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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婆家的传奇 ...

  •   每年的寒暑假,杜鹃就会沿着王昭君当年走过的路线到她的祖母家去,不过不是乘船,而是坐的汽车。
      在香溪河的出口处,也就是香溪河汇入长江的口上,有一座小镇,名为“香溪”。小镇的正面是长江,右面就是香溪河,从昭君村到香溪镇有三十多公里的汽车路。
      杜鹃在香溪镇下车后,再乘木划子(木料做的小船)顺流走十多公里的水路,期间穿过著名的长江三峡之一,——“西陵峡”,尔后抵达一个叫“青滩”的地方,杜鹃的祖母就住在那里。
      在杜鹃小的时候,并不觉得青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后来在成长的过程中,她陆陆续续听老人们讲述了青滩古往今来、也查阅了有关于青滩的史料,才知道青滩还真是一个不一般的地方,有着厚重的历史。
      青滩自东汉永元十二年(100年),江岸巨岩滑入江中,阻塞航道形成的险滩。青滩在西陵峡兵书宝剑峡下游约4.5公里。有上中下三个滩头,长约2.5公里,落差达7米,是川江中落差最大的险滩。其中上滩的潜梗像一道门坎,形成1.5米的跌水,把航道分成了上下两截。洪水期间,水涨滩平,水势较稳;每到枯水季节,江水下降,流速每秒达7米,势如脱弦之剑,飞闪而下,冲击江心礁石,波涛汹涌,漩涡成串。船行至此,稍一不慎,即有覆没之险。
      直到800多年后南唐升元七年(943年),湖北秭归县令陈起才对青滩进行首次开凿、疏浚。这是川江三峡航道最早的整治施工,因当时施工技术和条件原始、简陋,收效甚微,但为后人治理川江树立了典范。
      到青滩只有水路,杜鹃知道怎样走到婆婆家去,下船后,沿着街上青石板小路,穿过几条小巷,走过一段长长河坝,爬上一个陡坡后,就到达了属于青滩镇的“四大岭”,然后走过一段田埂,再上几步坎子,就能看见一套类似四合院的房子,祖母就住在这套房子里的其中一间。
      房门上挂了一把锁,这表示祖母不在家,杜鹃猜想祖母大概是做活路(干农活)去了,要等到放工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做活路,没有办法,只好等罗。
      杜鹃运气不错,刚好这时来了一个人,她认得杜鹃,知道杜鹃是来婆婆家玩的,便热情的对杜鹃说:“你的婆婆在后山做活路,你莫急,我帮你叫人去喊她”。
      “哦,麻烦你哒,”杜鹃有礼貌的谢谢人家。
      不一会儿,就听见:“郑碧媛,你的孙女儿回来了,你快回去……”,只听一声吆喝,接着远处又响起一声,“郑碧媛,你的孙女儿来了,没得钥匙,不得进门,你快回去……”,接着更远的地方响起“你快归去……回去……”,那声音像喊长江的号子一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在远处的山峦处,只见一个身影掂着小脚,摇摇晃晃一路小跑,一会儿就到了跟前。
      “婆婆”,杜鹃喊祖母为婆婆,当地人都这样喊。
      “喂,你来哒”,婆婆轻言细语答应。接着掏钥匙、开门、进门,杜鹃跟着进去,和每次一样,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这是个套房,外面是厨房,放的有锅灶、水缸、桌凳、碗柜等旧家具;里屋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背水用的捅和背篓(当地人吃水是背的),使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卧室里整整齐齐堆放着一堆才火——婆婆将捡来的树枝、干草等可以燃烧的东西扎成一把一把的备着以作做饭用。
      “你吃了饭没有?喝不喝水?你幺幺不回来呀”?婆婆脱掉鞋子,放在外面,又退掉袖套、脱去脏衣服,换上干净的鞋和衣服。
      “哦,她不回来,”杜鹃瞥了婆婆一眼,和每次一样,看到了一脸的失望。
      “她们还好撒?”婆婆从开水瓶里到了半杯水递给杜鹃,跑到里屋将抓一把才火放进灶里将火点燃 ,再舀一瓢水放到锅里。
      “还好”。杜鹃知道这些是必答题,每次这个时候,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婆婆在柜子里抓了两把米洗净后丢到锅里。和每次一样,只要杜鹃回来,婆婆就会翻箱倒柜,倾其所有:在这个坛子里抓两块咸得不能再咸的豆腐乳,在那个罐子里取一块霉沱沱的腊肉,在架子上拿几条干鱼,做上一顿平时自己舍不得吃,留给杜鹃放假回来吃的饭菜。
      杜鹃知道幺幺不能回来的原因,因为婆婆的成分是“地主“,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有成分,比如“工人”、“贫农”、“干部”等这些都是好的成分,按阶层划分属于无产阶级;而像“地主”、“资本家”等都是不好的成分,属于剥削阶级,成分不好的要受到政府的“监督”、和“管制”,不能乱说乱动,具体的就是:不准到姑娘儿子家探望,儿女也不准回家,必须出工劳动,并且不能迟到早退,外出要请假,每天要早请示、晚汇报,家里来人要打报告,接受干部训诫,不许随便与人交谈往来,定期写思想汇报等。
      幺幺虽然出身在地主家庭,但在外面参加了革命工作,属于那种“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类型,但前提条件是必须与剥削家庭划清界限,不能与家庭有任何来往,连信也不能写,所以更不能回家,杜鹃已是第三代人了,管控得要松一些,所以每次都是杜鹃一人回老家去。
      吃了饭后,婆婆把煤油灯上的罩子拿下来擦,那时没有电灯,点的煤油灯,
      “婆婆,你怎么是地主”?杜鹃看着婆婆擦灯问,小时候杜鹃不懂什么叫地主,听别人说当地主不好,她想弄清楚,就这样问她。
      “那是你的老太(太祖母)害的人,解放前你的爷爷在万县做生意,赚了点钱,老太就把这些钱拿来买地,土地改革时就划成了地主成分。她倒好,没等到解放就死了,地主的帽子让我戴上了,其实我的娘家并没有地,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太姥爷是长江里驾船的,我嫁到婆家,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是媒人上门提亲,父母做的主嫁的,哎!我背时,没享到福,只替他们受了些罪,好造业哟……”。
      婆婆将灯罩的一头用手堵住,用嘴在另一头向灯罩里哈气,哈完后用干净抹布擦里面……。
      继续道:“1950年土地改革时,财产没收后再重新进行分配,我分到了一间草屋,那时你的太爷爷和老太都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就是你的亲爸爸和幺幺,你亲爸爸已到当阳参加了工作,我和你幺幺就住在草屋里,后来杜荣杰看见我造业,就把现在住的房子借给我住,不要租钱,每年柑子熟了的时候,给他带点就行了。
      “杜荣杰是哪个呀?”
      “杜荣杰是房子的老板”。婆婆将擦干净的灯罩装在煤油灯上。
      “他也姓杜啊?是个什么人呀”?
      “是个工人,在宜昌造船厂做事,这整套房子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
      “哦”,杜鹃从心底里感激杜荣杰。
      婆婆继续说:“住在这房子里的人都姓杜,对面住的是两户人家,一户是杜远清母女,一户是杜必海一家,我旁边住的是杜满月一家,正房住的是杜荣科的老伴和她的侄儿。”
      “杜荣科在哪儿做事?怎么没看到过”?除了杜荣科和杜荣杰,其他人杜鹃都认识。
      “杜荣科早就不在(去世)哒,那他蛮行咧,是个轮船上的“领江”。说到杜荣科,婆婆满脸的佩服。
      “领江是什么”?
      “领江就是在轮船上摇大拇指的”。见杜鹃一脸的茫然,婆婆解释道:“就是他的大拇指做什么动作,站在旁边的舵手就怎么操作,船就怎么走”。
      “哦”,杜鹃听后顿时也对领江肃然起敬,难怪杜荣科住在正房,正房高大气派,要上几步石头切得坎子才能到达,房门是厚重结实的两开门,房檐上有十二生肖的造型,房中都是古香古色的家具,屋后是一片用院墙围着的柑橘林。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杜鹃都没去过正屋,因为那高高在上的大屋神秘而肃穆,使她有些许的压抑感。
      杜荣科的老伴叫郑三元,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沉稳干练,颇有大户人家风范。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大后都子承父业都当了领江,每当儿子的船经过青滩时,船上的高音喇叭时常会响起:“郑三元,你儿子给你带了东西,有划子递过来,你下河来拿……”。声音响得全青滩都能听见。
      出于对领江的钦佩,再加上郑三元本人很会为人处事,当地人对她很尊重,叫她为“三元姐”,并经常有人给她送东西,送的也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和树上长的普通食材和蔬果,比如黄豆啊、玉米呀、白菜呀、葡萄呀等等,但这些吃的东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都无比的珍贵,这使得婆婆羡慕得不得了,同样都是女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生活的差别如此巨大,婆婆说“那都是命”。
      傍晚时,做活路的人都陆陆续续收工回家了,“晓娟回来哒?”住在对面的邻居杜远清看见了杜鹃,和她打招呼。“姑爷爷”,杜鹃叫了一声邻居。杜远清其实并不老,只比杜鹃大几岁,因为在杜氏族中与杜鹃的爷爷是平辈,所以以爷爷相称,叫姑爷爷的母亲为“姑太”。
      姑爷爷是民兵排长,长得匀称结实,做事干净利落,平日里喜欢将袖子和裤腿挽着,腰里系一根皮带,肩上背一杆长枪,飒爽英姿。
      “你放假哒”?姑爷爷问话时便把手中的挖锄(一种农用工具)放下来。
      “嗯”。
      “那可以玩一向时(玩一段时间)”。
      “嗯”。
      姑爷爷在水缸里舀了瓢水装在洗脸盆里,顺手拿了条毛巾洗了把脸,洗了洗手,然后提了半框土豆,找了一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刮土豆……,只见她动作快,手指灵活,不一会半框土豆就刮了完了,再将刮好的土豆切成丝儿,放在锅里炒,加上盐、蒜、酱等作料,热腾腾的起锅,好像很好吃。当排长很忙,白天要做活路挣工分,回到家里要烧火做饭,晚上还要站岗、放哨,以防阶级敌人捣乱破坏。
      四合院的的前面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几块青石板,由于人长久在上面坐的缘故,青石板油光铮亮,当夏日里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就端着碗,坐在青石板上,享受着晚餐,有的是玉米糊糊加咸菜,有的是一碗豌豆稀饭,有的是红薯煮菜叶,姑爷爷则端了一大碗土豆丝儿,大家呼呼啦啦吃的好香好香,好像吃的是世界上最美的佳肴。杜鹃站在一旁看着,馋得不行,跑回屋里找婆婆要土豆丝儿吃,婆婆说“那东西不能当饭,不经饿,吃多了,肚子涨得多么大,但心里觉得还是没有吃饱,做活路也没有力”。
      “那他们怎么吃了”?
      “没有粮食嘛,有这些吃就不错了,我平时也是吃的这些东西,一点点米和面存了下来,等你回来的时候吃,你要吃土豆,今天晚了,明天炒给你吃”。杜鹃听后,也就没有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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