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村的女人们》wangxiaoli

5、晚霞与晨曦

　　晚饭后，附近的青年人都会三三两两来到四合院前，有的拿着笛子，有的提着二胡，这标志着娱乐活动开始，活动的主要内容是唱歌，姑爷爷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拉开了序幕，接下来大家唱的是“东方红”、“红梅赞”、“北风吹”等革命歌曲，大家的兴致很高，你方唱罢我登场，不会唱的人，坐在那里听别人唱，或者跟着哼哼两声，有的人还随着音乐打拍子，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杜鹃听说那个会吹笛子的男青年名叫付德明，是姑爷爷的男朋友，“男朋友”边吹边用眼睛深情地看着姑爷爷，姑爷爷便越唱越有劲，唱了一首又一首，唱到后来嗓子有点哑了，姑爷爷说：“今天算了，明天再唱吧”。大家都陆续散去，姑爷爷拿了一个手电筒，对男朋友说：“我送你吧”。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坎子消失在夜幕里。
　　在这期间，晚霞映在长江里，将自己的光芒送给了江水，江水张开双臂，热情拥抱晚霞，“江”、“霞”携手，共同打造了长江的风景，而当晚霞慢慢隐到山那边时，长江两岸已是星火点点，长江里的大大小小的船，都安静地停泊在“枫桥边”。
　　这是长江最美丽的时候。
　　当夜晚的江风吹起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准备休息了。
　　“郑姐，让晓娟跟我到外面睡吧”。看见婆婆准备关门睡觉，姑爷爷对婆婆说，这时姑爷爷送完男朋友回来了，婆婆听说后，侧过身来问杜鹃：“你到不到外面去睡”？“我去，外面有风，凉快一些，我跟姑爷爷睡”。“你别把姑爷爷挤到了”。
　　“嗯”。
　　因为屋子里太热，没有电扇，没有空调，热得睡不着，于是人们都在外面睡。两条板凳，一个门板，搭起一张床。大门开着，不担心强盗偷东西，不着急明天几点钟起床，早餐吃什么，挤什么车，干什么活儿，放下心来呼呼睡大觉。到了后半夜，江风凉悠悠的，这时的鼾声更响了，高的高、低的低、长的长、短的短、有的还会转弯儿，有的噗嗤噗嗤喷气，像是一个民间大乐团，男女老少齐上阵，同奏着既没有听众、也没有名字的乐曲。
　　当天边露出晨曦的时候，全体“演员”的演出还在继续。
　　姑爷爷好像并不太在意杜鹃的家庭情况，她喜欢杜鹃，经常带着杜鹃玩，杜鹃也觉得姑爷爷很了不起，文能发言写字，武能种地打枪，她把她当成偶像，什么事情都跟着她学，她把头发剪了，她也把头发剪了；她唱歌，她也唱歌，并且连动作和唱法也学她。比如唱到江姐的歌曲“到明天，到明天，家乡解放，红日高照……”当唱到天时，“天”字从喉咙里一冲而出，顿时能够感觉到那种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这首歌其中一段是江姐在临终时对儿子说的话：

　　“到明天，到明天，家乡解放，红日高照，请代我把孩子来照料，告诉他，胜利得来不容易，别把这战斗的年月轻忘掉，告诉他，当好革命的接班人，莫辜负人民的期望、党的教导……”。

　　当岁月流逝，杜鹃长大自己当了母亲以后，每每唱起这首歌，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即将“远行” 的母亲抚摸着儿子的脸，长久地……不忍离去……的画面，杜鹃非常喜欢这首歌，因为这首歌充分完整地体现了江姐丰富的内心情感和崇高的精神境界。
　　从1958年开始，全国农村都陆续成立了农村“人民公社”。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表述：“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的组织，是我国社会主义社会在农村中的基层单位，又是我国社会主义政权在农村中的基层单位……。它在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内，是社会主义互助、互利的集体经济组织，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原则…… 。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是生产队……”。
　　婆婆所在的公社和生产队名字叫“龙江公社”和“龙江大队”。队里有田地，有果树，田地都是旱田，种的大都是适合旱田生长的农作物，如土豆、玉米等，果树有梨树、桃树、葡萄树、柑橘树等。
　　“当橘子红了的时候”，生产队里的柑橘漫山遍野，大的柑橘树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上面的树梢，小的柑橘树则蹲下身来就可以摘到柑橘，出门都能看到橘果，进门就能闻到橘香。
　　青滩龙江不仅柑橘品种很多，而更有优质柑橘“桃叶橙”独步峡江。桃叶橙树不高，果不大，但结果累累，产量惊人。不仅每棵树产量大，而且每一只果子都是橙中上品。纯正品种的桃叶橙成熟后，果的大小一般直径不过十公分左右，个头匀称。果呈圆形，顶部有一个圆圈，蒂部有一个五角星，色泽橙黄，无籽。桃叶橙皮薄肉多，汁少味美，香甜爽口。
　　每次吃桃叶橙的时候，婆婆将桃叶橙一掰两瓣、两掰四瓣，递给杜鹃，杜鹃一口一瓣，四口下肚，非常痛快。杜鹃听说曾有人一次吃了22个。后来杜鹃怀女儿时，婆婆弄了一口袋桃叶橙给她吃，当女儿生下来时，小脸通红，像一颗红樱桃，哭的时候，鼻子眼睛挤成了一堆，脸涨成了紫色，杜鹃心想是不是新生儿都是红皮肤，她留意观察旁边床上的新生儿，并不都是这样，这使得杜鹃很长一段时间担心女儿的皮肤，怕她长不白。
　　深夜，“咚……咚……”，不知什么在响？杜鹃睡在床上屏住呼吸，张着耳朵仔细听，没响了，过了一会儿，“咚……咚……”，又响了起来。杜鹃从小就怕黑，晚上从来就不敢一个人待着，若屋里没有人，又没有灯，到处都是黑咕隆咚，她就要赶紧出来，出来的时候是面对屋子，倒退着出来的。
　　“婆婆”，杜鹃喊了一声睡在旁边的婆婆，没有听到答应。
　　“婆婆”，杜鹃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听到答应，杜鹃一个急翻身，发现婆婆的被子空着，没有人，这一下杜鹃吓得不轻，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天还没有亮，杜鹃不敢起来，她下意识的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两只眼睛盯着窗子，所谓的窗子就是用凿子将墙壁凿穿后的一个方框，大概有三平方米左右，方框上贴了一层纸，杜鹃总感觉窗外有人晃动，因为她听婆婆说过，曾有人从窗子里向屋里窥视，看屋里的人在干什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杜鹃睡觉的卧房旁边是一个堂屋，堂屋里放着一口大棺材，棺材是旁边住的杜满月为母亲准备的，床是紧挨着棺材放的，床和棺材仅仅就是一层薄薄的木板隔着，杜鹃突然想到自己是和睡死人的棺材睡在一起，顿时毛骨悚然，更加害怕，神经更加高度紧张，不自觉地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杜鹃听见有脚步声，又有倒水的声音，杜鹃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婆婆”，接着听到婆婆答应了一声。
　　“你到哪里去了，我一个人好怕哟”。杜鹃埋怨婆婆。
　　“我背水去了”，婆婆解释。在确认安全后，杜鹃才放下心来，沉沉的睡去。
　　昨晚没睡好，杜鹃起来的有点晚，婆婆已经起来了，在擦拭昨晚用过的背子，杜鹃看到水缸里的水装的满满的，便问婆婆：“婆婆，你昨晚背了几桶水？为什么要晚上去背？
　　“背了三桶，现在是枯水季节，四大岭就这一个水井，白天的水都叫人背光了，只有晚上才能背得到水”。婆婆将擦干净的背子挂在了墙上。她特别爱惜这个背子，因为它是取水的重要工具。当地人家家户户都有一个这样的背子。
　　青滩人取水是背的，水装在一个扁形的、下小上大的木桶里，桶放在背子里，为了将木桶固定住，防止其晃动，还在在背子里放一个“木砖”。
　　背水也是有技巧的，背水人走路时要四平八稳，注意平衡，否则水就会荡出来，浇的全身都是。背水还特别要体力，因为背水不像挑水，不能歇脚，要一口气背到家。水往缸里到时，要找准距离，侧身，提气将腰护住，桶口对准缸口，先慢后快，一鼓作气将水到进缸里。
　　婆婆裹过脚，两双脚的八个指头除了大指头外，其余六个指头全部折弯后贴在脚板上，由于长时间走路，指头上长满了老茧，婆婆经常对着煤油灯用剪子剪上面的老茧，如果不剪，就无法走路。婆婆身边无人，用水要靠自己背，水加人两百来斤重量都压在一双小脚上，并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杜鹃稍长大后，只要是人在青滩，就会主动的去背水。
　　杜满月的姑娘叫杜玉萍，比杜鹃大两岁，两只眼睛向上挑着，像是京剧演员演出时画的眼睛，皮肤细白，身材细长，一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上头有两个哥哥，她是家中的独女，父母待她很娇，两个哥哥要做活路养家，她基本上不做事，在家里吃现成的。
　　“晓娟，我们上街玩去吧”，吃过早饭，玉萍约杜鹃出去玩。婆婆说：“你去吧，顺便到滩上买点鱼，玉萍，她找不到地方，你引她去。”
　　“到哪个滩上”？
　　“到上滩，那儿的鱼多一些”。
　　玉萍在前面带路，两人玩玩打打的到了上滩，杜鹃放眼一望，只见江边有好多小船连成一片，几只放在前边的小船伸到了江中，船上站得有人，正用网子在急流处舀鱼，因为风太大，水流太急，舀鱼的人衣服和头发都张着，好像随时都要飞起来一样。
　　青滩人舀鱼有规矩，每人轮流舀99网（舀100网与“白舀”谐音，禁忌），
　　川江的鱼善于和喜欢斗滩，每到初春，成群结队冲过下滩和中滩后，很难冲过上滩，聚集在跌水下长达二三十米的江面，这时舀鱼，每网都不落空，最多时一网可舀一二十斤鱼。
　　杜鹃认得舀鱼中的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到婆婆家里去过，是找婆婆给他打一件毛衣，毛线是他自己带去的，手工费是四元，哇！四元。杜鹃觉得好大一笔钱，好划得来，于是她很卖力的帮着婆婆打毛衣，当打到很长时，发现掉了两针，下面半截开了“窗户”，婆婆连忙用钩子针将窗户补上。这个人今天就是穿的这件毛衣，舀鱼时嘴巴还叼着一根烟，杜鹃感觉到他自己的感觉还不错，一幅很有派头的样子。
　　两人买完鱼后回家，走在街上，不时看到有人在街上洗鱼，青滩的水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街上到处都是水井，水井四周是用宽大的石条嵌着，很干净，当清亮的水漫出井沿时，青滩的姑娘们就在石条上洗菜、洗衣服等，若是夏天，还会将桌子、板凳等木器家具搬到井边清洗，有的甚至将门板拆下来清洗。
　　青滩自古就有洗磨木器家具的习惯，首先用一种叫“沙石头”的石头“磨”家具，主要是将家具上旮旮旯旯沉淀的污垢清除掉，然后用清水洗干净，再用桐油均匀抹在上面，再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如此几个回合后，一件旧家具机会恢复到如同新家具一样。这时的青滩，家家户户门口都摆放着一堆家具，像是卖家具一样，你还别说，如果你真看中了其中的家具，你去找老板买，说不定还真会卖给你。
　　杜鹃刚进大门，看见玉萍的婆婆在屋门口给婆婆像是递了个什么东西，婆婆没说话，赶紧转身将东西拿到了屋里。
　　“婆婆，她给你的什么”？
　　“她给我送了点猪油”。
　　“在那里，给我看看”。猪油是好东西，伴在饭里面，饭特别嫩，特别香，特别好吃，杜鹃想着猪油的味道，很想立刻看到，先过过眼瘾。
　　“放在碗柜里，你自己去看”。
　　杜鹃打开碗柜，果然看见一个小破碗里装了一点白花花的猪油。
　　“她怎么要给你送东西？她给别人送不送”？
　　“她对我蛮好，经常给我送这送那，只给我送，不给别人送，连堂屋的三元姐都不送”。
　　“那他们家的人不说吗”？
　　“都是趁他们家里没人的时候送的”。
　　杜鹃下意识回过头去看，没有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