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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黎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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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一见钟情郎情妾意的流言蜚语满天飞起的时候,两位不知情的当事人早已离了九重天,众人后知后觉地发现已有多日不见少岐神君同桑若上神,便愈加认定了两人私定终身出走下界的传言;又有添油加醋的旁观跑出来补充,十日前还见得桑若上神冷着一张脸,径直杀到少岐神君的寝宫,赶走了斜倚在帐里身上只剩下肚兜的一个神女。
事情还要从十日前说起。
从天君的祈云殿出来,应崖饶有兴趣打量着桑若的脸色,眼中透出点少年人的神采,却没说话。
桑若抬手理了理发髻,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语气:“我要去趟七重天。”
随后便召了朵云,向仙婢询过了路,径直向着少岐神君所在的广陵居去了。
殿门口的接引仙子望着桑若上神极冷艳的一张面孔未敢作声,战战兢兢行过一礼,急匆匆跑进殿里通报。
一路闯进内寝来,少岐单着了件月白的中衣,敞怀松松系了条帛带,水珠犹自从发梢淌落下来。
见了桑若,倒不如何意外,似笑非笑地望过去:“桑若上神。”
桑若漫不经心往层层帷幔的床帐处瞥过一眼,帐里隐隐勒出一个女子身形,半坐起身,苍惶惶拉起锦被裹在身上,随后这才悠悠地将目光移回来,若即若离落在少岐身上,孰无歉意地开口:“不巧叨扰了神君的雅兴。”
“正巧,”少岐好整以暇,目光微垂,落在对方唇上,“我正在等你。”
帐中的女子知趣地收好物什,抱着来不及穿毕的衣物,低下头匆匆跑出房去,随行进来的仙子亦识趣地退下。
待闲杂人等退尽,桑若扬起脸孔:“幽都一事,神君未免公报私仇。”
“冤枉,”少岐懒洋洋笑起来,“我不过假公济私罢了。”
桑若未在意对方话中挑衅之意,依旧是清清冷冷模样:“神君既掌了生死印,想必也知道鬼玺之事。”
少岐有些意外,细长微挑的眉眼显出一点兴味:“上神对传闻之事倒颇有研究。”
“生死印同鬼玺相对,一掌天道轮回,一在轮回之外,”桑若淡淡开口,“幽都之民既然无论生死超脱轮回,恐怕便在鬼玺掌内。”
“我识人的眼光总不会错的,”少岐语气犹带着懒散,神色已正了起来,“桑若上神既通祈天之舞,没理由不擅鬼降之舞。”
自远古始,巫祝事的是鬼神,一支以舞降神,另一支以舞祀鬼,后一支因其不详和毁灭性而渐渐消解湮灭。
桑若不置可否一笑。
“鬼玺也好,鬼降也罢,幽都之民背后总是人为,”少岐勾起唇角,“未来几日,实在是令人期待。”
“少岐神君果然是无心之人。”说出这句话时,桑若的表情格外平静。
一个时辰后,二人已站在了南天门外。
“依上神看,幽都一事该从何处查起呢?”少岐已换了一身墨袍,近看可隐隐辨出袍身绣满暗金色纹样,素朴不失华贵。
“九黎。”桑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悠悠注视着脚下的苍茫云海,云隙间透出昆仑墟纵横交错的山脊,再远处绵延出青苍的碧意。
少岐有些意外地向她投去一瞥。
现下的九黎已是下界凡间的黎民百姓所居,同别处无二,三四万年前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史载“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黎境内不视礼数,神族同凡人混居生活,且从日常起居观察里辨不出人神分别,一度被九重天归作蛮荒之地;神族息湮之后,巫祝一职便在九黎极快地生衍起来。
“我想神君也知道,”桑若无波无澜的眼望过来,惯常清冷的语气,“九黎的铜坛下连着去往冥界的通路。”
少岐移开视线望向九黎的方向:“上神对九黎倒是十分了解。”
桑若眉眼弯弯,唇角却殊无笑意:“这是长居过九黎的人都知道的秘密,”迎着少岐一闪而过的眼光,她淡淡微笑道,“看来少岐神君出身九黎这件事,似乎并不十分想让旁人知道。”
三万年前一夜之间因功身居高位的少岐神君的确出身九黎,这件事说来却是一件无人知晓的辛秘,就连司命也只从簿子上探得少岐来自下界一支式微的神裔,具体情形却甚是含糊。被放逐抑或自甘堕落在九黎的神族被天族正统视作弃民,按照尊卑又比普通神裔低了一阶,放在九重天的高位上,这样的出身算不得如何光彩。
“上神既然能在我面前坦言,便未必有说出去的打算。”少岐不见得如何慌乱,凤眼斜斜,好整以暇开口。
“走吧。”桑若不置可否,抬手召起了一朵轻云。
九黎虽长居过神裔,黎民的血液里甚至还因人神混居残存着极淡的神族血脉,终究是生息湮灭了数十代,生活与寻常的凡人无异,以神族的身份突然降临未免有些唐突,是以二人掩了修为气息,择近降在一个山头,化了普普通通的布衣布裙,便如同寻常的行路男女。
桑若轻车熟路向着南月寨的方向走去,少岐不疾不徐随在身后,大约是二人的容貌在九黎过于惹眼出众,路上有三两结伴的女孩子背着竹篓,一路嬉笑一面偷眼向这边轻瞥。
一直行到寨中族长所居的房舍前二人才被九黎的族人拦住,当首的两个年轻人赤着上身,手里尚持着锄具,一脸戒备地盯着来人。
桑若神色淡淡,自有一番凛然不可犯的高贵疏离,清冷的口吻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命意:“我要见族长。”
几人迟疑对视一番,便有一个人开口道:“族长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桑若自身上解下一枚香坠随手抛过去:“见了这个,他自会出来。”
一人将信将疑进了大屋通报,不多时便有纷沓脚步声自屋内响起,一个拄杖的老者白发苍苍趋步出来,咯噔一声扑跪在桑若脚下,额贴着地面,恭恭敬敬诺出一句:“见过巫女娘娘。”
其余的几人重新抬眼端详布衣女子的面孔,不由得“啊”一声恍然大悟惊呼出声,纷纷匍伏在地。
老者仰起头来,话音因神情激荡有些颤抖:“老奴是九黎第五十三任族长,继任已有六十余年,自七十二年前大人您云游之后,时时盼着您回来。”
桑若点点头,脸廓现出柔和,俯下身去将对方轻轻扶起,唇角蕴出一点笑意来:“寨里人过得可好?”
老者连连顿首,眼中已蓄了泪光,一边转过头去向着屋内方向引去:“托大人福泽佑护,近年风调雨顺,也无天灾人祸。”
桑若微笑起来,柔声道:“是你做得很好。”
少岐在一旁望着面庞温浅的桑若,这个在他印象里寡淡又寂烈的女子此刻面容端妍,额间一点朱红穆然,眉眼低垂,便如同一尊悲悯的神祗。
然后他看见了悬在大屋中央的巫女相,因年代久远画帛已泛起了陈旧的暗黄,画上的女子却依旧面目如生,同桑若如出一辙的相似脸孔,面上的表情却是写尽了悲欢的寂静欢喜,他看见她一袭极隆的暗色华掌典服,深沉里一丝一缕透出极亮的赤蓝光泽,便如同孔雀的华丽尾羽,他仿佛看见她踏着上古的鼓点应节旋转,像一朵无声拆折的优昙花,孤独骄傲,又归念于天下苍生。
他知道她在登仙之前,事的是以舞降神的巫职,所通晓的,是远古流传的巫祝之舞,却未想过,恰好是在被九重天视作蛮夷的九黎;他也未想过,以巫职起舞的桑若,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高高在上断欲绝情的神,更像一个有喜有怒心怀虔诚的普通人。
屋角另一边桑若询起来近日铜坛一带的异常,少岐这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听起族长的回答。
老族长皱着眉仔细回忆,却只茫然地摇了摇头。
桑若抬起视线投向闲立在一边的少岐,轻唇开合,说的是“去铜坛寻土地”。
少岐一双凤眼向门边轻轻流转,桑若会意,一番嘱咐道别,随着他出了族屋。
“桑若上神在九黎呆了很久?”暮色渐渐四合,东边的远天已覆起了隐隐的苍青色。
“在九黎长居过三千年,”桑若拂了拂被晚风吹散的碎发,“离开后还是会偶尔回来看看。”
“为什么是九黎?”丛间生起了闪闪烁烁的萤火,少岐漫不经心地问,目光无意间落在对方专注又出神的侧脸上。
桑若没有答,再向前十步便是九黎祭祀祈天专用的铜坛,铜坛前的门坊开向西南,诺大的坛子旁边密密围了一圈大小各异的陶瓮,瓮罐上绘满连绵不绝的鱼纹,桑若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去轻轻抚触瓮身的鱼纹,像是生怕惊醒了一个易碎的梦,一边梦呓似的喃喃开口:“大概是九黎足够特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