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苏鸨鸨

1、楔子

　　早春二月，天雨曼陀罗，地动六义，九重天上足过之处遍生金莲。
　　又是三百年一度的千花盛典。

　　这一届的千花盛典却要比以往来得都隆重些，四海八荒避世归隐的大小神仙们亦皆翘首以待慕名而来，就连往日定要端起架子一贯姗姗来迟的几尊大神们都早早侯在了瑶池边的凌波台上。

　　据说这一届千花典，乃是为了羽化十九万年复又归来的一位远古神祗，听闻上古神尊自万仞山苏醒，天君忙不迭亲自将人迎上九重，安置在了第九重上虚位以待的长行宫里，恰逢天降祥瑞，便特地将二十年后的千花典提上前来。

　　大大小小的神仙们对这位只从上古史卷的画像上见过的远古尊神心向往之，天君为彰显隆重，亦特地将排场摆的十二分盛阔。

　　然而真正教人们津津乐道的，却是由那位神尊亲点带上九重天的一个女仙。

　　传闻里头这位女仙路过万仞山时救出了重生化形的神尊，便被神尊收作了徒弟；确凿的消息则是，今日的千花盛典上顶重要的一条，是将这个女子封作上神，并纳入天籍。

　　彼时远远望去瑞气腾腾的凌波台上，正坐着掌日月四时变化的紫微帝君、主战掌杀的少歧上神同天族的几位殿下，一旁随侍的是掌命运的司命星君同主姻缘的月老。

　　“本座听说，”紫微帝君从容容抿了口茶，抬起眼来缓声开口，“十万年的年头里，纳入天籍的女子不过十数位？”

　　天籍同神籍仙籍不同，寻常入了九重天的神仙，不过封一个神籍，唯有天君一族的血脉和极少数的封者，方算作天籍之内，就连尊位列帝的紫微帝君，亦不过是天籍之外的神籍。

　　天族礼数极严，这其中的意味，不免有些耐人寻味。

　　司命低一低头侧身让过前来拜谒众位上神的仙子神女们，每逢此般盛典，涌向凌波台的女仙们总是成群结队络绎不绝，上自九重天的仙子下到青丘丹穴等地的八荒神女乃至四海的公主，司命叹一口气，稍稍抬起眼角瞥一眼随意擎酒倚坐的少岐上神，未绾的发随意披洒下来，垂落在宽袍缓带的一袭墨衣上。

　　按照九重之礼拜谒过诸位尊神，女仙们情意绵绵的眼波总要不经意在这位身上逗留几缕，随后便面泛娇羞地赠上各地特采的香囊锦袋，含羞半敛面地恋恋退去，不多时凌波台上便堆起座异香纷呈的小山包。

　　这位少岐上神容貌生得好，又是极能战的，加上气度里从容风流，甫一受封便引得不少芳心暗许，司命不由又向那边望了望，少岐上神虽然生性疏散落拓，性子却极为冷淡凉薄，千万年里头万花从中过，片叶未曾沾上身，欠下的风流债已在月老那里书满了两册风月簿。

　　正让了最后两位仙姬的去路，便听得莺呖呖的细语在耳后轻轻响起：“神尊带上天的那个女弟子似是叫做桑若的，不知是怎样的天姿国色，既封入了天籍，怕是离嫁进九重天不远了。”

　　“神尊同她可是师徒，师徒通婚莫不是乱了大……”

　　“噤声，九重天上岂是乱说的。”

　　这番小议落入台上众位的耳里，在座的众神不免眼色一沉，司命打个哈哈赔出笑来：“话虽如此，九重天的历载里，统共有一十九位女仙封入了天籍，其中一十一位嫁与天族，四位封作了帝女，另有三位是为彰功德以显尊崇。”

　　一旁的八殿下笑一笑，饶有兴味向着垂手立在一边的月老：“依使者看，新来的这位桑若上神可同在座的哪位结有姻缘？”

　　月老恭恭敬敬颔下首去作了一揖，方起身道：“回殿下，天机不可泄露，九重之上的天命便是小仙亦不能擅自窥探。”

　　“本座倒是听说，”紫微帝君道，“新晋的这位上神仙缘颇为坎坷，命格似也颇为曲折。”眼神一转，悠悠地向着司命压去。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司命暗自抹了抹额上透出的薄汗，一面暗叹紫微帝君消息灵通，这几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尊神亲点了他同月老随侍，显然不是看中了什么仙品仙格，倒是一门心思拐弯抹角想要探出那位未谋面的桑若上神的消息。

　　“回帝君，这位上神的仙缘是五万年前便起的，不过，”司命皱着眉微微抬眼想着未动声色的少岐上神望了一眼，又重新垂下头去，“司命簿上有载的，却自三万年前始……这之前的命格，乃不可说。”

　　“本座昨日夜观星象推演了一番命盘，”紫微帝君似笑非笑看着司命，“倒看出这位上神先前似同水族有些瓜葛，”一面笑吟吟道，“想当年神尊羽化前许过的一门亲事亦同水族相关。”

　　司命打个哈哈颔首为礼，紫微帝君无愧九重天第一八卦的称号，应崖神尊在十九万年前确实同西海的长公主结下了一门亲事，然而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司命抬起头来，心下嘀咕。

　　不过那位桑若上神同神尊的关系，未免也有那么一丁点不可言说。

　　不过远古神尊的心意岂是他们这等后辈小仙可以指点揣测，极远处纤细精巧的鸾铃妙音响起，司命星君收了心思，将双手拢进袖里端端抬头望去。

　　一列通体雪白的马车自云端隆隆驶来，行过之处云絮四起，又在地上落成一朵又一朵曼妙金莲。

　　一时间千花万花齐开四散，将九重天染作七彩，繁盛绚烂恍若烟霞。

　　众人皆停了手头之事，抬首望向那辆四驾的华贵马车，曼佗罗花纷纷洒洒落在洁白的车辇上，四合的柔软长幔迎风飘扬，隐约透出辇驾里的绰约人影来。

　　嗡嗡密密的轻议声蜂起，嘈杂里透出“桑若上神”四个字来，司命耳朵尖，知道来人定是今日千花盛典的主角，便仔细向着随风扬起的长幔盯去，一面注意到倚坐一边的少岐上神眯了眯眼，直起身来，重新拿过了一盏酒。

　　但看长幔后时隐时现的侧影，便可笃定，车辇里是个美人无疑。

　　直到驶至近处车帷倏忽扬起司命才看清那位上神的面容来，惊鸿一瞥的短短一瞬，竟是心下一凉。

　　这个女子的长相，只能用“寂烈”二字形容。

　　不似寻常神仙面上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太上忘情气质，桑若上神生得极冷，凛冽的漠然里又含着股极盛艳的妩意，眉间的一点嫣红丽得惊人，遍身那样无遮无拦血艳艳的大红，就像是清醒燃烧的狂烈业火，那样热烈单纯的颜色，在她身上偏生衬得清冷。

　　“唔，”紫微帝君的声儿从后边悠悠传过来，“这幅面相同仙家相比，倒是颇有冥界的味道。”隔着后背司命都感觉出帝君的眼光若有若无落到了月老脸上。

　　月老咳了一声低低道：“神尊同天君到了。”

　　便见得马车行驶的尽头多出了朵金边的七彩祥云，云上泱泱压压立了十数人影，最正中是一脸威仪的天君，身旁立着个眉眼疏离的白衣青年。

　　自矜身威的年长神仙们多将容貌驻在了三四十岁的模样，譬如天君，譬如南极长生大帝，譬如一众星君们。紫微帝君在这一派辈分颇老的神仙里可以算作一个例外，十几万的高龄仍厚颜无耻地顶着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并时不时混迹在一片小辈之中美其名曰体恤晚辈。

　　于是当四海八荒的一众神仙意识到长身玉立在天君身旁的那张陌生的青年面孔正是羽化归来的应崖神尊时，又产生了一片巨大的震动。

　　坐在榻上的八殿下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望着那位远古神尊颇为凉薄的唇角，又转过脸来瞧了瞧紫微帝君面上那条挂了不知多少年的俊俏疤痕，如实道：“难怪应崖神尊当年被称作四海八荒一等一的美男子，”顿了顿补充，“这几日四海八荒的仙子神女们怕是又要翻江倒海了。”

　　洁白的马车无声停下，车辇里的桑若敛一敛裙摆，抬手拂开辇侧的轻白长幔，血红的绣鞋点在云端时触地化生出一朵精巧繁复的重瓣金莲来，耳畔唯有天音玎玲，她目不斜视落下辇来，大红的裙摆轻曳，款款向迎着她的天君缓步行去，侧影笔直端庄，足下一步步绵延出如锦的金莲花海。

　　转身时她的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凌波台上的一人，那个墨衣披发的男子眉眼妖孽，似笑非笑对上她的眼，将斜斜擎着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刹她有轻微的失神。

　　天君隐晦地投去问询的神色，便见得白衣胜雪的应崖神尊状若无意走下云端，向着微怔回神的桑若上神做出一个合情又合理的邀引。

　　避开旁人目光时应崖微微俯下头，唇角未牵，不动声色轻轻问出一句：“怎么？”

　　“没事，”桑若神色淡淡，向着众位仙家微微一笑，以轻浅不可闻的声音回道，“不过是凑巧遇到了，一个曾经很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假装自己凯旋归来能够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