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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一: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 当年我家老 ...


  •   隆光九年,一座中原小城。

      刚满十八岁的卫呈穿着不怎么合身的捕快制服,正在街市上溜溜达达的巡街。

      这是他作为捕快的第三个月。

      当捕快是卫呈从小的梦想,想着能破案子、抓坏人、维护法纪,卫呈就觉得这个职业帅爆了,立刻定下了人生的方向。

      然而事实当然没有那么激动人心,作为刚刚上岗的小捕快,离府衙里一切案子都远远的,连找走丢的小猫小狗都轮不上他来做,他每天就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个几圈,便可以下班收工了。

      但卫呈还是巡街巡的挺开心的。一是因为相信巡街也能为维护法理出一份力,二是因为若是遇到开市的日子,都能见到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来到小城的。

      她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却已经可以看出她不施粉黛的脸上惊人的美丽。她总是在王婶的首饰摊旁边支一架小桌子,卖些零碎的刺绣活。

      卫呈每次从这条街走过时,都忍不住要偷偷的望她。最初,只是觉得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后来,看着她同王婶说笑、帮李嫂打水、为秦姐看铺,甚至将自己舍不得吃的都给了讨食的流浪狗,卫呈觉得,世间竟然有这么美好的人啊,天上的仙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但卫呈一直只是默默的看着她,每天只在经过的时候那么望上几眼,心里就满足了,想着她的笑容,一整天都能开心起来。

      这天,卫呈远远的便将目光投向了她绣活摊子的方向,却只见桌子支在那,王婶正替她看着。

      卫呈叹一声今天运气不好,正好遇上她离开一会的时候,脚步不停,继续沿着路线往前走去。

      不一会就离了较为热闹的这条街,到了一处人稍少的路段。

      卫呈突然就听前头有些吵闹。他巡街已经巡出了习惯,这一带一向较为僻静,冷不丁有这么多人声,他立刻觉得不对,提步往前头跑去。

      拐过一处墙角,就见几个男子正围着一个女子,为首之人正是本城一大富贾薛虎成。

      卫呈一细看,见三个喽啰护卫正将女子围起来,薛虎成脸上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卫呈立刻热血上涌,跳出来大喝一声:“薛虎成!”

      薛虎成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捕快正怒目圆瞪看着自己,当下笑了出来:“捕快大人,我只是这跟这位小娘子说两句话罢了。”

      见卫呈右手始终握着刀柄,巷子口也开始有人被动静吸引过来,薛虎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向卫呈一拱手:“大人要是没事,在下就先走了。”说着便带着护卫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围着女子的三人一散,卫呈才终于得以看清,不正是自己今日还没见到的那位天仙姑娘吗!

      卫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都不利索了:“姑娘,你……你怎么样?”

      那姑娘抬起头来,双眸清亮,面上并没有多少惊慌的神色:“我没事,多谢大人解围。”

      卫呈被她的眼神一看,脸立刻红了起来,他不由低下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说:“你……你没受委屈就好。”

      姑娘看他的反应,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轻轻笑了一声,说:“那薛员外没对我动手动脚,他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旁妻。”

      做妾?

      卫呈闻言,立刻抬起头来:“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别应他!”

      姑娘一愣,又冲着卫呈笑起来。

      卫呈自觉失言,有些羞赧的把目光移开了。就听见姑娘带着笑意的声音:“放心,我没答应。”

      卫呈心中只觉得舒了口气,就听姑娘又说道:“我叫穆兰。”

      卫呈看她微微歪着头,眼神清澈,双眸里仿佛藏了漫天星光,也痴痴笑起来,说:“我叫卫呈。”

      穆兰嘴一咧,露出几颗白净的皓齿,说:“今日多谢卫捕快相助,小女子还有摊头要看,先行告退啦。”说着便行了个不怎么优雅标准的礼,从卫呈身边走了过去。

      卫呈转过身,眼神跟着她的身影飘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缓缓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卫捕快脸上都带着傻傻的笑意,一路脚步都轻快的快要飘起来。

      *

      第二日,卫呈眼瞅着就要经过穆兰的摊头,远远看见她正守在那帮王婶招呼,卫呈却缩了缩身子,努力降了降存在感,就想借着人群遮掩,从街的另一侧神不知鬼不觉的走过去。

      正缩手缩脚的走到一半,就听到穆兰一声清亮带笑的招呼:“卫捕快!”

      卫呈僵在当场。

      他慢慢转了半圈,侧着身对着她,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来。

      穆兰见他就远远的站着,也不走近些,干脆自己从摊子后头绕出来,跑到他身边。

      卫呈这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两腿像生了根似的僵住,整个人呆呆的定在那,等着穆兰小跑过来。

      穆兰走得近了,就立刻明白他的怪异从何而来了——卫捕快的左眼,有一个乌青的拳印,眉骨和嘴角也都破了皮,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却还是青青红红的一片,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却还露着隐隐的血色。

      卫呈现在觉得自己羞愤欲死。

      好不容易和穆兰姑娘说上了话,转头就让她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是的,他昨晚被人套麻袋了。

      卫呈昨晚回衙里交了班,回家的路上就莫名其妙被几个地痞拖到墙角揍了一顿。他估摸着多半是薛虎成找人干的,但这伙地痞收钱做事根本不留痕迹,他毫无防备,连动手的是谁都没看清楚,只能算是吃了个哑巴亏,心里默默又给薛虎成记了一笔,想着以后哪次叫自己逮到,定要把这些旧账一笔笔给他算清楚。

      就是可惜这幅猪头摸样被穆兰姑娘看见了。

      蓝瘦。

      穆兰见他鼻青脸肿,又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也猜到了八/九分,当下也不说穿,轻轻笑了一声,递上来一个油纸包,说:“卫捕快,这个送你。”

      卫呈一愣,刚要说话,就牵到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穆兰盯着他笑,说:“这是桂花糕,多谢卫捕快昨日之恩。”

      卫呈下意识要推拒,嘴还有些肿,只能含混不清的说:“不用不用。”

      穆兰佯怒的看着他,手里端着油纸包,执着的伸在他面前。

      卫呈一下子就招架不住了,立刻接过来,垂着眼睛说道:“谢谢。”

      其实卫呈不怎么爱吃甜食,不过既是穆兰送的,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色又有泛红的趋势,不过他脸上早已花花绿绿一片,这时候也不怎么看得出来了。

      穆兰立刻又笑开来,如春水化暖,整个人明艳极了。

      卫呈的头低下来,耳尖红的似要滴血了。手里的桂花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的心都快要融在幽幽甜香里了。

      穆兰见他又开始发呆,也觉得这个小捕快可爱的很,又怕再逗他他就要窘迫的晕过去了,便冲他眨了眨眼,回到摊子上去了。

      卫呈回过神来,就见穆兰远远冲他挥了挥手,方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巡街的职责,这才脚步飘忽的走了。

      *

      酉时说着就到了,卫呈交了班,正要回家,突然脚步一转,鬼使神差的往街市走去。

      这时街市上已经没什么行人,摊贩们也都收拾着铺头要收工了。卫呈走到熟悉的摊位前,穆兰和王婶正在收着小物件。

      卫呈走到面前,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如何开口,张了张嘴,半天就说了个“呃”出来。

      穆兰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说:“卫捕快有什么事吗?”

      卫呈看着她的笑容,觉得真是好看,嘴里还是说不出话来,一抹酡红从他的脖颈处慢慢爬上来。

      王婶盯着这两个人,心里感叹一声,当年我家老王也是这样啊,年轻人真是不开窍。

      于是王婶把怀里装着小物件的布兜一把塞到了卫呈怀里,说:“哎呀卫捕快,正巧你无事,不如帮我们两个女人把摊收了吧?”

      卫呈愣了一下,立刻应道:“好好好。”说着冲王婶笑了一下。

      王婶目光欣慰又充满鼓励:我们过来人都懂都懂!年轻人要好好努力啊。

      说是收拾摊子,其实把铺在桌子上的零碎物件和桌布收了就好,并不用多少工夫,王婶和穆兰很快就麻利的用桌布把东西包起来,系了个结。

      王婶这时又恰到好处的说:“哎呀天色都黑了,不如卫捕快送送我们?”

      卫呈呆呆应了一声:“哦哦好。”

      王婶觉得有一丝怒其不争:这娃实在太实在了看不出婶子的良苦用心啊。

      穆兰租住的小院就在王婶家隔壁,王婶一家心肠好,见她一个外来的女孩子,便对她诸多照拂,穆兰也常常替王婶看看孩子、做些杂活。

      三人很快先到了王婶家,刚把东西放下,王婶就说:“多谢卫捕快了,这里几匹布料是穆兰的绣活要用的,她女孩子家家拿不动,劳烦卫捕快帮个手,替她带过去吧?就在隔壁,不远的。”

      卫呈应了一声,双手把布匹捧了起来。

      穆兰哪能看不出王婶的心思,有些失笑——几匹布能重到哪去,平日不也是自己搬的吗?

      王婶笑嘻嘻看着他俩,泰然自若。

      穆兰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脸上也有笑意,领着卫呈出门了。

      年过半百的王叔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看到自家媳妇冲门口笑的一脸神秘,顿时了然,凑上去说:“老婆子你又要给哪家小姑娘说媒啦?”

      王婶拿手肘轻轻捅了他一记,白了他一眼,说:“说谁老了?”不等王叔赔笑道歉,又神秘兮兮的笑起来,“不用我说,这俩都能成。”

      说罢转身回屋,深藏功与名。

      穆兰的住处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两间屋子和不大的空地围起来的一处小院落。

      卫呈把布匹放下,穆兰倒了杯茶,笑眯眯看着他。

      卫呈一口气喝完茶,说:“那……我先走了?”

      穆兰说:“今天王婶下厨,要不吃了饭再走吧?”

      卫呈支支吾吾了一会,看着穆兰的眼神,最终还是怂了:“今天还是不了吧。”说着不等穆兰再说话,就僵着身子的拱了拱手,快步出去了。

      穆兰叉着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暖,也暗自笑起来,又像突然想到什么,灿烂的笑容兀的凝固在脸上,一寸一寸的淡下来,最后变成一个自嘲的笑意,夹杂着一丝悲哀的神色。

      她叹了一声,闭上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种人,不配有情。

      *

      自从有了王婶在其中撮合,卫呈到穆兰家送米、送盐、送水果的次数越来越多,但穆兰的态度却始终不咸不淡,倒把王婶弄糊涂了,旁敲侧击的问她觉得卫捕快如何,穆兰只淡淡一笑,说挺好的,王婶也有些摸不清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说不出口、抹不下脸来。

      王婶看着有些着急,明明两人彼此倾心,偏偏都不捅破窗户纸。她也知道这事催不得,还是水到渠成的好,便只好常常叫卫呈来帮个手,多给他俩制造些机会。

      转眼就过了一个多月,到了隆光九年十月初八。这天不是集日,穆兰和王婶便也没有出摊。

      已经到了深秋,天气渐渐凉了,也是菊黄蟹肥的日子。

      卫呈今日得了县太爷赏的五只肥蟹,个个都泛着青光,腿脚饱满,掂着都有半斤多。卫呈看着五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发了半天呆,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去王婶家蹭饭了。

      王婶正做饭,就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五只大螃蟹神气活现的冲她吐着泡泡。

      王婶吓了一跳,才看见后头卫呈拎着螃蟹傻傻的笑:“王婶,今日大人赏了螃蟹,我一人也吃不完,带来给您一起吃”。

      王婶顿时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着他,无比欣慰:“我看你呀,主要可不是带给我这个婶子吃的。”

      卫呈不好意思的一笑,眼见着脸上又要烧起来。

      王婶也不逗他了,找了个瓦罐把螃蟹放进去养起来,拉着他一道去找穆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晚风凉飕飕的,莫名卷起一股萧瑟阴森之气。

      王婶远远就见着穆兰的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顿时有些奇怪的嘟囔了一句:“诶?不在家吗?”

      卫呈直觉不对,仔细一嗅,立刻闻到了凉风中潜藏的一丝血腥气。他当下变了脸色,向穆兰的房间跑去。

      一把推开房门,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卫呈心里发慌,声音都有些发颤:“兰儿?”

      回答他的是浅浅的啜泣声。

      卫呈快步向声音走去,就看到墙角处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微微的抖动着,发出细细的哭声。

      正是穆兰!

      卫呈蹲下身,伸手想握住她的肩膀,却见她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用力的缩了缩,把自己拼命往墙角塞。

      卫呈见她如此,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只好捉住她的双肩,柔声说:“别怕!是我!卫呈!”

      听到他的声音,穆兰似乎平静了些,呆呆抬头看他,辨认了半天,似乎终于确认了是他,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一下子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

      卫呈见她认出了自己,立刻问道:“兰儿你别怕,发生了什么事?”

      穆兰哭的梨花带雨,把自己隐藏在卫呈的怀里,手指颤抖着向房间深处一指。

      卫呈之前来过,知道那是床榻的方位。

      他不敢放开穆兰,只好扭头向里看去。

      就见一个人影,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半边手臂搭在床边,虚垂下来,正有深色的液体缓缓沿着手指滴落下来。

      卫呈心中一凛:血腥味正是从那来的!

      这时候王婶也小跑着到了,卫呈立刻让她点起灯来。

      王婶刚刚点亮了一盏灯,能够稍稍看得清屋内的情形,就被吓得惊叫一声,面色煞白。

      只见床榻上那人正是薛虎成!

      他衣衫不整,上衣已经解开了,裸露的前胸一片血肉模糊,双目圆睁,已经断气了。

      卫呈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怀里的穆兰,只见她的衣袖已经断了开来,像是受了大力撕扯,露出来的肌肤上有几处新鲜的瘀伤,领口也歪斜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双手和脸上都沾着血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卫呈一低头,就看见她脚边地上丢着一把平日缝纫用的尖头剪子,浸在一片血泊里。

      卫呈几乎立刻明白了,一时无比惊怒又痛惜,心里像被一把利刃不停绞着一寸寸扎进去,汩汩的鲜血涌出来,疼痛欲死。

      穆兰的声音很轻,似乎包含了不可言说的恐惧:“我杀了他……我……是我……”

      卫呈握住她的手,这双纤细精致的手如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冰冷刺骨,毫无人气,关节都死死的僵着,没有一丝血色。他双眼一酸,将穆兰搂紧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嘴里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我在,别怕……”

      卫呈平日是个容易脸红的半大小子,此时看着却非常冷静,一边安慰穆兰,一边让王婶赶紧去报官,而实际他心里却是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

      县衙已经关了门,王婶直接跑到了县太爷府上找人。

      县太爷听到报案时,正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消食。

      “杀人案?死的还是薛虎成?”

      县太爷一下子饭困都醒了。

      这座小城里,很少有人命案,更何况死的那个还是本县一大名人。县太爷立刻换上了官袍,传话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开堂!”

      半个时辰之后,衙役、捕快、师爷都被拎到了县衙里,有不知情的抱怨一句,立刻就被了解状况的同僚科普一下,立刻就闭嘴了——还真是紧急的大案。

      城里动静这么大,有不少无事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此时虽已到了戌时,衙门内外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公堂门口围了几圈人。

      穆兰裹着晏邺的外袍,正跪在堂下,王婶在一旁搂着她。

      卫呈身为捕快,此时不方便继续护着她,只能站在一旁,眼神一刻不离。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就要问经过。

      穆兰似乎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头发蓬乱,丝丝缕缕垂在两颊,惨白的脸上凝着泪痕和血迹,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泛红,睫毛还有些湿润,嘴唇微张,似乎还在轻微的颤抖——在场众人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就不由自主的同情起来,都觉得这案子必有隐情。

      王婶看穆兰的状态还是不怎么对头,便向县太爷行了个礼,代她说起来。

      说到薛虎成意图不轨时,穆兰突然像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形,浑身一颤,大颗大颗的泪珠立刻从平日里灿若星辰的双眼中滚落出来。似是怕坏了公堂秩序,她还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来。

      在场的人们,看着她努力压抑的哭泣,顿时觉得心也跟着隐隐痛起来,觉得这姑娘真是可怜极了。

      县太爷也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也是像她这般大。若是有人敢对自己的女儿意图不轨……他都不敢细想下去,心里立刻向她偏了一偏。

      卫呈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他想冲过去搂着她、安慰她,却只能生生止住脚步,眼神落在她身上,心里痛的不行。

      县太爷听完了事情经过,眉头皱了起来。

      穆兰的确杀了人,但却是薛虎成意图不轨在先,若是因此判她杀人罪,是不是也太不公了?

      卫呈一直关注着他的表情,此时见他眉头蹙起来,再也忍不住了,从一旁走出来,“啪”的跪在堂前,向他行了个礼,说:“大人,属下有话要说。”

      县太爷一愣,让他说下去。

      卫呈说:“大人,属下与穆兰姑娘相识,她心地善良,平日里鱼都不敢杀,若不是被逼至绝境,是绝对不会伤人的。我以捕快身份替她担保,这绝对不是她的过错。”

      底下旁听的众人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的确,薛虎成这人平日里仗着自己有钱,没少做过霸占民女的事,说是明媒正娶的给个名分,实际上有几个是自己愿意的?之前有好几个都是遭他威逼利诱,最后只好委身嫁了的。而穆兰姑娘,虽然并不是本地人,却一直与人为善,在场许多人都在她的摊子上买过东西,知道这个姑娘不止长得好看,还热心善良的很。

      谁善谁恶,谁仗势欺人,谁含泪反抗,清楚得很。

      王婶这时也出声道:“大人,民妇只是个没念过书也不识字的乡野粗人,不懂什么律法,民妇只知道当时若不是穆兰姑娘奋起自卫错手杀了人,现在恐怕已经失了清白了。”

      这话引的在场女性一致赞同。失了名节,对于小城里这些思想保守的女子来说,几乎就是一辈子都毁了。

      要说薛虎成这人,平时做人也极其失败,他的一众夫人喽啰,也在堂下站着,看着舆论越来越不利,此时只是盘算着要如何分了他的家产,甚至暗自庆幸终于摆脱了他的,竟没有一人出声的。

      师爷在一旁,心里也赞同众人的想法。他凑到县太爷耳边,说:“大人,本朝律法中,的确有正当自卫、错手杀人判为无罪的例子。”

      县太爷其实也早就想这么办了,这边师爷如此及时的递上来一个由头,他自然要顺着台阶下了。不过这类大案之后还得呈报州府,但想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于是县太爷清了清嗓子,堂上一下子静下来,大家的眼神都看向他。

      县太爷顶着群众亮晶晶的眼神,说:“经本县审理,穆兰姑娘的确是受害者,失手杀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情有可原。死者家属可还有话要说?”

      薛虎成的几位夫人大眼瞪小眼,皆摇了摇头。

      县太爷心里冷哼一声,继续说道:“那么本县现在宣判,穆兰姑娘无罪!”

      堂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隐约有几声“青天老爷”、“英明好官”的恭维,县太爷心里舒畅,宣了声退堂,便离开了。

      卫呈也笑起来,一把将穆兰扶起来,见她脸上还有些难以置信,不由帮她把一绺头发束到耳后,却突然像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刻把手缩了回来,脸上又红起来。

      王婶看着他,这娃怎么一没了大事就犯羞?

      卫呈将穆兰和王婶送了回去,穆兰就借住在了王婶家的客房里,卫呈说了告辞,却跑到大门口守着,等房中灯灭了,方才站起来揉揉腰腿离开了。

      一夜无事。

      *

      第二日是个集日,卫呈走过街口,却只看到王婶一个人在摊前。

      他还没开口,王婶已经笑着说:“穆兰还得多休息,今日不来了。”

      卫呈心思被看穿,不好意思的笑笑,向王婶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走到一处摊头前面,他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味——桂花糕!

      卫呈走过去,就见是一个卖桂花糕的摊子,队伍排得挺长。

      前头排队的正好有认识他的,立刻向他招呼。

      卫呈笑了笑:“这里的桂花糕很好吃?”

      那人说:“这是咱们县最有名的桂花糕了!咱们自己家怎么做都比不上呢!”

      卫呈“哦”了一声。

      这时摊主也发现了他,顿时笑道:“卫捕快啊!来来来这包拿去!穆兰姑娘可喜欢我家的桂花糕了!”

      众人一听是在公堂上替穆兰仗义执言的卫捕快,立刻都笑起来,起哄让他拿去送给穆兰。

      卫呈脸红红的笑着,心里甜的很。他接过桂花糕,道了声谢。

      卫呈一直数着时间,终于盼到了酉时交班,立刻脚步不停,往王婶家去。

      王婶一家人都在外头,这个时间家里只有穆兰一人。

      卫呈第一次给人送礼,既紧张又兴奋,礼数都忘的一干二净,到了王婶家里,找到客房,直接就推开了门。

      他只觉得迎面一阵寒意,满面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一柄剑正直直指着他,剑尖距他的喉头不过寸余。

      而拿着剑的,正是一身黑色劲装的穆兰。

      穆兰见到是他,也愣住了,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慌,却很快收住了,变得冷淡薄凉。

      她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将剑收了,开口道:“是你。”

      卫呈从未见过她的这幅装扮,也从不知道她竟会使剑。无数思绪一下子涌出来,在脑中胡乱盘旋交织,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太多疑问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两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穆兰先开口了:“我骗了你。”

      卫呈盯着她冷峻昳丽的侧脸,眼前具是她昨日脆弱惊恐的模样,此时想来,竟觉得当时的自己如同跳梁小丑,万分可笑。

      他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说:“你叫什么?”

      穆兰抬头看他,眼神依旧明亮:“穆兰是我的真名。”她瞥见卫呈手中的油纸包,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也真的喜欢桂花糕。”

      卫呈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他呼出一口气,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脸色平静:“为什么杀薛虎成?”

      穆兰见他如此,嗤笑一声:“薛虎成?他是大盗程七虎!”

      卫呈愣了:“什么?”

      穆兰脸色阴冷,眼中没有丝毫笑意:“他手上的人命无数,我要他一条命算是便宜他了。为民除害,有什么杀不得?”

      卫呈皱着眉头,神色似乎并不认同。

      穆兰慢慢握紧了双拳,闭了闭眼,方才转过头来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干涩:“他杀了我父母。”

      卫呈不由瞪大了眼睛,手也松开了。他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眼中的悲恸和彻骨的恨意。他思忖半晌,说道:“为何不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穆兰冷笑一声:“帮我?拿什么帮我?律法吗?”

      卫呈正要说话,就被她打断:“若是律法有用,十年前他何以逃脱?何以背着我家十二口人的命债,逍遥快活了十年?”

      卫呈见她眼中有泪,心口一痛,说道:“我身为捕快,信的是法理,我相信法理公义最终都会还世人公平、叫恶人偿债。”

      穆兰的泪从眼角滑出来,嘴角却扯出笑意:“所谓公义,若是让恶人逍遥一世,算什么公平?谈什么正义?法治不了他,我便来治!天地正道,不过求心安民安,我心中自有标尺!你若觉得我是恶人,便抓我回去受审罢!”

      卫呈见她双眼通红,偏偏还强撑着微笑,只觉得心口泛酸,眼眶也有些湿,他哑着声音说:“昨日若不是我和王婶正巧闯进来,你是不是早已经离开了?”

      穆兰双目垂着,没有说话。

      卫呈笑笑,说:“昨日你大可以杀了我,潇潇洒洒的走,不必冒险上公堂。”

      穆兰嘴唇抿起来,的确,原本终于将薛虎成一人骗了来,得手后稍稍平复了心绪就准备离开,哪料想卫呈正好进来,她竟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伤他。

      穆兰面色柔和下来,开口道:“我大仇已报,不会再添杀孽。”

      卫呈将桂花糕放在桌上,看见一个棉布包袱已经收拾好了,正放在穆兰手边。他问道:“你这是要走了?”

      穆兰没有回应,只是左手抓起包袱,右腿一跨,坐在了窗框上,淡淡说了一句:“你轻功不如我。”

      所以别追了。

      卫呈在桌边坐下来,语调平静:“后会有期?”

      穆兰想冷冷告诉他再也不见,话到嘴边却转了一个弯:“等你追得上我再说吧。”

      话毕她深深的看了卫呈一眼,掩去了眼里悲凉的神色,做出极其潇洒自如的样子,一扭身,灵活的跃出窗外,宛如轻盈的雀鸟一般,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夜风滑过她的面颊,眼泪还没落地,就被风干了,只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脸上刺刺痒痒的,就像心里一样,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细针,梗在心口,隐隐作痛。

      情之一字,伤己伤人。

      我们这样的人,不配有情。

      师父诚不欺我。

      *

      卫呈的心里奇异的平静,他坐在桌前,没有起身。

      桌上有一个扁扁的包裹,由一块绢布包着,白底红绣样。

      卫呈打开一看,上头绣的是一丛木兰花,里面是一把金叶子和一沓信纸。

      他一张张翻看起来。

      上头几张仔细的写了程七虎的各样罪责,看到“淳鎏十九年劫辽东穆氏,杀上下十二口”的字迹有些模糊,似是曾滴上了水,化开了。

      翻到最后,是一封信。信里详细说了事情始末,穆兰学艺十年,终于有能力报父母之仇,便找到程七虎,以美色诱之,待其落单卸防之时,将他杀死。只是负了真心待她之人,一是王婶一家,二是卫呈,自己无以为报,只能留下些钱财聊表寸心。最后写道:“我非良善,以暴制暴但求问心无愧。大仇已报,自此世上再无穆兰。”

      他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泪水顺着嘴角流进嘴里,满口咸涩。

      卫呈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吃完了一整包。

      他“嘁”的笑了一声。

      真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一: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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