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的世界里遇见》映尔

4、念恩泽 情浅缘断难挽

　　（一）

　　董颜请王东城吃饭的约会当天取消了，因为王东城酒店临时有事走不开，他提出周五请董颜吃饭，算是小小的赔罪。两人吃完饭出来，他打算送她回家，董颜不要他送。他暗想，上次她醉酒送她回家，他也算是去过她家了。于是说道，“你不怕路上有坏人？要是在半路上拐了，把你买到偏远山区当媳妇做小学教师。来，给我一个护花使者的机会……”
　　董颜被他逗乐了，笑了几声然后仍然不肯让他送，王东城接着说其实他回家跟她同一条路线，董颜却没当他说的是真话，忘记了他和张静送过她回家，只想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哪里，说和自己是同一条路线多半是套话。于是一辆出租车从后面驶上来，她顺手招了过来就钻了进去，真的没给王东城留有一丝余地。王东城看着载董颜远驶而去的车辆，只能无奈笑笑，然后自己回家。
　　等王东城回到家，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的高跟鞋。他对着高跟鞋发了一下愣，想严琦过来都会有打电话的习惯，今天怎么突然电话也不打一个直接过来了。他没有再继续多想，直接问道，“你来了，吃晚饭了吗？”
　　她窝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不停的换台，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其实晚饭并没吃，但答道，“我吃过了……你还没吃吧，要不给你煮点面条？”王东城不想让严琦知道他和董颜一起吃饭的事。
　　“嗯……吃过了……”
　　“吃的什么呀？”
　　“随便吃了点呗！”
　　严琦脸色变了一下，转瞬间又恢复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谁啊？”
　　“朋友……”王东城感觉严琦此刻就像他朋友嘴里抱怨的妻子，对男人进行喋喋不休没有止境的盘问。
　　“就一般的普通朋友呗。”
　　严琦从来不多过问他的，他警惕起来，刚才看到她脸色速变，以为是自己看错眼。
　　“跟遍朋友吃饭，很开心吧……”
　　“什么意思，吃个饭哪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是吗？不开心怎么满脸的殷勤？”
　　他暗暗吃惊，她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是知道晚饭的事情了，随后推翻了这个猜想，晚饭地点无论是离严琦家还是他自己这里，都比较远，她没有理由会出现在那里看见他。他不明白她发难的用意，打算静观其变。
　　严琦看他毫无反应，一时心急，脱口而出问道，“是不是董颜？”
　　她竟然知道，不过好在王东城很清楚严琦不是任性的人，她从小被父母培养成一个乖乖女，不会无理取闹，也没有撒泼的脾气。他仍没有作声，可严琦这时候眼光灼灼，像要喷出火来。他感到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她的反应跟以前不大一样起来。
　　“是不是？”
　　“不是。”
　　王东城坚信严琦不会看到自己跟董颜在一起吃晚饭，只要咬死不认，那她也只能是没凭据的乱猜，自己作罢。一旦承认了，王东城就得说今晚吃饭之由，各自原因讲来讲去，到最后越说越不清楚，还不如不说。
　　毕竟，谁能解释清一个女人喝醉之后抓了他不放，这可更加节外生枝。何况当时雨天和董颜碰到时就没有刻意表态他跟董颜认识，也觉得没必要表态。这时承认了，反而解释不过去了。
　　严琦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你没对我说实话。你们之前就认识对不对？那天的事情，不是意外遇到的？是她看到你，认出是你……但你没告诉我……”她说到这里，妒火中烧，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真卑鄙恶劣，居然假装不认识……你脚踏两条船，我很奇怪，她看到我们在一起她不生气吗？肯轻易原谅了你？……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哄她回心意转吧，花了不少功夫哄她开心吧！”
　　“那我又是什么！我是傻瓜，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我从来不干涉你，你不喜欢被人纠缠管束，我也从不强迫你为我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你的品行，不会乱来。可现在你也会这样……”她说话的音调越来越高，分贝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你扪心自问，我跟你这四年来，你对我是什么样，我对你又是怎么样？你以前去哪儿，我就二话不说丢下一切跟你走，你现在要回来，我又放弃好好的工作随你回来！……你的心里当真没有我的位置吗？”说到这里，她几乎快哭了。
　　“你从来都不哄我，从来都没哄过我……我没得到你半点疼爱，你也从来没有对我暖言细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知道了，一定是我长得不够漂亮，董颜又长得好看，所以你拿冷面孔对我，拿热脸对着她……”
　　王东城从来没有看到过严琦这么激动，她由哭腔变成抽泣，越说越难听，并且哀怨自悲之心甚重，但是句句又冷嘲热讽，听来都是责骂王东城没心没肺之意。“我到底算什么？我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糟蹋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免费的家政服务，就是一个睡觉不用花钱的炮友是吗？
　　身边的人就劝我，她们谁不是替我不甘，可我这么下贱，主动贴上来……我只想着，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做对不起我的事，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你不要我干涉你独立的空间，我绝不干涉，只要我跟你在一起，我们也可以这样过下去……可你呢，把我当作什么……你说，我是什么……你背着我跟别人在一起，你和别人在一起……”
　　王东城先是一惊，和她在一起，心里一直怀有愧意。她说的是事实，他从来没想过要为她付出过什么。开始的时候，严琦跟他表白，他说对她没有感觉，像她这样的乖乖女，是不会明白他的世界，也不了解他的生活。但严琦坚持不懈，说可以日久生情，他慢慢被她打动，两个人算是勉强走到了一起。但听她刚才这样一番胡说八道，心里那点惭愧之意立马烟消云散，就连她也开始胡闹了。
　　两人在一起几年，都是按照他的生活习惯来，他不喜受人约束，从没送花送礼物，没带她出去旅游，没有浪漫，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恋爱这对女人来说是很难忍无趣的。的确没有多少女人能够忍受，她对他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也体会在心里，她想要的他的心，唯独他给不了也做不到。严琦醋瓶子一翻，说话也开始口不择言乱说一通了，他觉得烦。
　　“对不起，是我自私了，没有顾及过你。但是——你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严琦冷笑一声，“你还是不跟我说实话吗？”说完把手机摆在他的面前，照片里正是他和董颜，样子虽不十分亲密，但他正挑眉弄眼说着什么，董颜在对面掩嘴笑着，两人这样有说有笑的气氛看起来很温馨愉快。王东城跟严琦在一起，从未有和董颜在一起的轻松自在有说有笑，严琦难免会不受刺激。
　　王东城看见照片后，脸色顿变，“你照片哪来的”心里非常不悦，严琦这个女人倒还真是小瞧了她，想不到心机这么重，居然还拍了照片，是要 “人赃并获”吗？前天无意撞见董颜时，她表现就有点过火。见其他女人上来攀了他，动作既迅速又很用力就把对方推开。这种防范捍卫的心思让他有种被她控制的感觉，他不舒服。后来她偷偷看我脸色，当是狐疑我和董颜关系，可她却一直隐忍不问，她这么做是为什么，现在攒在一起兴师问罪，还是只想跟他闹一闹，趁此机会擒拿住他？
　　严琦这时候真急了已经没了理智，她情绪失控起来，素日一向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都很平缓，此刻也变得尖锐刺耳，特别是她想到他们在床上温存的样子，她伤心欲绝，妒火攻心。“你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上了多少次床！”
　　王东城脱口而出，“够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那些胡搅蛮缠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严琦听到这话愕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居然嫌她无理取闹，她是因为谁才变这样的？哎男人真的没良心，她为自己感到委屈，泪水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滚。
　　她也没料到会失去控制演变成这样，她只是想要听到他亲口告诉她，想听到他说一句他在乎的人是她。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进入他的生活，她做好了承担他偶尔犯过错的准备。所以，她想听到王东城亲自坦诚告诉她事情真相，就算他和董颜之间有点什么，但他会回到自己的身边，她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地位，她要成为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她的大度和包容，一时情急没有得到表现，反而被他刺激乱了心神。
　　可王东城最后这句话却如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狠狠向她胸口刺下去，这么久了，他真的没有对她上过心，她又伤心又失望，想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再长，她也融化不了他那颗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心。
　　那张照片是朋友发来的，朋友在外面吃晚饭恰好看到他们两人。朋友她见过王东城一面，不过又不敢确认，更不好上前打招呼，她朋友只当王东城市跟同事或者朋友吃饭，并没想那么多。就跟严琦逗乐发信息，说看到一个男人长得跟她男朋友有点像，严琦不信，对方就顺手照了下来给她看。严琦这个时候在顾影自怜痛心疾首，心生灰心之意，连话也懒得再继续说了。
　　王东城见她不言语，就独自走进书房。严琦见书房门紧闭，感觉这扇门已经不单单是关着的门，而是隔开她和王东城世界的一道门，也是王东城的心门。
　　以前这扇门就对她半遮半掩，从不光明敞亮地向她打开，这以后，他的门是更难以向她打开了。想到这里，不免悲从中来。自己一心一意喜欢他对他好，付出精力付出青春，到头来还是吃他的闭门羹，这段感情自认为割舍不下，但他哪有丁点珍惜之意。长痛不如短痛，就此打住吧……
　　虽说很痛苦，但时间总会治愈伤痛，一切总会过去的。想到这里就打定主意，起身准备收拾在他房里的东西，见书房里无丝毫动静声音，又坐了下来，想再等一等，说不定王东城会出来，那时看见自己收拾东西会动挽留之心。左等右等，却不见王东城出来，她自恨没有骨气，更气王东城对她薄情，便直接拎包走了。
　　王东城听见外面门响，严琦已经走了。他知道自己对严琦付出甚少，严琦拿出照片一事，其实本来可以避免误会，但他却没有半分急于解释的态度，他为自己的镇定感到诧异，他当真有这样薄情吗？
　　他对自己的做法没有半分赞同之感，但他真的认为解释伤神，实在没法强迫自己去过多解释，从小到大他在家里总低着头生活，没有自己的心声，自从跟家里脱离之后，他转变了不少，我行我素起来，抑或是之前被压抑的太久吧。想到严琦生气离开，她自己气顺了就没事了。又想到严琦可以找他吵闹，要他解释和董颜的事情。
　　可他呢？
　　他也想要得到一个解释，他也想弄清自己的事情，他想问母亲，为什么这些年来要厚此薄彼，为什么要把家里所有的变故都责难在他身上。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事件。

　　（二）

　　“妈，您最近好吗？……”王东城终于等到了电话另一端接通，他心情忐忑地问候母亲，但母亲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漠，“挺好的……没什么我挂了……”
　　“等等……妈，我明天回来看你吧……”
　　“不用，没什么好讲的，挂了……”王东城听到电话里传来挂掉的忙音，他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回去看看，这么多年了，他不能不明不白地被这样对待，他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直接拎进车内：盐米油盐菜，水果，牛奶，想到爷爷年迈口齿不便，也买了许多糕点软食。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开车回去，车停在地坝外，他拎了东西跨进院子里时，看到母亲正坐在门口捡青菜，爷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到家里破败萧条，毫无生气，一股悲凉之情徒然升起。
　　这时母亲认出他，就直接端了菜篓进屋里去了，老眼昏花的爷爷在瞅着他想要认出面前的来人是谁。
　　他听见爷爷用不敢确定的语气问道，“这是东城吗？”说着他激动得颤巍巍要站起来，王东城担心他摔倒，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去搀他。“是我，爷爷，我回来看您了……您身体好吗？”爷爷把耳朵凑近，手做喇叭状，听到问话连忙点头。“好……好……”然后又摇头，“人老了，听不大清楚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看看，家里就剩我们两人……哎，你多回来看看……”
　　王东城为了让爷爷看见，就用力点点头。他跟爷爷很费力的聊了一会儿之后，他把东西提进屋，母亲对他视若无睹，无话可谈。他放下东西，走到母亲跟前，“妈，钱够用吗？”
　　他母亲并不正眼看他，“够，家里花不了几个钱。”
　　“您现在要注意身体，家里没别的人了，能不操劳就不用去种地了，不然我接您和爷爷……”
　　“没什么事你就走吧，你们年轻人工作忙，不要耽误你功夫……”
　　这话听起来是在为他着想，可今天是周末，何来耽误工作一说，这不过是母亲对他下逐客令的说辞罢了。他从身上摸出钱包，从小到大翻滚在心里无数次的委屈和怨念，顷刻间仍转化成笨拙的讨好。
　　“妈，钱您尽管用，不够了我再拿……”母亲听到这话还是无动于衷，并不伸手出来，他只好把钱放在桌上。
　　他很不情愿的掉头往外走，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楚，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愿意留他。被母亲伤过一次又一次的他，突然停住脚步，他转身回来。
　　“妈，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母亲头低着偏向一侧，不做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又问道，“妈，你为什么……”
　　他母亲突然站起来，指着他厉声喝道，“我的儿子是王洋海，是王洋海……你记住，是王洋海！！！”她快步走开，进了卧房，只听到里面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伴随着她歇斯底里的哭喊：“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凭什么活着……要让洋海去死啊……啊我的儿啊！！为什么你就这样走了……你不知道你是妈的心肝吗？你走了看看妈妈是过的什么日子啊……你再看他，他活的好好的，他凭什么啊……”接着又是一阵悲天抢地的哭声。
　　王东城再是男儿，听到母亲居然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也禁不住泪流……
　　在外面听到响动的爷爷走了进来，看见王东城惊得发憷，就领了他出来。“你别管你妈，她有时候就要发疯，有疯病。气一出就好了……”
　　王东城紧紧咬住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崩溃。他放开手，手上露出深深的一排血印，“爷爷，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她为什么会这样？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他真的不懂，别人的母亲慈爱有加，为何他母亲待他冷若冰霜。以前弟弟在世的时候，她对他的关爱就十分有限，母爱对他来说真的很勉强。弟弟走后，对他又淡上一层，冷若冰霜，直到父亲死后，她对他如同仇人，他只要一靠近她，她就排斥他、指责他、辱骂他。
　　爷爷一言不发，进屋里去了。几分钟手里拽着纸样的东西颤巍巍走了出来。他把手摊开，原来是一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王东城接过照片疑惑地望着爷爷，爷爷不看他，双眼望着远处，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过一闪的，那是他的泪水。泪水缓慢地流出，在一道道深刻皱纹的眼角上爬行，就像爷爷蹒跚的步伐。
　　“作孽啊，是以前作孽……现在轮到现世报，只剩我糟老头子数着日子过活……”老人家伤心地哭了起来。王东城本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六神无主，这时见爷爷也哭起来，心里又是慌乱如麻，根本没想要怎么安慰爷爷，只是陪着他一起落泪。
　　照片里的女人，双脚并拢坐在凳子上，双手搁在腿上，脸庞十分清秀美丽，两个酒窝位于微笑的脸颊上，嘴角浅浅的往上扬，鼻尖生得精细巧妙。虽说女人在微笑，受了眼神黯淡无光的影响，却没有半分快乐的样子，整个照片显出来的是一团忧郁的气氛。
　　这个女人看起来有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王东城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人，突然醒悟到是自己和她有几分相似……
　　这个想法真够大胆，果真屋里这个对他毫无情义的“母亲”，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么？他又重新打量着照片，不肯放过一处细节，这次发现照片右下角有字迹，可字迹已经磨得辨认不出了。
　　“以前你爸爸打光棍，我们老两口着急得厉害，听见有人说可以有方法，只要给钱就可以了，隔壁村也有人是这样的，你爸没别的要求，就是想要个长得好看的。我跟奶奶都说他，长得好看又不当饭吃，他就是嫌这个丑嫌那个胖，所以成单身汉。
　　当时，她刚来家的时候，哭也不哭，闹也不闹，不吃也不喝，别的女人都是前几天死活折腾，但她不一样。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不弄，就望着我们眼神里可怜巴巴的……如果不是你爸找不到媳妇儿，我们也真不忍心干这种事啊。
　　我们都以为她是哑的，想打发回去，重新找一个来。你爸看她模样好，说什么都不肯同意。过了几天，她不知道怎么想通了，跟正常人一样，开始吃开始喝，也慢慢开始说话了，跟你爸就过在一块了。
　　她怀了你，当时正秋老虎，热得好厉害，她非要上街去照相片，我们怕她趁机跑了。你爸说她挺着肚子，走不远，他陪着一块儿的。你爸回来还说，她在路上中了暑，靠在你爸身上缓过好长一阵时间才回过气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累，你还没怀足月，八个月都还差些日子就生了。当时她还难产，出了很多血，听产婆说她看你一眼都没来得及，就咽气了。
　　我们担心你太小没娘不好养，好劝歹劝让你爸找个能照顾孩子的，又去说了张家村的寡妇，她就过来跟你爸一起了。”
　　王东城明白爷爷指的是屋里的正发脾气的女人，他心咚咚跳得飞快，他问生母的名字，来自何方，爷爷全都答不上来。只有她的去处，那个孤苦伶仃的坟头，爷爷告诉了他。
　　他曾经拜祭那个坟头，每次爸爸让他一个人去拜，他问弟弟为什么不拜，爸爸回答他说他是家里长子，该由他拜……
　　如今知道真相，他除了惊讶之外，还有痛苦。
　　以前的痛苦是他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受到母亲各种冷漠对待，如今的痛苦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就仅仅看着照片里一个毫无生活联系的人，说变就变，成了他的生命之源。他闭着眼试图去感受她，感受照片上这个陌生的女人，他只感受到她初来此处的痛苦，她的恐惧迷茫无助，她的失望绝望愤怒——这让王东城对自己的人生也感到灰心绝望。
　　他想到自己竟是犯罪后的产物……他难以言状的痛苦侵蚀着他。他受到来自命运多年来的蒙蔽，还受到了命运的唾弃。否则，他的亲生母亲何以要离开他，定是她不愿面对他，所以选择死。她肯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这个世界厌恶透了，她厌恶让她怀了孩子的男人，厌恶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所以一有了可以摆脱的机会，她就急急忙忙摆脱他们……他在她最后一刻都在折磨她，让她受尽摧残痛苦……
　　有什么东西塌了！在他身上。他听见倒塌的声音，来自他体内，来自他的内心，多年来支撑他的一股坚强力量，正在轰隆隆崩塌……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在冷酷爱捉弄的命运面前是多么脆弱无力。
　　他在回去的路上，几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开车。要么直接闯了红绿灯，要么就是身体瘫在方向盘上，后面的汽车喇叭声一大片。最后他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掩面大哭了起来。他回到家，在屋里如同行尸走肉待着，几天过去了，他提不起任何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