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苏鸨鸨

3、投桃报李

　　这一日日和风轻，司命星君踩着辰时，兢兢业业踏上了第九重。

　　应崖神尊同新封的桑若上神皆是初来，对九重天上的礼数人情乃至轶事都不甚了解，天君考虑得周到，便派了位神阶不低不高又对九重之事极为了解的仙官去做每周一探的陪侍，便是司命星君。

　　依司命的慧眼金睛所看，这位桑若上神同她师父的关系，果真是有些不可描述。

　　九重之上位高冷清，便仅建了长行宫一殿居所，按说男女大防，师徒更有分别，桑若上神一介女子之身，却恰恰住在了紧挨着长行宫辟出的一方别院，这是其一。

　　再说其二，司命理了理衣襟颔下首去恭恭敬敬迈进长行宫，行礼毕稍稍抬眼，眼前正厅里师徒二人正悠悠然坐在桌边用着早膳，且不论坐席排摆如何没有章法，应崖神尊一副晚睡方醒的模样，衣冠都不见得如何齐整。

　　司命低下头去，又用眼角瞥了一眼这位新入天籍的女仙，桑若上神裹了件血艳艳的宽袍，松松挽一个坠马髻，面上未施朱粉，额间的一点朱砂妖得过分，虽是一张清冷面孔，却不意间散出无限娇慵来。

　　孽障，孽障。

　　司命在心里头念着，耳边听得应崖神尊开口：“那日让你去寻的子午花怎没见得？”

　　桑若上神缓缓舀起半勺生滚鱼片粥，慢条斯理吹了吹，淡淡应：“忘了，”一面抬眼转向这边，“司命星君来了。”

　　司命忙不迭陪着笑，又深深礼了一礼，口中称道：“见过神尊，见过上神。”心里暗道改日一定向天君那里参上一参，唤个什么教引礼数的仙官来时不时点上一点。

　　“星君若未用过早膳，便一同坐吧。”应崖神尊示意免礼，一张青年人的面孔望上去同桑若上神颇为登对，司命恍恍惚惚看着入眼两张交相辉映的脸孔只觉宛如璧人，一面在心里嘀咕，神尊将徒儿纳入天籍，莫不是果真打着什么收入自家后院的打算，一面陪着笑坐下来。

　　“司命上次提到，除了天族殿下同几位帝君，眼下九重天上还有一个万万不可绕过不提的人？”桑若懒洋洋向着司命。

　　“桑若上神可知，”司命意味深长抬眼望了望眼前这个新封入天籍的女仙，“四海八荒里祸国殃民数一数二的那位神君，便是主战掌杀的少岐神君？”

　　“哦？”桑若不见什么特别反应，示意司命说下去。

　　“少岐神君乃是三万年前飞升入了九重天，”司命道，“彼时妖祟犯境，”一面向着应崖望了一眼，“自神尊羽化后，九重天上迟迟未封战位，可谓群龙无首，”又接道，“少岐神君凭无禄之身祭出了封在昆仑的生死印，自动请缨，随后一战成名，便封作了上神，再一役后位进神君，主战掌杀，”说完这一通歇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位神君的相貌想必神尊上神已经见过，”司命仔细斟酌了一下，慑于少岐的威严，实在说不出“妖孽”二字，便含含混混带过，“因年轻有为相貌又好，甫一在九重天露面便惹了大把桃花，加上生性风流，三万年下来四海八荒里已欠下无数风月账，偏又性子极冷，相与过的女子皆未入过正眼。”

　　桑若放下粥来，用帕子抿了抿唇角，从容容道：“这我倒领教过了。”

　　应崖恍若未闻，向着司命：“他祭出了生死印？”

　　生死印乃是上古流传的一件神物，第一任主人便是当年的应崖神尊，应崖归隐后传到了女战神佛铃的手中，再后来佛铃身陨，生死印便自行封入昆仑墟，再无人能够开启。

　　司命抚着短须点点头：“生死印掌天道轮回，可弑神伏魔，非天定之人不可启，因而这位少岐神君的身份，终归是有些特别。”

　　“不知这位少岐神君身世又是如何？”应崖问。

　　“回神尊，入九重天之前，少岐神君乃是神裔，”神裔一词便有些微妙，既是神裔，便未有神籍，司命几不可察地掀起眼角向桑若觑过一眼，“大约是早先没落的一支神族，世代长居在下界，听闻入九重天前，同一位龙女私缔了婚约。”

　　桑若不动声色淡淡听着，尚不忘半真半假接上一句：“后来如何？”

　　司命正要开口，便被神尊的眼光止住，应崖放下手中茶盏，亲切不失疏离开口：“膳后要同天君叙一叙旧，有劳星君。”

　　司命识趣地站起身来告退，一溜烟出了长行宫，落下云头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阿桑，”待司命的气息消失在云下，应崖抬起眼来，定定望着对面半慵半冷的女子，“你有什么话要说？”

　　桑若微微偏过头，眉眼里攒出一点细微笑意，乌发垂堕在鲜红的衣上，更衬得肌肤胜雪：“现下你后悔将我带入天籍了？”

　　应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漫不经心道：“我不是他。”

　　桑若笑吟吟望过去：“这是去哪？”

　　“方才不是说了，膳后要见天君，”应崖理所应当道，“来替我束个冠，总不能失了体面。”

　　桑若支着身子斜斜倚坐：“下回便当着司命的面替你束发如何？”

　　应崖头也不回往外走：“你若是想嫁人，趁早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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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重天来来往往的仙婢们眼风缠绵，彼此交换着神色。

　　新入主第九重的那位远古神尊同徒儿正儿八经行走在九重天上，这还是头一回。

　　仔细看起来，这师徒二人的脸果真是同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皆是宝相庄严，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便像是画像上那些个远古神祗。

　　众仙婢不禁心下比较起来，近看神尊的面孔生得真是好看，冷则冷矣，同桃花妖孽的少岐神君相比，这份清漠里倒生出几分教人不禁靠拢的亲近来。

　　再看身后那位桑若上神，却没有一点出门从师的谦卑，脸上竟同神尊一般冰冰冷冷的神情，师徒名分的传闻倒有几分亦真亦假。

　　“我怎么觉着出门脸上便粘了这许多苍蝇。”宝相庄严的桑若上神不动声色，轻轻递出几字来。

　　前头应崖神尊目不斜视向天君的居所走着，声音轻飘飘传过去：“兴许是早上没洗脸罢。”

　　众仙婢悄悄望见神尊的步子极有失身份地踉跄了一下，一旁桑若上神关切又恭谨的声音立时不高不低接起：“师父您老人家终究是上了年纪，走路可要仔细。”

　　后来便有了传闻，原来同桑若上神交好的是一贯风流成性的少岐神君，少岐神君对外称保留了子时独憩的借口，乃是为了与桑若上神夜夜幽会，又说应崖神尊虽一副少年人的面孔，毕竟是羽化一十九万年复又归来，终究上了年纪，大约有些力不从心，桑若上神身为徒儿留在别院照顾，也诚然合情合理。

　　这是后话。

　　彼时师徒二人由仙婢引路见了天君，天君正愁眉不展地望着院里戏台上的一出新戏，见了穆隆装行的二人，摆手撤了笙歌，站起身来。

　　寒暄客套一番后，天君便向着桑若开口：“桑若上神初入九重天，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多谢天君体恤，考虑之周，实乃桑若大幸。”

　　两人虚与委蛇了半晌，终于套出了正题，天君紧着眉头，由衷长叹一声，借了一句询问，便甩起包袱：“桑若你新入天籍，有功却无职，难免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桑若静静听着并不插话，“本君左右考量，寻思为你安排一个恰当职责，以绝闲杂之口。”

　　“有劳天君挂念。”桑若顺势礼了一礼。

　　天君的脸色倒有些犯难：“本君听闻，上神起家时便善巫祝之舞，眼下出了一件难题，思来想去，终于找到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却不知是何事？”应崖淡淡问。

　　天君不好绕圈子，便直白开口：“下界出了幽都之民。”

　　“幽都之民”四字一出，桑若同应崖对一下目光，脸色皆变了一变。

　　天君说得轻巧，这可不止一个难题那么简单。

　　天有九重，地有九幽，史载里幽都之民乃是长居黑水的不死之民，然而它们更直白的叫法，叫做“阴兵”，便是出自冥世不灭不散的执念之物，上一次阴兵犯乱险些将四海八荒掀个天翻地覆，因影响巨大，被载作“玄丘之祸”，却已是三万年之前的旧事。

　　绵延数万年的纷争里，无非是神魔之间的长年对峙，鬼族的周期性反叛，加上妖族同魔鬼两族的疆界之争，鲜少涉及九幽冥地。

　　于九重天而言，九幽冥地亦极为陌生遥远，出自九幽同源的，除了九幽诸神之外，亦有每一次都上捅九重天的历代鬼君，幽都之民虽出自九幽，却既不属于鬼族，亦不在冥神治下，就连生灭都无从得知。

　　桑若蹙起眉来：“幽都之民无生灭，绝轮回，如此重大之事，天君如何找上我来？”

　　天君道：“按说这事本当少岐神君执掌，近日少岐同我说到有一位极合适的人选。”一面将目光灼灼地落在桑若身上。

作者有话说

　　哇我又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