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钟达江

10、第三章

　　外婆警告我尽量避开龙三波儿，少与他一起玩耍，但在老龙潭想躲着他，似乎有些不可能。小娃儿们的游戏，无非就是捉迷藏，跳绳，跳房子，抓石子等等。无论是什么游戏龙三啵儿我的外公都会蛮狠的插进来搅和一通。然后，要大家按照他的意识去开始游戏。他似乎热衷于打战，要么就去龙潭河的浅水里围鱼或是在湿漉漉的石头下翻螃蟹……。他像是有一个很灵敏的能在几公里外就能嗅出羊羔味道的狼鼻子一般。无论我们在哪家哪户偷偷摸摸的很隐蔽的玩耍或是做游戏，他都能轻而易举的找上我们。当然，老龙潭也毕竟就那么屁大的地方。
　　在我眼里龙三啵儿就是个瘟神，总也躲不掉。
　　每次我衣裤焦湿的回家，都会招来外婆的一顿数落和责备，外婆边给我收拾边埋怨：早跟你说过，离你那三外公远一点，不要和他一起玩，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每次，我总是感到特别的委屈。
　　但是，我始终不明白，我的这位外公他怎么就不去读书呢？而且，也不需帮为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吗？
　　他哪里需要读书呢？他就是扁担倒下认不得是“一”字，他龙三啵儿也照样吃上国家粮照样端上铁饭碗。
　　我的疑问在外婆看来似乎很幼稚很傻气。
　　那么小小的年纪就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我不得不由衷的感叹。
　　他能有那本事？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捣蛋，他是靠他爹呢，你晓得他爹是哪个吗？他爹就是老龙潭的老书记，老龙潭的一把手。有一位很有本事的爹，他还愁没有好事做？随便弄个机会不就把他儿子给送出去了。
　　从外婆的话音里，我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

　　* * *
　　当第一缕春风从老垭口吹老龙潭的时候，老龙潭依然春寒料峭万物萧条，在寒风的肆虐下落叶灌木和乔木，那光秃秃枝桠如同脱去了棉装的老者，在寒风中不住的瑟瑟发抖。
　　王俊杰的内心里却暖意融融春意黯然，他与母亲王师母一起精心准备着去讨八字物品。其实，年前王师母就已经置办齐备讨八字所需一应物品：谷子一担，猪腿五只，腰条肉三块，黄豆三升，米粉四斤，鸡公一只，豆腐两磨，面条八斤，酒四十斤，白糖两斤，香烟四条，棉袄一件，鞋子两双，冬衣裤两套，夏衣裤两套，毛线衣一件，袜子四双，围巾一条，毛巾两条，香蜡纸一套，红纸两张，鞭炮两挂，鸡蛋八个，茶叶两包等等。
　　按照老龙潭的习惯，诸多繁杂种种的礼品，须一次性送往女方家里。而去还必须用抬盒和担子，即风光也喜庆。这就须请五六人来帮忙。当王俊杰将脑海里酝酿的帮忙人告诉王师母时，这里包括黑老牯王召双龙矮子等，母亲王师母却皱起了眉头，她提醒儿子道：请的全是你的同辈人，晓燕会不会说你太小气？有意算计人家？
　　王俊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母亲的提醒让他想起古老的风俗：讨八字进到女方家门的人，都会喝上一杯女方敬来红糖茶，这茶可不是随便喝的，与王俊杰同辈的或是晚辈就可以白喝。如果是长辈，那就必须给女方红包。王俊杰原计划请自己的一般发小自己的同辈，那么，梁晓燕就一个红包也得不到。
　　于是，王俊杰便请来王家的伯父彪麻子和王德树两位长辈，既然请来了彪麻子，黑老牯就不便于再参加了。
　　这天刚吃过早饭，正准备抽袋烟的时候，俊杰舅妈就在堂屋里噼噼啪啪的点燃了鞭炮，催促着上路了。临近中午一行人便到了梁晓燕家。女方亲朋将他们迎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梁晓燕给每个人面前敬上一杯热腾腾的红糖茶，喝完茶后彪麻子和王德树将红包塞在空茶杯里。龙矮子和王玉双两人自然是不必掏红包的。
　　喝完红糖茶，大伙在一起喝茶闲聊，年轻人则打牌消遣。
　　晚饭后，时辰交上戌时时，舅妈便揣着王俊杰的庚书来到堂屋。堂屋的神龛下早已摆好一张方桌，点着昏暗地煤油灯，一位带着老花眼镜的老者在桌旁正襟危坐，舅妈恭敬地奉上庚书与老者，自己则在神龛前烧香焚纸敬祖宗，同时点上一对红蜡烛，蜡烛的火光让堂屋立时亮堂了许多，完毕后，舅妈便虔诚地对着神龛三拜九叩，待舅妈做完这些程序的同时，老者这边在梁晓燕母亲的授意下，也已将庚书填写完毕，只见大红的庚书折叠成三重门式样：一重门上写天长地久，这是男方先前写好了的，二重门则和上地久天长，这是女方填写的，三重门则分男左女右填写着男女两人的生辰八字，即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一切圆满结束，舅妈郑重地从梁晓燕母亲手中接过八字庚书，很认真地将八字庚书用红纸包好，并用一根红绳在庚书上缠上三炷香。然后，舅妈手捧着庚书从大门走了出去。梁晓燕的母亲紧随其后也跟了出去。按照风俗，这时候男女双方的八字庚书，是不能在女方家过夜了，有条件的可以直接送回男方家，如果路途遥远，一时半会送不回家的，也必须将庚书请出女方家门，在外找一个妥帖的地方暂时安放着，待次日回家时再取走。
　　根据梁晓燕母亲的意思并与王师母商议确定，王俊杰正月讨八字二月便与梁晓燕结婚。这即了却了两位年轻人的相思之苦。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同时免除了梁晓燕的母亲和王师母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之忧。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尽管有阳光普照，徐徐吹来的春风吹在脸上，仍然给人一种被蚂蚁叮咬般皮肤生痛地感觉。
　　龙潭河两岸枯死的衰草伴着光秃秃的落叶灌木枝条在风中抖索挣扎，尽显出一派萧条景象。出行的人们无不缩起脖子提起衣领，抄着双手迈着碎步行色匆匆，虽然是二月天气仍如肃杀的寒冬。
　　与这阴冷而肃然地气氛恰恰相反的是王俊杰家里，这天一大早，帮忙接亲即外帮忙的和料理家务内帮忙的挤满了整个屋子，人们嘻嘻哈哈说说笑笑脸上无不流露出喜悦之情和暖暖春意，就好像这结婚的不仅仅是王俊杰一人。
　　吃过早饭，外督管王玉乾带领着一大帮外帮忙的人员，浩浩荡荡地向新姑娘家开进。外帮忙的离开后，屋子里突然就显得安静了许多，内督管彪麻子站在大门口扯着嗓子对屋里屋外的内帮忙的喊道：今天大伙都是为了俊杰的喜事来帮忙的，希望大家手脚勤快些做事麻利点眼睛灵光些见子打子，大家共同努力将俊杰的婚事办得圆满，让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满意。彪麻子指了指大门旁贴着的一张红纸：这里有执事单，具体哪个做么子这里已经分配好了，各人来看对号入座，该干嘛干嘛。
　　执事单认得我，可我不认得它呀，你念给我们听听吧。有几个妇女和上了点年纪的人冲彪麻子喊。
　　彪麻子用手摩挲着下巴扭捏道：我也不认得它。他转身对正在书写对联的秋先生道：召秋，你就给大伙念念吧。
　　秋先生走至执事单前，戴上老花镜一五一十有板有眼地念给所有内帮忙人员听。
　　大伙都清楚了各人的职责？彪麻子对大伙吩咐说：现在先请大伙去借用具物品，自己家的或是别人家的，需要的都借来，哪个借的记得会头过后再还回去。
　　内帮忙的都是大湾生产队的人，这是老龙潭的传统，无论哪家有事，各家各户都自觉的来一个或几个帮忙。然后，根据职责将家里的用具物品：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等等，倾家中所有一并贡献。彪麻子对大伙说是借，其实不如说是收罗，乡里乡亲的没有那么多的客套和生分，拿来用完后再拿回去得了。
　　临近晌午一应用具物品皆以齐备，人们就根据执事单的分配各自忙活各自活路，洗洗刷刷敲敲打打热火朝天。
　　人们各司其职的忙活着，王师母喜笑颜开脚不沾地地应付着内帮忙人们的各种需求，这会儿就有客人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家门，王师母又忙着迎接客人。
　　今天是俗称的插花酒，按照风俗习惯，头天是插花酒，次日是百客酒，三日是高亲酒，第四天则是上亲酒，结婚男方需要闹腾它四天三晚，整个婚礼才算结束。插花酒仅限于外公们舅舅舅妈们姨父姨妈们还有姑父姑妈们和姐夫姐姐们和妹夫妹妹们。因此，来的客人并不是很多。
　　这一天，外公舅舅们为大，晚饭必须等到外公舅舅们先入席才能开餐，菜肴上桌停当后，彪麻子便一一请王俊杰的噶公噶婆和舅舅舅妈们，彪麻子屋里屋外仔细搜寻，见噶公舅舅们都已坐齐便宣布开餐。
　　本来还没有准备吃饭的王俊杰被彪麻子拽着来到一桌前，王俊杰见已围坐了七个毛头后生，其中一个还是自己要好的同学，家住沙坝镇。王俊杰心里立时明白了这是一桌贺郎酒。王俊杰无法推脱，只好就座。
　　贺郎酒顾名思义即为恭贺新郎的酒，皆为清一色的没有结婚的黄花儿郎，主要目的是给新郎敬酒，搜肠刮肚的想出各种说辞让新郎喝醉，俗称不醉不喜。
　　见王俊杰坐定，同学站起身来诡秘地对全桌说道：今天是俊杰的大喜日子，我们几位既然接受了贺郎的任务，就必须圆满完成，我提议顺时针转，先来个十全满。
　　王俊杰诧异地看看同学，问道：么子十全满？就你鬼点子多。
　　同学眨眨眼道：就是从一开始，一人说一句不重复的恭贺话或成语，敬你一碗酒，直到十，所以叫十全十美。
　　王俊杰惊讶地张大嘴看看同学，心里不免胆怯，一人敬一碗，从一到十就是十碗，就是十碗水也会撑得受不了，何况是酒？再看看在座的后生，王俊杰又勉强有点自信，除同学外，其他六人都是老龙潭的，不重复的恭贺话或成语，都料定他们没几个说的出来的。说不出满意地恭贺话，自己可以拒绝喝酒，至于醉与不醉完全由自己把控。
　　同学端上一碗酒对着王俊杰：我这第一祝你一帆风顺，说完，一仰脖子一碗酒跟喝水般灌进了嘴里，王俊杰口称谢谢也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第二位，站起身端起酒碗却不知说什么，脸憋得通红嘴唇蠕动着始终没有说出口。
　　王俊杰暗自庆幸：从一到十，你必须说与二有关的。
　　后生为难了，他一手端酒碗，一手不自然地摸着脑袋，就那么僵持着。
　　可让王俊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同学走到后生背后，拍拍后生肩膀：你好事成双。又接着往下一个个拍拍肩膀教起他们来：你三羊开泰，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完了后我们一齐敬八方来财久长久远十全十美。
　　王俊杰正要制止同学作弊，但却为时已晚。同学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全说给了他们。王俊杰只好木讷地喝着被敬来的酒，当喝到六六大顺时，王俊杰已经不知所喝不知所云了，十全十美后王俊杰已经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王师母非常心痛俊杰，但却不好阻拦，因为老龙潭讲究的是越醉越喜越闹越喜。她只是悄悄地去屋后为俊杰扯些苦苦菜，这是老龙潭最灵的醒酒偏方，而且有立竿见影的功效。
　　当夜幕降临，众人皆围着火坑吹牛谈天的时候，彪麻子拉着王玉坤，将堂屋周围点上四五盏煤油灯，神龛上也点上红蜡烛，原本昏暗的堂屋顿时亮堂起来。
　　之后，彪麻子吩咐王玉坤：去喊你俊杰幺起来。
　　王俊杰让王玉坤扶着摇摇晃晃的来到堂屋的神龛前站定，彪麻子和王玉坤动手将一件老式长褂穿在他身上，头上还缠上斯帕。
　　一切准备就绪，彪麻子噼噼啪啪的点响了一挂鞭炮。然后，他扯开嗓子对着两边正屋喊道：请俊杰噶公为俊杰插花披红！外公年岁已高没有到场，常言道，有子不必父上前。于是，
　　舅舅手拿着两束银制插花，款款来到堂屋，只见舅舅不慌不忙清清嗓子：
　　请我就请我，金花拿两朵。
　　手拿金花颤惊惊颤惊惊。说来此花有根生：州里银匠不会打，县里银匠打不成。南京请来张银匠，北京请来李匠人，两个匠人一齐到，这对金花打得成：上打金花朵朵，下打古树盘根，一打天上大星配小星，二打桫椤树一根，三打桃园三结义，四打阳雀闹五更，五打五子登科早，六打连鼓鱼上身，七打天上七姊妹，八打神仙过洞庭，九打恩歌成双对，十打狮子配麒麟。二人将花来打起，双手送过俯衙门，别人拿来无用处，我今拿来插新人，王母娘娘持金花，持于新人头上插，大登科是金榜提名，小登科是洞房花烛。
　　舅舅一气呵成，将手里的银花插在王俊杰的头上。接着舅舅从厢壁的绳子上取下一段红布，干咳了两声接着道：
　　手拿红菱七尺长，今日拿来披新朗，披在右边生贵子，披在左边状元朗。披一段苏勤说和，六国都城丞相。披二段岳父女捕摆兵摆将。恭喜新朗贺喜新朗，天长地久，地久天长。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大哥朝中为宰相，二哥动步做军王，三哥公叶封了厂长找的富贵，四公叶又封玉品还弹，只有五公叶年级幼，每日下科看文章，他的文章看的好，玉笔亲手点状元。六姐姐得配龙鞍。七妹妹到后来为正宫娘娘。恭喜新朗贺喜新朗，夫妇到老，百世齐昌。
　　舅舅走上前，将红布依左肩右斜披系在王俊杰身上。
　　接下来彪麻子按亲疏长幼顺序对外公舅舅姑父等等一一邀请到位，至插花披红仪式结束。
　　再说这迎亲吧，王玉乾带领着一帮人马，在太阳偏西的时辰来到梁晓燕家门前。梁家人热情的将外帮忙的迎进屋内，奉茶敬烟热情款待。独独王玉乾被一张桌子拦在了门外，不让进门。
　　这就是整个结婚仪式中的一个风俗习惯：拦门礼。相传，从前嫁姑娘并没有现在所谓的拦门礼，男方来帮个忙的来到女方家直接进门。后来，有一后生，自己一直暗恋的邻家姑娘，却被许配给了别人，后生懊恼不已，心里很不服气，对邻居姑娘家有不少怨气，待到男方来接姑娘的这天，后生便在姑娘家门口摆上一张桌子刁难来迎亲的男方，姑娘父母谴责后生，后生却强词夺理道：我这是闹喜，只为讨个喜钱。
　　大喜之日，姑娘父母为了息事宁人，便由其闹一闹喜。
　　后生双手往桌上一撑，对来接亲的各位道：各位，今天是个大喜日子，俗话说闹喜闹喜越闹越喜，本人就是想这闹一闹。人家女儿非一碗米养大，也不能让你们轻易的就接走，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你们派一人来回答，要是答上来了，在下移桌让道，若答不上来那就请赏几个喜钱。
　　于是乎，众人就力推督管回答——这便是拦门的由来。而且流传至今。
　　王玉乾一干人来到梁家门前，很自觉地在桌前停下来，他泰然自若气定神闲，心里早有准备。
　　拦门的对方是一位留着胡须的老者，一副饱读诗书的学究样子，脸上一副不屑一顾志在必得的表情，根本没将王玉乾这位年轻人放在眼里，老者开口道：
　　三皇五帝到如今，周公制礼讲人伦，千年礼俗须传承，继承传统到如今，今日举行拦门礼，先生今日来娶亲，自然双口对两门，不是搬起门槛狠，讲好自然敞大门，倘若哪点没讲好，桌子地下钻得成。
　　王玉乾不假思索的应答道：今日娶亲到贵堂，土家礼数把门拦，本人才疏又学浅，愿意请教贵督管。闲言碎语先莫讲，请出题目听端详。
　　老者开口问道：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十个回合，最后以王玉坤的险胜而告结束。尽管王玉乾战胜了对方，但是，红包还是得给对方，这并非让拦门失去了意义，重要的是闹一闹增添喜气。
　　因为路途偏远，外帮忙的就只得在新姑娘家住上一晚，等待次日返回。
　　新姑娘的闺房温暖如春充满喜气，梁晓燕身着大红嫁衣，在火盆周围与女眷们围坐成一圈，说着他们之间的知心话悄悄话。
　　新姑娘出门是需要选择时辰的，梁晓燕出门最佳时辰是辰时一刻。
　　临近卯时人们还在梦乡的时候，梁晓燕的闺房里就哭声一片，梁晓燕开始哭嫁了。她先哭自己的母亲：
　　妈呀妈，我的妈。你生儿不容易，养儿更难煞，屎一葩尿一葩，从未耽搁哈，冬天怕儿冷，夏天怕儿热，怕儿吃不饱，怕儿穿得少。心都贴在儿身上，把儿当成宝。吃的粗菜饭，奶水喂儿大。经了千般苦，受了万种磨，把儿养到十七八，儿却要飞走哒。
　　梁晓燕哭她母亲，母亲也陪着她哭，
　　我的儿呀你在行，从小孝顺爹和娘，娘心好喜欢，今天儿出嫁，娘家手不宽，陪嫁东西少，莫怪爹和娘。嫁去到婆家，孝顺摆在先，上对老的好，莫招男人嫌，手脚要勤快，进出嘴要甜。邻里和亲朋，相处要和睦。吃的穿得莫比讲，各人肯做点。
　　梁晓燕哭了母亲哭父亲，然后是兄弟姐妹，接着是叔叔伯伯等等。哭到哪位，哪位就得去陪着哭上一阵子。当然，男人是不哭的，男人只是陪着说话。
　　哭嫁是新姑娘是一种风俗，也是新姑娘的真情表达，毕竟与父母兄弟姐妹生活了一二十年，离别的难分难舍是情理之中的。
　　通过哭嫁的方式倾述自己的心声，哭词里少不了有一种对亲人依依不舍和对父母亲人养育之恩的答谢和感激，也有对过去生活的总结和对未来生活的展望与期盼，更有一种对初为人妇的忐忑和对新生活的渴望，
　　一阵阵礼炮轰鸣淹没了哭嫁声，外都官王玉乾立在大门口，朝着闺房大声吆喝：请新贵人动步起驾。
　　梁晓燕的兄弟将梁晓燕从闺房里背出门来，围观的人们拥挤着让出一条通道，兄弟将姐姐背至大门里边，来接亲的一位妇女，在门外从兄弟背上接过不停抽泣的梁晓燕继续背着，来到屋外的平坝里，早有人摆放了一把椅子，妇女将梁晓燕放下来坐在椅子上，她头上缠着黑色斯帕，斯帕垂下一角挡住她的面容，一身鲜艳的红妆显得格外耀眼。
　　迎亲的其他妇女和姑娘一齐熟练地将梁晓燕脚上的鞋子更换成新鞋，这寓意是：从即刻起，她将穿新鞋走自己全新的人生之路了。
　　一群围观的小娃儿，拍着手儿嗲声嗲气地唱起了儿歌：
　　新姑娘你莫哭，转过弯弯是你屋，田也有土也有，富足不用愁，打开后门看石榴，清早起来好梳头……
　　喜事就得闹，越闹越喜，这是老龙谭人的传统。在接亲回来的路上，无论是挑抬嫁奁的后生还是迎接新姑娘的女眷，都会走一段便停下来，要求送新姑娘的女方亲眷散烟或糖，不然就赖着不走，女方送亲的亲眷当然了解这种习俗，便主动为人们分发糖果或香烟。得到了恩惠的人们便又欢欢地上路了，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将近日落西山的时候，迎亲队伍总算是浩浩荡荡抵达了王俊杰家。
　　在大门外，迎亲的妇女示意梁晓燕停下，一个姑娘迅速在她的头顶撑起了一把布伞，梁晓燕虽然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但她明白这是要进行挡煞。
　　这时候，只见秋先生从灶屋走了出来，他左手提着一只大红公鸡，右手握着把菜刀，走到梁晓燕面前口中念念有词：
　　此鸡此鸡，不是非凡鸡，王母娘娘浮小鸡，浮了36个蛋，生了18双鸡。身穿五颜六色衣。别人拿来无用处，弟子拿来档煞鸡，天煞地煞年煞月煞日煞时煞，有我雄鸡来档煞，天煞归天，地煞归地，有堂归堂，有店归店，无堂无店，各个方便。
　　秋先生念毕，一刀将公鸡脖子割断，并将挣扎的公鸡从梁晓燕头顶的布伞上扔了出去。
　　接着，谢大妹走过来抓住梁晓燕的手，把她带到大门门槛前，这里摆放着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盆。谢大妹教梁晓燕从火盆上跨过去，谢大妹手始终抓着梁晓燕没有松开，这就是牵拜礼，谢大妹牵着梁晓燕来至神龛前。
　　堂屋里，挤满了男女老少，新郎王俊杰腼腆地面朝神龛站着，激动地等待着梁晓燕的到来。
　　两人在神龛前，虔诚地完成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形式后，就该送入洞房了，人群涌动，都争先恐后的想看看两个新人到底哪个会争抢到床的大边。听老辈人说，男女结婚如洞房时，谁争得了床的大边，谁就会在以后的夫妻生活中当家作主，不会被另一方欺负。
　　两人刚拜毕，谢大妹就迅速的上前抓住梁晓燕的手，明为牵拜，实际是为了拖住梁晓燕，不让她抢了大边，毕竟，俊杰是王家的后生。谢大妹在抓住梁晓燕的同时，偷偷给身边的王俊杰使了个眼色，男女老少已经将通往洞房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黑老牯奋力拨开人群为王俊杰开道，王召双与龙矮子则一左一右架着王俊杰，有意挡住新娘子梁晓燕，王俊杰却并不领情，他撇开人群走过来抓着梁晓燕的手与她相扶着双双走入了洞房。
　　这种结果，让为王俊杰操心的人们不仅感到惊讶更有些大失所望。而拥挤的客人们却对王俊杰的大度大为赞赏，他们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表示了他们这对新人最诚挚地祝福
　　闹喜的人们一阵激情澎湃之后，便趋于了平静。黑老牯静静地抽着烟，望着自己的好伙伴俊杰那溢于言表的幸福和甜蜜，他的内心里陡生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这意味着结婚后的王俊杰将离开他们这无忧无虑地死党团队。王召双也会在不久将与翠云结合，他们的四人死党很快就会只剩下他和龙矮子两人。而龙矮子的被剩下，是再正常不过的，在黑老牯看来，他不仅人矮精瘦而且是富农家庭，背景很糟当然也就不容易找到媳妇。
　　相比之下，他黑老牯却不然，作为最年轻的大队干部的他，无论前途或是家庭背景都远比他们要辉煌得多。就个人条件而言，他黑老牯除稍微长得黑了点外，也可算是无可挑剔。当然，黑老牯自身条件优秀但却眼看着死党们，一个个成双结对，并不是说他黑老牯被人选落下的，自打他黑老牯当上大队民兵营长以来，就有不少人上门为其提亲牵线，他们有的是真心为了黑老牯的幸福婚姻的，也不乏讨好和巴结他们他和他爹的。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总之，黑老牯是姑娘和媒婆们的热门人选。
　　对于给儿子黑老牯来提亲的人，王二妹倒是热情接待，且详细打听和了解姑娘的家庭背景及相貌和为人，但是，这一切的好心与恶意，都被老书记一概加以回绝，理由是：娃儿还年轻呢，不着急，不着急。其实，老书记回绝媒人的真正原因，黑老牯和母亲王二妹都心知肚明，黑老牯作为全公社最年轻的大队干部，而且，又是大队书记的儿子，必定要走出老龙潭，成为一位吃国家粮的干部或者职工的，找一位农村姑娘作媳妇岂不是拖了他黑老牯的后腿？
　　眼看着黑老牯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却还远未发现走出老龙潭成为吃国家粮的希望所在，王二妹急了，不时的埋怨：要再不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等你吃上了国家粮，黄花菜都凉了，到那时，哪还有好姑娘平白无故的等着你？
　　这一点，黑老牯很清楚，心里也时常犯嘀咕，但看到老书记那不可动摇的意志和决心，黑老牯便也铁定了心，再等等，等到他走出老龙潭的那一天。
　　哪个男儿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要不是“走出老龙潭吃国家粮”缠绕着黑老牯，也用不着媒人三天两头的来敲自家的门，黑老牯自有他的心事自有他的内心秘密。
　　黑老牯自小心里就有自己喜欢的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就是老龙潭二湾生产队鄢家鄢启仓的四姑娘鄢秀云。
　　当然，不明底细的人会问：这老龙潭不是只有龙王二姓，不让外姓人进驻老龙潭吗？的确，老龙潭的祖先有遗训，而且，老龙潭的后代子孙也一直遵从祖先的遗训不参杂异姓。但鄢家的祖上来到老龙潭却有些特殊。
　　鄢姓祖上三岁死了父亲，五岁那年随母亲徐氏改嫁来到老龙潭王家，当时，老龙潭王家和龙家特别是龙家，组织起来要强行将这个年仅五岁的杂种送回老家，要不就将母子二人全部赶出老龙潭。徐氏下跪求饶：求求各位大爷大伯绕过小儿，老家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可怜五岁小儿回去怎么生活？求各位长辈饶过他，再过几年等儿子长大到十五六岁，能自食其力后，我自然将他送回去，绝不破坏老龙潭的规矩。
　　徐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龙潭人也并非铁石心肠，看着可怜的母子，便提出条件：在老龙潭可以住下来，等到十五六岁必须回去，但老龙潭生活的年月必须随继父改姓为王。
　　待五岁小儿长到了十五六岁，老龙潭人似乎已将此事忘却，加上徐氏为人谦和，在老龙潭人缘极好，或是有人记得这是个外姓人，也不想再提及往事。而且，徐氏给王家也只生育了两个女儿，这鄢姓小子必得留下为继父和徐氏养老送终，于是乎，鄢姓祖上便理所当然成了真正的老龙潭人了。
　　但是，按照风俗，过继改姓的人，三代以后必须恢复祖宗姓氏，所以，老龙潭后来就有了鄢氏，如今，鄢氏在老龙潭已经是第九代人了，九代人下来，却仍然只有那么三两家，上百年的历史人丁却总不旺，按秋先生的说法：鄢即焉也，怎么能兴旺？
　　鄢家虽然在老龙潭立住了脚跟，但人寡姓杂，他们代代人都总有一种寄人篱下受歧视的感觉。
　　黑老牯喜欢鄢秀云是打小就开始的，小时候很懵懂的他只是喜欢跟鄢秀云在一起玩耍，只是喜欢经常看见她，一天不见鄢秀云心里就觉得发慌。
　　黑老牯也曾上过一年多学，说他完全是文盲有些武断，发蒙读书时候，黑老牯就与鄢秀云一起，甚至是一个班，那时候老龙潭小学，也就那么一二十学生，分三个年级。
　　上课时黑老牯总会不自觉的注意鄢秀云，总找机会接近她，但又不敢与她搭讪讲话，上学或放学，也会有意无意地跟鄢秀云保持很近的距离。
　　每天放学后，鄢秀云都要上坡去割猪草或割牛草，黑老牯也会留意鄢秀云出门的时候和方向，见鄢秀云背着背篓出了门，黑老牯自己也背着背篓出门，从小没有做个家务割过猪草或牛草的他，这会也不是真正去割猪草或牛草，他只是为了接近或是看看鄢秀云。
　　黑老牯很厌学，觉得读书没有任何自由，尽管在学堂读书可以时时看见鄢秀云，并且有机会接近鄢秀云，但黑老牯对读书的讨厌还是大过了接近鄢秀云的欲望，他终于还是义无反顾的扔掉了书包。
　　尽管没有再跟鄢秀云一起读书，但他时刻想看着鄢秀云身影的想法却没有改变，早上他会在人们不在意的时候目送她去上学，下午，他又会在能看得见鄢秀云的地方注视着她放学回家。
　　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女大十八变慢慢他们都长大了，鄢秀琼变成一个端庄秀丽是大姑娘，黑老牯也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黑老牯对鄢秀云的依恋也更加强烈，但他接近和接触鄢秀云的方式却变得很微妙，心里想接近，表面上却装作无所谓，他不再总是找机会和借口接近鄢秀云，而是，把一切深深埋在心底，有时候，在与鄢秀云碰面而不得不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只是颤颤地拘谨地叫一声“四姐”，而且，会像做了错事或亏心事一般的脸红，心里会不自觉地感到紧张和慌乱。
　　而鄢秀云在与黑老牯的接触中，也似乎有意无意的透露着一些主动，对他传送一些有好感的信息。那次，民兵训练休息时，她和龙翠云说着悄悄话，却似乎无意识的让黑老牯听了去，龙翠云问鄢秀云：以后想找个哪里的和么样的人？
　　鄢秀云犹豫了回答道：我们家在老龙潭势单力薄，总是觉得被人歧视也被人欺负，当然找个老龙潭本地的好啊，而且，有点实力的家庭最好。
　　黑老牯当时就感到心旌摇荡，这之后的黑老牯心里已经不再是仅仅想看看鄢秀云，他坚定信仰要娶鄢秀云，他觉得这世界上只有鄢秀云是最好的。
　　对于这种想法他深藏心里，没有向任何人表露，更没有对鄢秀云表白。他要等待时机，对于最好的姑娘当然是要以最好的条件来对待，而他心里想的时机就是：他成为一名吃国粮的干部或是工人，到那时他才会配得上他的四姐，给她最舒心的日子。
　　自此，黑老牯发誓一定要走出老龙潭，成为一个光鲜靓丽的城里人，尽管，他的发誓与他能不能成为城里人没有丝毫关系。
　　正如老龙潭小调唱的那样“女儿十八春，爹妈不放心”，女大不中留。在鄢秀云二十岁的那年，突然一天传来了鄢秀云定亲的消息，
　　犹如晴天霹雳砸在黑老牯头上，他万万没有想到鄢秀云会定亲，会撇开他黑老牯要嫁到外乡去，不过，黑老牯似乎忘记，他与鄢秀云之间没有任何约定，就是有约定，黑老牯那走出老龙潭的梦想该在何年何月？
　　那段时间黑老牯在人前像是行尸走肉般魂不守舍，别人总是在背后议论他：是不是在飘魂？
　　单独一人的时候，黑老牯就如一头狂暴的野兽一样，四肢抓狂歇斯底里来发泄心里的痛苦和折磨。
　　但他没有胆量去向鄢秀云表白，也没有勇气向他心爱的人袒露心迹。
　　然而，半年后的一天，听说鄢秀云又退婚了，原因是，那后生是家里的独生子，娇生惯养，从小养成了任性和好吃懒做的坏习惯，而且，脾气还很暴躁。
　　黑老牯得知消息后，几乎要蹦跳起来，他跟打了鸡血似的，异常地兴奋。心想：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仿佛，鄢秀云是因为他黑老牯而退婚的。
　　仲夏季节连绵多雨，这一向来，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这天黄昏才终于停了下来，远山云遮雾罩的山峰轮廓清晰，空气也变得清新透明沁人心脾。
　　黑老牯的心情也如这天气般的晴朗舒畅，吃过晚饭的黑老牯，见地上湿滑，便无心溜出门玩耍，他立在阶沿上，望着远处被雨水清洗过后清澈而翠绿的群山，禁不住哼唱起歌来。
　　龙老二媳妇向幺妹来黑老牯家窜门，哟呵，老三，今天遇上了啥子喜事了？看把你高兴的。向幺妹话音刚落，就听得“噗通”一声，向幺妹脚下一滑，落落实实五体投地的摔倒在黄泥平坝地上。黑老牯呵呵笑着，趔趔趄趄的跑过去扶住婶娘，嘴里却打趣道:哎呀，婶娘快起来快起来，我是晚辈，哪里受得了你老人家这么大的礼哦。
　　被扶起的向幺妹身上粘满了被雨浇湿了的黄泥，感到特尴尬，听了黑老牯的打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瞟了一眼扶着自己的黑老牯：你个娃儿，不心痛老人家还取笑我？我是为你个娃儿的事来的。
　　黑老牯忍住笑，忙赔不是，将向幺妹扶进家门，王二妹找来一件破烂的旧衣裳为这位弟妹擦去衣服上的泥巴。
　　王二妹为向幺妹擦泥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臂上有一块淤青，关切地问道：老二又打你了？在她的印象里，这么多年来，几乎，每次这位弟妹来他们家都是因为被那位酒鬼兄弟打过后。弟妹总是哭哭啼啼来到他们家伸冤叫屈，请求哥哥嫂子给自己主持公道。这不仅是因为老书记在老龙潭有身份有地位，说话有分量，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向幺妹嫁给龙老二是王二妹一手撮合的，也正因为这一层，平时，王二妹对这位离娘家很远,显得有些孤单的弟妹总是关爱有佳。
　　今天她又来到大嫂家，却不是来啊诉苦的，向幺妹神秘地笑了笑说：我是想来吃你们家猪脑壳的。
　　听说是给黑老牯说亲的，王二妹很感兴趣地问道：哪家的？多大？长得么子样？
　　向幺妹笑着答道：肯定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啦，其他地方的我也不熟悉呀。
　　对于黑老牯的亲事，作为母亲的王二妹是即焦心又无可奈何，眼见得与黑老牯一般大小的后生，娶的娶妻，找的找了对象，与自己同辈的人，也有的已经抱上了孙子，王二妹心里自然是羡慕得不已。
　　但是，她很关切地向弟妹打听女方，也只不过是一种习惯和好奇。最后，她颇感无奈地对弟妹向幺妹道：唉，好是好，就是要看你大哥和老三的意思。
　　黑老牯很坚决地一口就回绝了婶娘的好意，原因即简单也很明了，他心里装着他的四姐，冥冥之中仿佛鄢秀云就是在等待自己。
　　晚上，王二妹向老书记说起了向幺妹提及的事，老书记也是很淡然的回答：不急。