟她现在的容貌和绾容不差什么。当然,如果仔细分辨,绾容更偏向于端庄平和,而沈凉则是娇媚中藏了清冷。但是万一被认得绾容的人看到,麻烦总是少不了的。
      为此沈凉每日里总要在脸上做足功夫才敢出门,不仅如此,还把额发留的低低的,直遮到眉。
      这一日沈凉正随着一个叫做盈珍的宫女在廊下擦地,正忙的不辨东西南北,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随即便听见盈珍大声道:“奴婢给五爷请安!五爷吉祥!”
      沈凉还没反应过来,但照样请安总不会错,因此也忙跟着说:“给五爷请安!五爷吉祥!”下一秒,便看见一双皂色朝靴大步走过去,头顶上抛下一串叽里咕噜的陌生语言。
      等到那双靴子消失的无影无踪,盈珍才抬起头来。沈凉小声问道:“刚才那人是谁啊?怎么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盈珍瞅了她一眼:“那是五贝勒。五贝勒一向都说蒙语。”见沈凉一脸迷茫,又不屑的补充道:“就是宜妃娘娘的五阿哥!”
      沈凉这才知道那人是皇五子胤祺。他是被太后抚养大的,从小汉语就不流利。从前绾容给小阿哥们说笑话,他总是要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大家为什么发笑。尽管如此,绾容每次到太后宫里说话,他总是坐在一边听得全神贯注。

      擦完了一遍地,盈珍和沈凉端着木盆去换水,两人重新舀了清水在盆中,低着头急匆匆的穿过院子,沈凉不经意一瞥,发现盈珍的脸颊上沾了一丝灰痕,大约是不小心蹭上的。她用胳膊肘碰碰盈珍:“珍儿姐姐,你左边儿的下巴上不小心沾了灰了。”
      盈珍这些在前面服侍的宫女,向来最重容貌,因为她们和宫里的主子接触较多,一来容仪不整会惹主子们厌烦,二来大概心里面都做着出人头地的梦,万一什么时候被皇上或者皇子亲贵们看中了,便可以飞上枝头。这宫里已经有一位良妃娘娘摆在那里,保不准今后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盈珍本来就是这宫里样貌拔尖的人,此刻更是紧张,只顾对着盆里的清水照脸,因为那灰在下巴上,位置尴尬,她便侧扬着脸,眼睛拼命向左下方瞟。沈凉见她姿势摆的别扭,忍不住“扑哧”一笑。盈珍依旧死命斜觑着水里的影子,嘴里骂道:“眉丫头,笑什么?”
      两人一个骂一个笑,都没留神前面的路。只听盈珍“哎呀”一声,撞到了前面走着的人背上,一盆清水都倾了出来,撒到了盈珍自己身上,顺带着把那人的衣裳后摆和靴子打湿了。那人还没说话,旁边跟着的人便已经呵斥道:“不长眼的奴才!走路瞎了眼了?”
      盈珍抬头一看,面色一下子煞白,她也顾不得这些,只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连话都说不出。沈凉犹自好好儿的端着盆,目瞪口呆的看着盈珍磕头如捣蒜,不知道自己是跟着磕头呢,还是就这么呆站着看,心里不免埋怨:“盈珍你好歹也说句话,让我知道这主子是谁啊!”然而思量了一下,形势比人强,还是慢条斯理的跪下了。
      那先前呵斥盈珍的人原来是个太监,此刻正对着自己主子点头哈腰:“九爷,你看这……”
      沈凉这次反应过来了,明白眼前这人应该是九阿哥胤禟。她顾不得看胤禟的模样,马上低头行礼道:“给九爷请安!九爷吉祥!”
      胤禟板着脸,看着那后襟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水,老半天才扔回几个字:“爷会吉祥才有鬼!”转身便走,头也不回的道:“给爷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他也没明说是谁,旁边的人见他和沈凉问答,还以为说的是沈凉,当下便有两个人上来架住沈凉往外拖。沈凉一下子懵了,又惊又恐外加莫名其妙:“哎,你们干什么?你们拖我干什么啊?不关我的事啊!你们抓错人了!”她心里突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好端端的请个安竟然都有错,那往皇阿哥身上泼水的倒没事儿!
      沈凉眼看着有人拖来一条长凳,又七手八脚把自己架到长凳上,背朝天放着,就要动手;又瞥见胤禟马上就要进门,她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虽说戏如人生,这挨打可不是唱两句就能过去的啊!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拼尽全身力气喊道:“九阿哥!他们真的打错人了啊!”
      胤禟前脚已经迈进屋子里,停了两秒,终于又收了回来。

      半响,他慢悠悠的走回来,低头瞟一眼被按在凳子上的沈凉,轻声一笑,开口道:“谁让你们打她了?”
      侍卫们这才松了手,沈凉惊魂不定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胤禟弯下腰,对着她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问了一句:“你姓什么?”
      沈凉心里一紧,任她百般掩饰,终于还是被注意到了。

      “布雅穆齐氏?”听了沈凉的回答,胤禟低声念叨了两句,“不对啊?”他再次细细盯着沈凉的脸看,仍旧一边看一边摇头。沈凉知道躲不过,干脆坦然无惧,任君打量。
      正在这时候,翠岫从殿内出来,向胤禟请了安,道:“娘娘听见九爷在院子里,请九爷进去呢。”
      胤禟点点头:“你进去回话,这就进去。”又指着沈凉对翠岫道:“这个丫头,你给爷留心盯着。”临走又加了一句,“不许为难她。”

      自打胤禟来了这么一出,整个翊坤宫的人看沈凉的眼光都不一样了。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那就是九爷看上的人,马上要收做第四房侍妾的,使得沈凉郁闷无比。她比谁都清楚,胤禟看她的眼光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奇货可居”倒是真的。
      同时,沈凉的“生活质量”也显著改善。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她便从原来的屋子里被迁了出来,单独住到了另一件略为宽敞的房间。屋内的陈设当然比不上翠岫这个宜妃面前的红人,但和一般的大宫女也相差无几。银杏也不教旁人了,单单给沈凉一个人细细教习各样的规矩。
      本来沈凉初进宫时,各样规矩也是学过的,但那些是宫女们的规矩,无非怎么谨言慎行,怎么干活做事。可如今银杏教的,倒有些训练秀女的意思——如何说话合宜,如何举止有度,如何裁纸磨墨,如何沏茶奉碗,还训练她穿只有妃嫔福晋等有身份的人才能上脚的花盆底,如此等等。此外又赶着给她做了几套衣裳,添了几样首饰,那款式倒真像是姬妾身份的人所用的。沈凉疑惑不已,看这架势,难不成那些人的传言是真的?但银杏既不提起,问她自然也是不说的,索性便也不言不语,且看这一场如何演下去。

      只是到了晚上,沈凉仍旧去掌灯。这一晚她提着灯笼,从翊坤宫起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永寿宫。这一宫自从温僖贵妃殁后,便一直没什么人居住,很是清净。
      掌了半日灯,微有些累,沈凉便找了个廊子坐下。一抬头,看到天上满月如盘,光华皎洁,才发觉已经到了这个月的十五。想起小时候玩耍时唱的童谣,“月亮嬷嬷,照你照我”,又想起赫本那部“蒂凡尼早餐”里的主题曲“月亮河”,不禁感叹,不论这时代怎么变化,天上却永远是这么一个月亮。
      她突然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寂寞。霍莉隔了橱窗看精致奢靡的蒂凡尼,她也隔了三百年的时空看清朝的这一段历史;只是蒂凡尼的周到让霍莉总算可以拥有一枚刻有蒂凡尼印记的戒指,而她哪怕整个人都站在这里,却依然不能和这个时空彼此拥有。
      “阿凉,你上什么神呢?”
      沈凉一惊,这才发现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的眼角早已湿润。她飞快的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青山也往廊子下一坐:“你这个人就喜欢没事的时候瞎哼哼,我从这门外走的时候听到了。”又道:“那个宫女没有难为你吧?”
      沈凉道:“怎么没有,这不是罚我掌灯来了?”
      青山笑道:“这么看来,那宫女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与人为善。”
      沈凉斜了他一眼:“还不是那日我拼命求饶,又连连说好话,不然她哪有那么容易放过?”
      青山道:“你不说爷还忘了,咱们什么时候成同乡了?你倒说说看,是哪门子的同乡?”
      沈凉道:“我不这么说,她那么精明的人能信么!”
      青山想想那日的情形,忍不住好笑:“你还真能装模作样,差一点连我都被你唬住了。”
      沈凉也掩不住的笑,很是得意,心道我好歹表演系毕业,骗个古人还是没问题的。这一想又想到三百年后的人和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青山听在耳里,道:“想家了?”
      沈凉白他一眼:“我无父无母的孤儿,哪里有家可想?”
      青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噎住,半晌道:“你再仔细想想,可有什么线索?”
      沈凉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都这么些年了,我早就断了这个念头。如今我只求每天能过的平安快活,别的什么也无所谓。”她这段话说出来,又不禁想到因着胤禟引来的烦心事,最后竟微微带了点冷笑。
      青山也跟着站起来:“你这话过于冷淡,真不像一个小丫头能说出来的。让人听了都觉得心凉。”
      沈凉撇了他一眼:“我自凉我的,与你何干?”一手提起灯笼,一手拿着灯引子,转身便走。
      青山给她噎的说不出话来,跟着她走了半晌方道:“得得,算我多话。好歹我千方百计打听了来瞧你,你就担待些吧。”
      沈凉头也不回的呛回去:“我可没那么大面子,要您一个堂堂三等侍卫来瞧我。我自掌我的灯,您请便罢。”
      青山讪笑道:“看来今儿不顺序,一句错、句句错。”半晌又问,“可是近来遇到不如意的事儿了?”
      他如此软言相向,沈凉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走了几步方道:“我最近心里不痛快,说话不中听,你可别往心里去。”
      青山一听她口气,这才放下了心,笑道:“这有什么,你肯对我发脾气,那是看得起我,这个理儿我还不懂么?”
      沈凉一转身,直指上他的鼻子:“你啊——这么会说话,外面不知道惹了多少小姑娘掉泪珠子吧?”
      青山不经意的笑笑:“她们自掉她们的,干我何事?”
      沈凉见他套用自己的话,终于唇角微微一扬。

      青山道:“不生气了?”
      沈凉犹自强辩:“本来就没生气呢。”
      青山点点她的头:“你呀,就是一只小野猫子,什么事儿啊,都得顺着你来,一个不留神儿捋逆了毛,还不知道为着什么呢,就得挨上一爪子。转过头来,又吃干抹净没事儿人似的。”
      沈凉听他说得有趣,脑袋里想着一只猫儿的如斯情形,实在掌不住,低头咯咯的笑起来,半晌方抬起头换了肃色,一本正经道:“快过来让我瞧瞧,脸上可留了猫爪子印儿了没留?”

      掌完一圈的灯,又回到了翊坤宫这边儿。遥遥瞅见翊坤门,青山道:“我就不过去了,免得被那姑姑又瞧见。”
      沈凉点点头:“你赶紧回乾清宫罢。小心溜出来被人逮住。”已经转了身了,突然回头,犹豫的问了句:“青山,你平日在那边当差,可常见九阿哥?”
      青山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说九……九爷?”见沈凉点头,顿了一顿,随即笑道:“自然见的。怎么,芳心暗许了?”
      沈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的心早在十八年前就许了,现在我可是没心没肺的一个人!”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你可别想歪了——我且问你,这几日,你可听说九阿哥又要纳妾没有?”
      青山道:“没听说啊。上一个不是才进门半年么?”
      沈凉想了一想,笑道:“谢了。”转身提着灯笼跑了。
      青山摸摸脑袋往回走,边自言自语道:“九哥又要纳妾?这该是第几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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