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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

  •   黑老牯就那样威风凛凛地站在我们面前,要我们排成两队,他用他的指挥刀对我们比划着:这边的是八路军武工队,由我来指挥。这边的就是日本鬼子,他指向另一边:日本鬼子最后被八路军打败了,向八路军向我投降。
      于是,“八路军”和“日本鬼子”就相互笑骂起来,“八路军”们就用手羞“日本鬼子”们的脸,“日本鬼子”就不服气,双方就动起手来,大伙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嘈杂,队伍也开始乱了起来。
      突然,“啪啪”两声响,黑老牯的“战刀”板子拍在了两个娃儿的手臂上。随着一声暴喝:老子还没有喊开始呢,就乱了?还敢不听老子的?哪个不听老子的就统统死啦死啦的。那战刀在每个人的脸前晃动着,仿佛是一条五步蛇咝咝的吐着信子。
      嘈杂的麻雀立时噤若寒蝉,那两个被拍手臂的伙伴捂着手臂也不敢哭泣。原先还饶有兴致的我,顿时也对这新奇的游戏失去了兴趣,迫于少年的暴行而不得不随波逐流。
      在宽阔的晒谷场上一堆一堆的,堆放着丘陵一样的茶油果子,等待着在太阳的照晒下爆开它那坚硬的果皮。去掉果皮后,再将里面的果核晾干,就能送到榨油房榨出金灿灿的茶油来了。
      这宽广的茶果“山包”就成了我们的战场,棕黑色茶果子就是我们的武器和弹药。“武工队”与“日本鬼子”双方各踞一测,展开了激烈地战斗。没有几个回合,黑老牯就一马当先的挥舞战刀,嘴里吼道:桃子沟沟,冲啊!“日本鬼子”就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败逃了。他们的溃败与其说是战败的,倒不如确切的说是被我这位外公的“战刀”给吓跑的。
      获胜的“武工队”一方,乘胜追击,还抓了两个俘虏,外公要他们两在我们胜利者面前跪下,被俘虏的两个很不情愿,外公就在他们的后退上狠狠的抽了两竹片。嘴里又是那句话:敢不听老子的?死啦死啦的。
      尽管是个游戏,却也显露了这位外公的野性和残暴。这也是我对他的不好的印象之一。外婆也曾提醒过我:少去招惹他龙三啵儿,他狗仗人势混着呢。
      * * * * *

      由于姚桂英的固执和坚持,彪麻子和谢大妹老两口迫于无奈最后痛下决心:再修一栋房子。
      当彪麻子郑重其事地向儿子媳妇们提出修新房子的意见时,令彪麻子和谢大妹感到意外的是,响应积极的是尚未相对象的老四王召双,而不是即将要结婚的老三王召友。
      王召双也快到了谈婚论娶的年龄,虽然没有正式的相过对象,但他与邻家的龙翠云自由相恋,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尽管,彪麻子和谢大妹一直反对,但,王召双却始终义无反顾。
      王召双比龙翠云大两岁,他与龙翠云的哥哥龙矮子是同年出生的。从小,王召双龙矮子就与他们两年龄相仿的王俊杰、黑老牯关系很要好经常一起玩耍。龙翠云也就跟屁虫一般的时常跟着哥哥龙矮子。每次都会遭到哥哥龙矮子无情地驱赶,矮子讨厌自己的妹子跟屁虫一样的跟着自己。但,每次都是王召双来帮她解围,王召双从小就护着她帮着她,如果有人欺负了龙翠云,最先为她打抱不平的也是王召双,而不是自己的亲哥哥龙矮子。
      久而久之,龙翠云也就总喜欢跟王召双在一起玩耍,无论是读书去来的路上,还是上山砍柴摘洋桃打贝子或是踩枞菌也都愿意跟王召双在一起。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的相处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们再不那样大大咧咧的相处,也不再不打打闹闹或无所顾忌手牵手的玩游戏,而是变得谨慎矜持,交流也是眼神多过语言。
      尽管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两人都希望能在一起,但总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使得两人在一起时显得理所当然。龙翠云下河去洗衣服或者洗菜了,王召双也会去挑担水桶去跳水给菜浇水。在沙坝读完小学后,王召双就回家务农到生产队参加劳动了。龙翠云依然在沙坝读书,尽管一起在沙坝读书的老龙潭的伙伴不少,但没有了王召双的陪伴,龙翠云还是觉得象少了什么东西,总是会感到孤单。于是,只在沙坝读了一年书,龙翠云也就辍学回家,参加了生产队劳动。每天上工,龙翠云走出家门不远,王召双就会紧随其后的跟上来。但却始终不远不近的保持一定的距离。走过河堤走过田埂,平静的水面上倒影着两人亦步亦趋的身影。旁晚收工回家,亦是如此,始终保持着几步远距离,同频率地迈动着脚步,似乎是事先约定,也似乎是心有灵犀。
      生产队的活路很多,有些活路是可以实行包干到人来完成的。王召双个头高大年轻力壮,每次的包干都从来没落过人后的。每次他干完自己的活后,总是顾不得歇息,就毫不犹豫地去帮龙翠云,而龙翠云也从不拒绝,总是欣然地接受王召双的帮助。
      乡人们看在眼里不以为怪,认为两个年轻人从小一起长大,郎才女貌双双勤恳地也很般配。两人走到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无不在内心里对王召双和龙翠云表示祝福。
      然而,双方的父母和家庭却都持不同意见,王幺妹提醒龙翠云说;王老四这娃儿人是不错,可他家里也实在是太穷了呀,一大家子人口,挤在那三间屋里就跟下红苕种一样的,哪还容得下你?你再怎么喜欢他王老四也不能当屋住啊!
      彪麻子却警告王召双说:不要看人家姑娘好,好姑娘也不止她龙翠云一个,她龙翠云就是人再好也不行,因为他们家是富农成分,怎么能跟我们家八辈贫农相比?你要是娶了龙翠云,我们全家都会跟着你抬不起头来。王召贵就更直白了:那样的话,我的儿女也会跟你受到连累,这会影响到你这些侄儿男女的前程的。
      虽然,王召双与龙翠云两人都意志坚定对爱情忠贞不二。但双方家庭的反对,却如风雨吹打般的摧残着他们如嫩苗般刚刚出土的爱情,也考验着他们的决心。
      王召双对他和龙翠云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他担心龙翠云会动摇会妥协。自上次他们两家群殴后,王召双明显感觉到翠云在有意疏远他。于是,他想找个机会给翠云打打气增强她抗压力的决心和信心。
      这天生产队收工回家的路上,王召双紧赶几步追上龙翠云,在翠云身后轻声对说道:天黑后我在你家屋后的草树下等你,有话对你说。说完便又与龙翠云拉开了距离。
      草树,是用晒干的稻草以一棵树为轴而摞起来的草垛,是为牛准备的过冬的草料。在收稻草的季节,生产队就会为守牛的农户分草到户,各家收集各家的。因此,为生产队守牛的农户家都有一颗草树。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星星眨巴着眼睛一颗颗的露出脸来,深邃的天空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鸦的哀鸣。
      趁着夜色王召双悄悄来到草树下,秋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而膀阔腰圆的草树却不失为一睹绝好的挡风屏障。
      王召双从草树上扯下一些干燥的稻草来铺垫在屁股下,他双手枕着头背靠着草树半躺着,心情犹如这沙沙作响的树叶般不平静。这是他与龙翠云的第一次约会,他有许多悄悄话要对龙翠云说。
      夜色很清很冷也很湿润,透过夜色传来远处村寨里时不时狗吠声。伴着轻微地脚步声龙翠云风一样的飘到了王召双的跟前,王召双慌忙起身给龙翠云腾地方。
      龙翠云无声地紧挨着王召双坐下来,她呼吸急促地喘息着,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说:吓死我了!
      王召双大胆地抓住龙翠云的手很关切地问道:没有哪个发现你吧?要是被人发现可就不得了了。
      怎么啦?你怕啦?怕就莫约我呀。黑暗中王召双能感觉到龙翠云那嗔怪地表情。
      王召双委屈地辩解道:人家是担心你呢,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说你?你妈他们会饶你?
      在老龙潭,人们往往把姑娘家的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老龙潭的族规是:姑娘家如果未婚先孕被视为伤风败俗,是会被沉下老龙潭的,当然,这是老一辈的说法。
      正如歌谣里唱的:女儿十八春,爹妈不放心。因此,父母们对自己情窦初开待字闺中的女儿们,都跟看贼似的看得紧紧的,生怕有任何一点点闪失。
      龙翠云吃完饭后将锅碗瓢盆收拾停当后正准备出门,就被母亲王幺妹叫住了:又要死到哪里去?一个姑娘家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要去哪里疯颠去?
      老龙潭的夜晚,空旷而寂寥。在这漫漫地夜色里爷们可以随便走出屋去,无论在哪家,都可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吹牛聊天讲故事摆龙门阵。而姑娘家却只能关在家里,在昏暗的油灯下,做女工做针线,这是姑娘们的必修课,针线女工缝缝补补不仅是姑娘家出嫁时候的一种炫耀,更是结婚后持家过日子的一项本事。
      龙翠云自然也不列外,这一向来她正在做着千层底的布鞋。听到母亲的呵斥,她淡定地回答道:去秀云姐那里找个鞋样来。
      快去快回哦。听到翠云说是去找鞋样,王幺妹并没有多想,只是习惯性的叮嘱了一句。得到了母亲的允许,龙翠云转身迈出家门。
      龙翠云将头靠在王召双的肩膀上,她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幽怨地叹气声让让王召双感到心碎。他真想伸手搂住翠云,让她在自己宽阔的胸怀里体会到力量和安全感。但他不敢,他怕贸然地举动会冒犯和伤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他只是紧紧地抓着龙翠云的手,对龙翠云安慰着说道:你家里嫌弃我穷又没房子,但这些都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勤快肯做,我相信靠我的双手一定会置办齐所有的一切,别人有的我也一定让你拥有。王召双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哪个嫌你穷了?我也不跟别人攀比,我只求过得踏实就行。龙翠云声音幽幽地像是从远处的树林里发出来一般:只是。龙翠云迟疑了一会:你们家是不会接纳我这个富农的女儿的。
      王召双与龙翠云两人这一路走来,恰似漂流在龙潭河上的一叶舢板,而双方家庭的反对,就如同风浪一般,使他们的小舢板摇摇晃晃险象环生。让龙翠云担心和不安的是,未知的前途会有何种如狂风巨浪在等着他们,他们的小舢板会否经得住巨浪考验?
      龙翠云静静地将头依偎在王召双的肩上,在此之前,王召双觉得心里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对龙翠云说,可眼下看着静静依着自己的翠云,王召双除了激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晚风吹拂着树梢,时不时飘落一两片好奇地树叶,窥探般地在他们的头顶盘旋几圈才很不情愿地跌落在他们的身旁。
      龙翠云头梦呓似地问: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嘛?
      王召双转过身来面对着龙翠云,十分严肃地说:我只求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千万不要对我失去信心,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主,不管他们说么子你都别去信,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王召双说得有些激动,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抓住了龙翠云的双肩。龙翠云没有吱声,她挣脱王召双的双手,突然扑到在王召双的怀里,王召双也顺势抱住了龙翠云。龙翠云这突然间的投怀送抱,已无需她用语言来承诺或表达什么。王召双激动得热泪盈眶,暗下决心再难也要跟龙翠云在一起,一定要让翠云过上好日子。
      所以,当彪麻子提出修房子时,王召双是第一个表示赞成和拥护的。虽然,他很清楚修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为了自己对翠云的承诺,他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彪麻子请侄儿王召秋踏勘新屋场地,秋先生经过半天地认真查勘和折腾,最后将新屋的屋基定在龙潭河的一个拐弯处。屋的志向坐北朝南,后依龙磷山前傍龙潭河。只是距其他邻居比较远,离彪麻子的老屋也有一袋烟的距离,咋看起来显得有些孤单。
      谢大妹悄悄对彪麻子抱怨道:离老屋那么远,以后照看孙子们就太不方便了,要挨着这老屋旁多好。
      彪麻子看看谢大妹,叹息一声:你莫长头发短见识了,你没见几个儿子里有哪个省心的?挨在一起以后少不了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打架扯皮,还是让他们隔远点好。
      谢大妹想了想似有所悟,也点头赞同,彪麻子的话让谢大妹想起了他们家的第二次家庭会议,那也是为了这次修屋而召开的家庭会议。
      彪麻子将儿子们召集在一起,他阴沉着脸,对在座的儿子们蹦出一个字:修!
      停了好一会,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具体地新屋计划:修一栋三柱六连三间的,老三老四各人一间,中间留着堂屋,三柱六的屋也是老龙潭最基本的住房规格,座起来也不比别人的差。按讲还有个老五,要是修一栋三柱六连五间的,三兄弟就都够住了,但眼下精力物力都做不到,何况老五还年轻,等过几年再说。
      最后彪麻子对儿子们说道:为了使新屋尽快的落成完工,几兄弟要团结协作,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大家共同努力。
      彪麻子话刚落音,老二王召贵就提出:依我看,就修个剪刀夹得了,不是同样住人嘛?即省事又省时,何必费那么多精力?
      老二的提议马上得到了老五王召全的支持:就是嘛,不进到屋内去看,哪个晓得是三柱六的还是剪刀夹?本来家里就不富裕,何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这两兄弟的一唱一和,看似是为整个家庭着想而精打细算,但彪麻子心里明镜似的很清楚。他们其实都在为自己打着算盘,老二是不想多出力,老五则是担心怕把家底掏光,等到以后自己要修屋时,家里怕是连一块像样的木板也拿不出来。
      老三王召友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冲老五质问道:剪刀夹怎么又跟三柱六的一样了?他转过身又冲着二哥王召贵吼道:那就修剪刀夹吧,完了你去住,我住你现在的老屋。
      王召贵自知理亏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道:我在老屋住的好好的,干嘛住新屋?告花子住岩洞也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哪个喊你不早结婚?
      王召友一听就来火了,他虎的一下站起来,对王召贵回敬道:你先结婚的才是妈养的是不是?看那架势就如同一只眼睛锐利展开翅膀的鹰,随时准备着俯冲扑向猎物。
      两个哥哥为新屋规格争执不休,而王召双倒是觉得释然。不管三柱六的还是剪刀夹,他只要有个安身的地方就行。这样,翠云家里就不会找借口阻止他和翠云结合了。
      眼见两兄弟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老大王召福拦住老三:都莫争了就按爹说的修三柱六的。他转向老二:作为哥哥帮兄弟是应该的,都是爹妈的儿子,也不能厚此薄彼的。
      老龙潭的木屋建造规格有许多种:有一定规模的就算吊脚楼和转角楼了,其次就是五柱八的连五间,五柱八连三间的。再其次就是三柱六的,最差当然就数剪刀夹了。
      吊脚楼转角楼那是有钱人家的住宅,非一般人所能享受,像秋先生的叔叔过去就是吊脚楼,即宽敞又气派。而且,通常都是连五间的,楼高房多,分上下两层,上一层住人,下一层圈牲口和放置用具家什。吊脚楼转角楼不仅用料多,而且木匠做工也很复杂。
      五柱八的木屋,顾名思义就是落地有五根柱子,八根骑柱不落地,用穿枋连成一组排,所谓三柱六的,既是三根柱子落地,六根骑柱不落地。根据落地柱子判断,肯定五柱八在要远比三柱六的要高大宽敞,
      剪刀夹就简单多了,一根中柱屹立排扇中央,在中柱的头上前后各搭两根分水楞就成。显然,剪刀夹即省料亦省工。只是,居住空间相对三柱六的而言要狭小简陋得多,整个外貌看起来也是很猥琐的,跟三柱六的没法比,跟五柱八的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在老龙潭这种森林密布树木参天的地方,修一剪刀夹的住屋,着实也感到丢人现眼的。何况彪麻子也不想被人笑话。
      彪麻子还请秋先生看好了新屋动工的时日,接下来就是请有名望有经验的木匠来掌墨了。因前不久老二王召贵与龙矮子打了一架,两家关系本来就格格不入的,这之后更是过门不交了。彪麻子也就不便于请矮子他爹老木匠来掌墨。于是,谢大妹便从娘家请来了一位老木匠作为新屋的掌墨师和总设计师。
      这老木匠五十开外,身边带着一个徒弟。老木匠基本不动手,只是动嘴。他教授着徒弟先将木料划好墨,必要时作一些精细地修整工作。余下的钻木凿孔打眼锯料都是新屋主人自己所做的事。
      按照彪麻子事先的约定和安排,几兄弟必须轮流给木匠打下手做小工,听从老木匠的指挥和安排。对一些较为细致的诸如打眼凿孔什么的,儿子们自己做,彪麻子和老木匠才放心,来帮忙的会粗心大意敷衍了事。
      老大王召富因为是生产队长,实在抽不开身,只是轮了两天就忙生产队的事了。老二王召贵也轮了三天便借故不露面,老五王召全就干脆一天也不参加。他说:就是修起了也没我的份。
      于是乎,这打下手做小工的活就全部落到了老三和老四肩上。老三不服气,气冲冲地找老二和老五理论,老二却理直气壮地对他说道:你还没有结婚,没有婆娘儿女拖累,反正房子修好了也是你和老四的,你们两就多辛苦些。王召友憋一肚子气,到彪麻子面前告状,彪麻子也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老四王召双却不吵不闹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一切,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他劝三哥道:算了三哥,求人不如求己,就咱兄弟两轮吧,反正咱是一家人,还没有分家,干脆你去队上上工,我每天来做就得了。
      每天清晨,当老木匠还在品着早茶抽着纸烟的时候,王召双就在新屋场上忙活开了,他要在老木匠来新屋场之前将一天的用料备齐,或者是将先天没有做完的事情尽早做完。
      傍晚,当夜幕降临,老木匠和徒弟收拾工具去吃晚饭了,王召双还要将散落的材料工具收拾停当后方能回家吃饭。他回到家后趴拉几口饭后,顾不得休息,又要匆匆回到新屋场上,在用木板和塑料布搭就的临时窝棚里来守夜。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王召双无一例外的睡在新屋场上的临时窝棚里。一个月下来,他明显的黑了也瘦了,手上磨起了老茧也磨破了皮肉。但心里却是愉悦的,为了自己和翠云的将来他无怨无悔。
      白天,他凭着自己年轻力壮不辞辛劳。夜晚,他疲惫地躺在临时窝搭棚的床板上,眼望着遥远天际那些眨巴着眼睛的星星,耳听着哗哗流淌地龙潭河的流水声,想着自己的心事:听老人们说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颗,但他坚信自己的星星不是最亮的但也不是最暗淡的。自从父亲决定新修房屋的那天起,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有了光明有了起色,也有了做人的自尊。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媒登门到翠云家去提亲。翠云母亲也就再不会以没有安身之处为理由来拒绝他和翠云结合。至于父母和二哥地反对,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与父母分家单过,也要与翠云在一起,在他的心里,已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止他和翠云在一起。
      王召双的辛苦和劳累,龙翠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迫于彪麻子和谢大妹还有王召贵的反对,龙翠云白天不敢去新屋场与王召双接触,只能等到天黑下来以后,她才借故偷偷来到新屋场临时的窝棚里,安抚一下王召双。有时是送来几颗在坡上摘来的羊桃有时是几串秤砣泡儿或血藤泡儿。
      你要注意身体啊,瞧你这一现来都瘦了好多圈了。龙翠云眼睛湿润着对王召双道:千万别累坏了身体。
      王召双的不吝精力吃苦耐劳,不仅龙翠云看在眼里,就那位走南闯北的掌墨老木匠也看在了眼里,他对王召双大加赞许,不止一次的在彪麻子面前夸奖王召双。他说:我走遍这方圆百里村村寨寨,还就发现你们家老四即聪明勤快又能吃苦肯做,一个多月里没有听到他抱怨过一声,没有听到他叫过一声苦。
      这天吃晚饭间,老木匠端着酒碗与彪麻子对酌,老木匠几口酒下肚后,似乎不经意地问彪麻子:老四哪里说了亲事了吗?
      彪麻子端起的酒碗又放下,叹了口气答道:家里穷呢,连个窝都没有,哪家愿意把闺女往苦槽里推呢,再说老三还未接拢来呢,哪轮得上老四啊。
      老木匠嘘了一口气,有一种不易被觉察地释然的感觉:这不马上就有住房了吗,先把亲事定下来,又不是要你们马上接进门。
      彪麻子摇摇头叹息道:新屋立起了也还是个空架子而已,要装盖园款能住人还早着呢。何况,这屋一修外债内债的一大堆,我这几年都爬不伸腰,哪家愿意将姑娘许给我们这穷家啊?
      老木匠泯了一口酒眨巴眨巴嘴唇说:凭老四的这拼命劲头,要不了几年准过上好日子。你彪兄弟和谢妹子要是不嫌弃,我倒是愿意给老四介绍门亲事。
      彪麻子见老木匠表情严肃一本正经,也便顺水推舟:那就有劳你老了。
      两人各自举起了酒碗对喝了一口酒,老木匠放下酒碗。说:那就好,有你彪兄弟这句话我就做主了,将我的外甥女许给你们家老四了。我这外甥女今年虚岁二十,是顾家垭我三妹的女儿,不仅人长得标致俊俏,勤快能干脾气又好,配你们家老四绰绰有余。
      彪麻子张着嘴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瞪着老木匠,脑子里迅速地思索着,他还真没有想到老木匠会来真的,他原以为老木匠只是酒后随便说说而已的敞口话,这突如其来好事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让他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虽然有几分醉意,但彪麻子心里十分明白:无论老木匠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彪麻子都不能不给老木匠这个面子不能拒绝他的好意。这不仅出于礼貌和诚意,更重要的是出于害怕。老龙潭人无一不听老人传说过:一般有师传的木匠都有一套魔力十足的魔咒和魔法。这是他们用来钳制那些歧视甚至虐待木匠们抠门的事主们的杀手锏。如果哪家事主怠慢了他们歧视了他们或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只需略一施手脚,那么,那家事主就会事事不顺处处倒霉,严重的还会家破人亡。
      如果老木匠是真心实意地要为他们老四提亲,这无异于一件天大的好事。彪麻子心里正美滋滋地寻思着怎样迎接这送上门的大好事,总不能如一个久渴遇甘露的人般急不可待,饿狗抢屎一样的立即就往上扑,要矜持些稳重些不能让老木匠看出自己的如饥似渴。
      那敢情好啊,我们家老四也二十几了,正愁着找不到个好媳妇呢,有你老人家这门亲,可是我们祖上积了德了。谢大妹却抢着上前满口答应了下来,这足以看出彪麻子和谢大妹尽管是几十年的夫妻,却没有一点的默契。
      对于木匠们的魔法魔咒,谢大妹也是听说过的,她见彪麻子犹豫不决,担心彪麻子拒绝了老木匠的提议而招来无妄之灾。况且,如果真如老木匠所说有那么好的姑娘,那岂不是天生掉馅饼的好事?省得老四坐井观天,就晓得身边一个龙翠云。再说了,就是姑娘有什么败病,老木匠是在王婆卖瓜的吹嘘的话,那也不打紧,先敷衍着稳住老木匠,待新屋落成后,老木匠已打道回府,这亲事成与不成就看年轻人的缘分了,就是不成,老木匠对他们的新屋也不能奈何。
      然而,令彪麻子和谢大妹没有想到的是,老木匠似乎迫不及待,要他们立即将亲事定下来,并在他们新屋落成的时候定亲,来个双喜临门。
      彪麻子无言以对,谢大妹急忙以修屋忙没有时间来办礼信推脱,老木匠很大度的摆了一下手,不必繁琐一切从简。
      老木匠站起身子打了两个哈欠,十分满意地进房间去休息了,留下彪麻子和谢大妹夫妇面面相觑。谢大妹这会到真开始怀疑起老木匠的外甥女是否是个正常人来,彪麻子看着谢大妹也犹豫起来,他狐疑地猜想道:应该不会吧,老木匠天南海北哪里没到过?就这么不诚信的日弄人?应该不会!
      谢大妹不无担心地道:还是慎重些,先缓缓问问老四再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一晃过去了,眼看着新屋的排扇已经穿排好,立屋的准备已然就序,只等吉日良辰将排扇立将起来新屋就算落城了。而老木匠依然还没有得到彪麻子两口子的回音,这天吃晚饭,老木匠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也很少说话。老木匠拉长着脸让彪麻子和谢大妹战战兢兢地挨过了吃晚饭。饭后,彪麻子给老木匠递上烟试探着问道:木匠师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老木匠白了彪麻子一眼,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答道:这里不舒服,俗话讲得好啊,不怕三不肯,单怕一不要。我将自己的亲外甥女介绍给你们家,是希望两个娃儿都好呢,不然我厚着脸来倒提亲?你们倒好,把我讲的话当笑话一样听了,同意不同意也给个回音啊。
      彪麻子急忙陪不是:哪里敢哪里敢啊!您也看到了这几天忙的,我都将这事给忘记了。等老四回来我们两口子就跟他说,明早就给你回音。
      老木匠剐了彪麻子一眼,转身去睡觉了。
      几天来老木匠都不曾提及外甥女和老四定亲的事,彪麻子和谢大妹原以为老木匠只是说个玩笑话。两口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今天看来老木匠不仅是真心说的此事,而且还对他们两口子的态度很不满,谢大妹双手合十悄悄对表麻子:过两天就要立屋了,可千万莫得罪人家啊!
      彪麻子虎着脸:迟早都要请媒人讨儿媳妇定亲的,等下老四回来就给他通个气,明天就去提亲。
      这天天黑,王召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他顾不得洗漱就抓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谢大妹心疼地提醒道:慢点吃,别噎着,没哪个跟你抢。
      彪麻子望着儿子消瘦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待王召双吃饱饭放下碗筷后,彪麻子才对王召双道:明天和老木匠一起去一趟顾家垭。
      王召双惊讶地看着彪麻子:去顾家垭搞么子?过两天就要立屋了,这边这么忙哪有时间去那边啊?
      去相亲,谢大妹语气轻缓地说道:老木匠给介绍的,他的亲外甥女。要是双方都看中的话我们再正正经经的请个媒人。
      我不去,王召双一听就火冒三丈:要去你们去!
      儿子的一口回绝,让彪麻子气不打一处来:连老子的话也不听了是吗?都是对你的一番好心,你也不小了。
      王召双针锋相对的瞪着彪麻子,一字一句的答道:现在婚姻自主,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彪麻子气得浑身颤抖:你还想着跟龙翠云?老子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要跟龙翠云在一起?你休想!老子坚决不同意!
      王召双毫不示弱地: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跟翠云在一起,谁也别想阻止我们!
      狗日的气死老子了,彪麻子嘴里骂着顺手抓起一把椅子就要向王召双砸过来,谢大妹见状慌忙扑过去抱住彪麻子:好好说好好说。并同时给彪麻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让老木匠听见,碍于老木匠在堂屋退房睡觉,彪麻子只得强忍怒火,慢慢坐下身子。
      谢大妹见稳住了彪麻子,便走到儿子跟前,低声劝说道:这是老木匠的一番好心,总不能不给人家一点面子吧?你们相亲后先谈着,万一合不来,等将来再说也不迟啊。
      哼,王召双鼻孔哼了一声道:我要是那样,我对得起翠云吗?我还有脸见她吗?
      谢大妹也急了,她压低声音谴责道:你怎么还想着翠云啊,你难道不明白,我们不能得罪老木匠吗?
      那是他自找的,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王召双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反正我不去顾家垭。
      你跟龙翠云是不可能的,谢大妹低声吼道:你不想想他们家还有可能和我们家开亲吗?父母的话你就一点也不听吗?
      老子告诉你,不去顾家垭也休想跟龙翠云。彪麻子气呼呼呵斥道。
      你办不到!王召双逼视着彪麻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说完,王召双不顾两老的震惊和无奈,转身大步离去。
      他们的争吵声惊醒了老木匠,老木匠爬起来铁青着脸色,对手足无措地彪麻子和谢大妹讥讽道:老四既然不答应就不要勉强嘛,你们两口子何必要敷衍我呢?做不了儿子的主就不要夸口答应嘛。丢下话后老木匠愤然转身又睡觉去了。
      彪麻子与谢大妹越想越不对劲,老木匠那难看的脸色让老两口内心里为之一震:看来是有麻烦,老木匠显然是不高兴了,说不定在立屋的时候他就会做些手脚,那我们家将来就会后悔莫及的。
      月亮在密云中穿行,老龙潭便忽阴忽明的,月光有意流云无情,虽然月光很无私,流云却偏偏要自作多情地遮挡住月光的普照。
      彪麻子和谢大妹两口子趁着月色来到了新屋场,谢大妹近乎哀求的对躺在床上的王召双说道:老四,这种时候是千万不能得罪老木匠啊,你就是不喜欢,今后还可以再退婚,眼下无论如何要应承下来。
      王召双很不耐烦的冲撞道:你们明知我和翠云好,干嘛要答应人家?先答应以后再退?你们把我的婚姻大事当成什么了?就是假定亲也是对翠云的不忠诚,我不能做对翠云不忠不义的事情,再说,对人家顾家姑娘也不公平。
      彪麻子气得发抖的手几乎要点着王召双的鼻尖说:你晓不晓得得罪了老木匠会是么子后果?你以后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
      王召双一双锐利地眼睛瞪着彪麻子,月光里能感受到射出的两道寒光:没好日子过就没好日子过,难道我现在的日子算好过吗?
      彪麻子忍无可忍对着儿子就挥过去一拳,怒喝道:你今晚给老子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
      王召双往后趔趄了两步后站定,嘴里倔强地吐出三个字:不答应!
      彪麻子气得恶魔附体,他顺手抄起一根木棒突然朝王召双砍过去,王召木来得及躲闪,额头挨了一棒,他身子歪斜了一下,栽倒在地。彪麻子的第二棒又紧接着砸了过来,嘴里还咬牙切齿不停的骂道:狗日的,老子今晚就将你捡拾了。
      事情突然的爆发,让谢大妹措手不及,彪麻子狠命地手段,吓得她惊叫一声“天啊”,出于母亲护子的本能,她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死死抱住彪麻子,并且声嘶力竭地冲彪麻子尖叫:你作死啊,下这狠手?打坏了你养他一辈子?这叫声划破了夜空,随着龙潭河的流水声,在老龙潭的上空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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