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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如初见 ...

  •   打发走一夜露水的女仙,解了衣衫泡在白雾氤氲的温池里时,望着水面上摇摇坠坠浮动着的血红色子午花盏,少岐想起第一次见到桑若。

      是个生得极冷的女子,模样称得上好看,却不足以令他印象深刻,大概只是运气好一点,地位尊崇一点,除了入了天籍,同九重天上那些莺莺燕燕的仙子神女们也没什么分别。

      大概又有哪一点不同,在千篇一律的千花盛典里,他记得她第一次望向他时的眼神,他熟悉这种眼神,亦从未看走眼,见惯了对他有所求又隐晦不肯出手的女子,皆是如出一辙的作派,含蓄冷淡又热切;或许特只特别在,她的耐心更好一些,入了九重天已有三月,至今未有过什么主动的交集。

      少岐真正对她产生了一些兴趣,是在一月前紫微帝君的生辰宴。

      紫微帝君乃是一位十分爱热闹的神仙,按照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人谦和亲善,因此上至三清六御五方五老,下到新坐化飞升的小神小仙,不论长幼尊卑,皆可凑一凑热闹。

      因赴宴的人格外之多,这一场宴便设在紫微垣处的一片佛铃花海里,紫微帝君似颇为心仪这一种花木,想是照料有方,千层万重的妖冶花海里,端端透出一股祥瑞之气来。

      按惯常的礼制,几位位尊的神仙们当坐在正前的高台上,台下应有一片空地用作歌舞,周围才是各路神仙的散座席子。

      这一次兴许是到场的尊神过于多,又或许是紫微帝君着实是一个怕麻烦的神仙,舞席之外便全设作了一桌一桌的散宴,将几位资历甚老的真黄金仙列作一席,主座坐着嬉皮笑脸的紫微帝君,陪坐的是南极长生大帝,左首是替天君出面的八殿下,少岐幽幽回想,同往年不同的是,席里多了一个新入天籍的女子,便是桑若。

      紫微帝君倒是很爱同这位新入天籍的上神搭话,刚撇下土德真君的话头,便转过脸来向着桑若:“桑若上神,不知令师现在何处又所忙何事?”

      桑若依旧是一袭冷冷清清的红衣,平平淡淡抬起眼道:“师父好静,不大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

      一旁的八殿下抬起手来将憋在唇角的笑意化作一声轻咳,倒是实话实说,半分面子都不肯给。

      恰逢一曲舞毕,满座掌声四起,台央的雪衣女子身柔如柳,在众舞姬的簇拥下婷婷袅袅福了一福,太上老君笑眯眯打个圆场道:“长笙仙子的舞实在是绝好。”

      土德星君则颇不识相地接过口来,半笑着诚心诚意道:“听闻桑若上神的出身,便极是善舞的,千花盛典无缘一瞥,不知可否借着吉日,令诸位开一开眼。”

      此话一出,在座的几位神色便各自有了异常。

      传闻里,这位桑若上神出身确是善舞的,然而却不是什么寻常的歌舞,在登仙之前,事的是以舞降神的巫职,所通晓的,是远古流传的巫祝之舞。

      九重天上是非多,诚然这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仙何德何能便封入了天籍位列尊崇,各人心里皆有揣想,无非是靠着一幅好皮相,加上一个不清不楚的师父,再图一段不知花落谁家的富贵姻缘,这善舞,自然是要善的。

      于是众人皆竖起了耳朵去听桑若上神的反应,一面拐弯抹角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天籍女仙的容貌身段。

      少岐多了些兴味,抬眼望向席间那个神色凉淡的女子。

      桑若上神不动声色放下手中杯盏,向土德星君掠去的一瞥却是极冷,平和端严的面容里带着一丝不容逼视的冽意,唇角轻勾,平平静静开口:“星君莫不是醉糊涂了,祭祈天之舞以赏乐,没记错的话,按礼法莫不是僭越之过。”

      生了轻视之心的几个尊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纷纷打着哈哈含混揭过,土德星君只觉背后一凉,讪讪垂下眼去。

      从那以后便传出了话来,新封入天籍的那位桑若上神,是个不好惹的。

      少岐微微阖着眼,懒洋洋放松身子浸在温池里,一面回想起那张清冷又妩意的脸,这样骄傲又清高的性子,不免让他生出一点别有意味的兴致来。

      月上中天,流萤飞舞。

      隔着蒸腾氤氲的白汽,隐隐传来人声。

      一个声音娇憨惊惶,另一个,让少岐嘴角挑起笑意。

      “桑……桑若上神……”

      “你在这里做什么?”依旧是一贯的清冷作派,声线极冷,带着一点轻微的醇意,凉静而不含感情。

      “我……小仙……小仙只是……”

      这样凛然不可犯的正经模样,可是很容易教人想要做点什么,少岐笑了起来,扯过一边的外袍涉水而出。

      在此地被人撞个正形的女仙有些不知所措,更何况撞见的还是据说极不好惹的桑若上神,上神一双清冷冷的眼睛看穿她似的打量过来,女仙不由得垂下头搅着衣角拼命寻一个理由。

      桑若有些疑惑,面前的小仙子深更半夜鬼鬼祟祟,饶是她不爱管这些闲事,对方的形迹未免也有些可疑,只不过随口打了声招呼,竟然惶恐成这个样子,正欲作罢,却见那仙子抬起头来,一脸的惊讶失落,又旋即变作泫然,不禁暗自咋舌,这脸也变得忒快了些吧?

      随后她便感到一条手臂实打实地揽在腰上,顺势撞进一个温热的满怀,头顶一个染着微哑的嗓音落下,带着缱绻暧昧气息扑在她耳畔,激起一层细密疙瘩:“怎么才来,我等得好久。”

      听闻少岐神君好在子时独自泡一泡温泉的女仙憋红了脸,蓄满的泪水已汪汪地在眼眶里打转,早听闻流连花丛的少岐神君虽生性风流,却有个任谁都近不了身的铁打习惯,便是定要在子时左右于温泉中独处,谁知眼下一脸妖邪的少岐神君正赤着上身,只松松系了一条外袍,披散的墨发尚淌着水迹,显是方方出浴,本是想来一出不期而遇,却不巧撞见了有约的正主。

      若是别人还可拼上一拼,这位正主却是万万惹不得的桑若上神,虽然九重天上的众位神尊对少岐神君的闲暇消遣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着桑若上神没甚表情的脸,战战兢兢的小仙还是陡然有了一种被正房捉奸的惭愧错觉。

      少岐慵绻地将视线自桑若上神身上移开,轻描淡写向她投过一眼,似笑非笑,眼底神色却是极冷:“还有事?”

      女仙匆匆矮身福了一福,转身捂住脸,哭着跑远了。

      眯了眼幽幽望着女仙消失,少岐这才舔了舔唇角,放手拉开一段距离。

      桑若直了直身,半张脸掩映在阴影里有些讳莫,定定望着少岐漫不经心的神色,冷冷开口:“神君这是做什么?”

      少岐背过身去穿毕了外衫,松松系好衣带,懒散道:“不过是躲一夜清静。”

      然后他听到极轻的一声嗤笑,月下红衣清冷的女子语气漠然:“那还真是恭喜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又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少岐笑起来,冲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上神来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红衣清冷的背影定住脚:“神君总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是特地为了一个偶遇,”面容极冷的女子半回过头来轻瞥,嫣红的唇轻启,“那还真是不幸。”

      “哦?”少岐轻轻挑眉,松散的衣襟微敞,“看来是我会错意,”一面慢条斯理仔细打量对方眉眼,“上神远居九重之上,来此却是有正事要办。”说到“正事要办”时语气深长,含着点意犹未尽的玩味。

      桑若扬起脸来,眼中光芒明灭:“师尊令我寻一味子午花,神君莫非不知,此花只在子时开?”

      有意思。

      少岐望着那个遥遥的身影懒懒开口:“桑若上神,我们可曾在哪见过?”

      桑若笑起来,月光笼罩下额间的一点朱红极艳,认真又随意地应道:“最好没有。”

      望着红衣女子月下舒开的一笑,少岐忽然觉得,桑若,实在称得上是一个美人。

      随后他忽然很想看到,她穿着穆隆的华章典服行巫祝之舞的样子,大约只有这样不屈的女子才能跳出那支舞的灵魂,不杂个人情仇的,事关悲悯与苍生的,大道雄浑,又寂静苍凉。

      于是他开口:“不知下次祈天之时,我可否有幸?”

      “只要你消受得起。”身影消失前,白雾中传来这样一句回答。

      目送那个两袖空空的背影,少岐勾了勾唇角,身后一株花树上大朵鲜红的子午花开得正好,像是女子旋转铺展的裙角。

      信手摘下一朵在手里把玩又抛开,少岐重新向白汽氤氲的温池走去,这样类似的由头他已听过许多遍,小到女子会情郎的小心思,大到神魔开战的牵强借口,无非都是博弈,无非都是人心。

      只不过这其中的区别在于,掌控攻城掠地的那个人,终究是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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